我上海一个朋友，住普陀。上个月他加班到八点，不想回家，想找个地方坐会儿。他从公司出来，沿着长寿路走。第一家常去的面馆，关了，改成奶茶店。

改成奶茶店

第二家以前常去的游戏厅，没了，变成便利店。第三家，一个老式洗浴中心，门口贴着告示：本店装修，暂停营业。他走了二十分钟，最后进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三十块。坐了一个小时，旁边桌换了两拨人，都在谈融资、谈项目。他插不上话，喝完走了。

他说，哥，我不是没钱喝咖啡。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花几块钱，坐一会儿，不用跟谁说话，也不用听谁说话。这样的地方，现在在上海，越来越难找了。

你再看那个帖子列的东西。农家乐、婚姻介绍所、公共电话亭、书报亭、游戏厅。评论区又加了一堆。KTV、洗浴中心、录像厅、修鞋的、补锅的、修收音机的、大众网吧、唱片店、火车票代销店、夜排档、康乐球。

你把这些东西排一排，发现一个事。它们都不是什么高端消费。它们都是普通人，花点小钱，就能待一会儿的地方。

报亭，你花一块钱买份报纸，站那儿翻十分钟，没人赶你。游戏厅，你换十块钱硬币，打一下午，老板还跟你聊两句。洗浴中心，几十块钱，泡个澡，搓个背，跟旁边的大爷吹吹牛。录像厅，五块钱，看一晚上港片，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夜排档，十几块钱，一碗炒面，一瓶啤酒，坐到半夜。

而现在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没了。

为什么没了。有人说，是手机。手机能看新闻，所以报亭没了。手机能玩游戏，所以游戏厅没了。手机能刷短视频，所以录像厅没了。这话对，但只对一半。你手机能洗澡吗。你手机能搓背吗。你手机能给你炒一碗面，端到你面前，还跟你聊两句今天的球赛吗。不能。

它们消失，不光是手机的事。是城市不要它们了。你去看上海市中心，现在是什么。是商场、写字楼、网红店、咖啡馆。一杯咖啡三十块，一份简餐五十块。你进去坐一会儿，店员站你旁边，问你还要不要加点什么。你不好意思不点。你一个月去几次。你去不了几次。

以前的报亭、游戏厅、夜排档，是你每天都能去的地方。你下班路过，花几块钱，待半个小时，回血。现在你下班，想找个地方待一会儿。你打开手机，搜附近的店。全是人均一百以上的。你舍不得。你回家。你躺床上刷手机。

你回家后

所以我说，

消失的不是行业，是普通人能待的地方。

我苏州一个朋友，以前常去一家洗浴中心。几十块钱，泡澡，搓背，看电视，吃碗面。他在那儿认识了好几个朋友，都是附近厂里上班的。后来洗浴中心关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他跟我说，哥，我现在下班，不知道去哪儿。我说你回家啊。他说，回家也是刷手机。在洗浴中心，至少还有几个人说话。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听听这话。他不是要洗澡。他是要一个能跟人说说话的地方。

未来还会消失什么。我猜，下一个是那种夫妻老婆店。你楼下那种，老板认识你，知道你抽什么烟，知道你孩子几年级。这种店，越来越少了。被连锁品牌挤走了。连锁店干净、明亮、标准化。但老板不认识你。你进去，扫码，走人。你不需要说话。

还有那种老式理发店。老师傅，推子，刮胡刀，热毛巾。你进去，不用说话，他都知道你要剪什么样。这种店，也快没了。现在的理发店，进门先问你办不办卡。你剪个头发，他跟你推销半个小时。你下次不想去了。

这些东西消失，你拦不住。城市要发展，房租要涨，消费要升级。你一个报亭，一天卖几十份报纸，挣几十块钱。你交不起房租。你一个游戏厅，一天来几十个小孩，挣几百块钱。你也交不起房租。它们不是被淘汰的，是被挤走的。

但我想说一句。一个城市，如果只有三十块的咖啡和一百块的饭，没有一块钱的报纸和十块钱的游戏币，

这个城市，对普通人就不友好了

。你让一个月挣五千的人，去哪儿。他总不能天天去星巴克吧。

我给我那个上海朋友出了个主意。我说你下次想找地方坐，别去咖啡馆。你去社区活动中心。

有的街道有免费的阅览室、棋牌室、乒乓球台

。你进去，不用花钱，也没人赶你。他说，那都是老头老太。我说，你去了，你就是最年轻的。他说，那多尴尬。我说，你尴尬，还是你花三十块喝杯咖啡然后听旁边人谈融资尴尬。

他后来真去了一次。他说，哥，里面有个老头在下象棋，缺个人，拉我下了两盘。他对我说，最后是他输了。但他说，他那天晚上，没刷手机。

没刷手机去下棋

在你的城市，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花几块钱就能待一下午的地方。还在吗。还是已经变成奶茶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