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纪念馆 卢志坤/摄影
永安关湘桂古道的石板路面,被风雨打磨得发亮。古道很窄,仅容单人担架通行。1934年11月,红军从这里踏入广西,随后在广西灌阳、全州、兴安一带打响湘江战役,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8.6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灌阳县是湘江战役新圩阻击战核心发生地,也是中央红军长征踏入广西的第一道关口永安关所在地。90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红色故事仍被反复讲述,绿色产业也在山间生长。
2025年,灌阳全县地区生产总值达87.53亿元,年均增长4.7%,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6.0%,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7.3%。2025年前三季度接待游客380.94万人次,同比增长13.5%,旅游总收入37.38亿元,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0782元,名义增长率5.5%,排全市第一。
一个曾经的自治区级贫困县,正在红色基因与产业振兴之间走出自己的路。近日,《中国经营报》记者深入灌阳多个乡镇,走访基层干部、企业主和农户,探访这座山区县的山乡巨变。
活化传承红色根脉
酒海井红军纪念园的展柜里,一床珍藏90余年的棉被静静陈列在展柜之中。。
1934年红军途经灌阳渡江,村民翟顺修拆下自家门板为红军架桥,寒冬跳入江中打桩固桥,红军赠予其一床棉被。翟顺修珍藏终生,从未使用。这样的故事在灌阳并非孤例。据史料统计,湘江战役期间灌阳群众先后救助红军将士上百人,约30名将士定居灌阳,后代至今仍有40余人生活在当地。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故事几近湮没。灌阳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主任吕辉向《中国经营报》记者回忆,2012年他参与红色史料征集时,“当地仅有红军烈士英名录,却无明确烈士安葬点位、无成型烈士墓园,大量英烈长眠山野、无人知晓”。此后10余年,他走村入户、考证史料,逐一摸清安葬点位。2019年,灌阳县完成最后一批大规模红军遗骸收殓和集中安葬。
如今,酒海井纪念园获评国家4A级景区,全县43处革命遗址纳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精品线路,永安关古道也被列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步道。据吕辉介绍,纪念园高峰期单日接待量可达800至1200人,每年有两三万名中小学生前来研学。
蒋述明在新圩阻击战钟山战场遗址附近开了一家农家乐,今年夏天,他和两名中学生编排演绎红色山水实景剧《忆钟山》。卢志坤/摄影
民间的传承同时在生长。蒋述明的农庄坐落在排埠江村,距新圩阻击战钟山战场遗址不远。钟山是新圩阻击战前沿阵地,当年红三军团第五师师长李天佑年仅20岁,麾下大多是十几岁的战士。让蒋述明感到遗憾的是,即便灌阳本县,也有很多人不知道钟山上发生过这样的战斗。
今年夏天,蒋述明和两名灌阳高中生共同策划编排了红色山水实景剧《忆钟山》,取材于酒海井红军烈士殉难处、钟山阻击战、枫树脚村祖孙三代守护红军战旗等红色故事。没有专业剧场,舞台就搭在山边田野池塘旁,40多名村民和学生义务出演,演员最大的75岁,最小的是中小学生,服装道具全部自费购置。蒋述明在抖音上的主账号“子明军哥”运营不到1年,已有超过70万名粉丝,全媒体矩阵合计近百万人。
不过,虽然硬件日趋完善,但吕辉坦言,管护经费紧张仍是最核心的困境。中心最迫切的心愿是建设标准化红色研学营地,目前纪念园仅能开展日间研学,缺乏食宿配套,很多福建、江西、湖南的烈士后代专程前来祭奠,受限于配套不足他们只能匆匆返程。“国家有专项政策支持,最高可拨付500万元扶持资金,但受限于地方财政压力、土地手续办理等因素,项目推进速度较慢。”
稻种、灵芝和鳗鱼
将红色精神传承落到实处,灌阳县选择的重要路径是发展产业。
黄关镇东阳村的面条加工厂是常被提及的一个样本。这个曾经的自治区级贫困村,在桂林理工大学帮扶下建厂投产,村集体经济收入由2015年的3万元增至2025年的30万元,示范基地年综合效益超600万元,吸纳150余名村民务工。
面条只是起点,灌阳更大的产业想象力,还藏在田间和山林里。
联德村种植大户史维军在2011年回村,那一年,袁隆平院士看中了黄关镇联德村山好水好土壤好的条件,在此设立超级稻高产攻关基地。史维军原本在外面做工程,听说这个消息就回了村,最初种了十几亩自家田,又流转了一些农户的地,凑了40多亩。15年过去,如今他的种植规模已近300亩。
“每亩单季稻大概1500斤,再生稻大概300到400斤。”史维军对记者说,育秧、插秧、旋耕、收割、烘干现在大多靠机械。他的名下,如今旋耕机大大小小5台,插秧机、育秧机各1台。
种植大户史维军正在他的超级稻田间地头除草。卢志坤/摄影
尽管有了机械化作业,但农忙时节,史维军每天要请二三十个工人,男工100到120元一天,女工80元一天,每年可以带动周边村民在家门口就业增收。
据了解,以联德村为核心的“神农稻博园”水稻示范区,规划面积约3万亩,总投入1.15亿元,年生产和销售米系列产品达3.6万吨,产值1.8亿元,直接带动脱贫户增收1500万元。2017年,示范区创下单季亩产突破1000公斤、再生稻亩产552.1公斤的纪录,刷新华南和世界最高纪录,灌阳县由此巩固了“广西超级稻高产第一县”的地位。示范区还获评国家AAA级旅游景区和自治区四星级现代农业示范区,年接待游客10.8万人次。
从黄关镇沿盘山公路进入西山瑶族乡,森林覆盖率达92.8%,满目苍翠。这里山多地少,传统农业施展空间有限,但密林之下藏着另一种可能。
桂林灌阳尚农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创始人吴高平在2016年前后来到西山瑶族乡,扎根至今已整整10年。
吴高平的主业是林下草珊瑚和灵芝种植,示范基地面积8000亩,分布在乡里多个村屯。灵芝的种法并不复杂,将实木锯成一截截菌棒,塞入菌种,在培育房里让菌丝充分生长,再把菌棒埋进林下土中,灵芝从菌棒里自然长出来。吴高平坚持用实木菌棒,尽管这样成本高一点,但灵芝长得更好。菌棒的循环周期一般在5年,大的菌棒甚至可达8年。草珊瑚更省事,种下去3年能收,如果管理得好,甚至第2年就能卖。
吴高平的林下种植基地种有草珊瑚、灵芝等。卢志坤/摄影
10年积累,效益肉眼可见。吴高平告诉记者,公司2025年营收达800万元,产值超1100万元。“前几年营收还是400万到500万元,现在差不多快翻倍了。”他的用工高峰在每年6月、9月到10月,雇用的劳动力各点合计100多到200人,主要是周边村民,日工资大概在90元,做菌棒的重活能开到150元。吴高平透露,他们还和广西大学、农科院等机构建立合作,专家定期上山指导种植和质量管控。
同在西山瑶族乡,一个更大体量的产业项目正在落地。鳗鱼生态养殖基地进场施工3个多月就投产,建成养殖面积27000平方米,投放鱼苗300万尾。西山乡宣传委员唐思佳告诉记者,基地今年上半年已有380吨鳗鱼出口包括日本在内的海外市场,项目全面达产后预计年产鳗鱼800吨以上,年产值超5000万元。一个桂北深山里的瑶族乡镇,就这样和日本的水产消费市场连在了一起。
一粒稻种、一株灵芝、一尾鳗鱼,灌阳的产业版图正在徐徐铺展。相关数据显示,过去5年,灌阳6大产业集群发展壮大,中药材种植面积较5年前增长161.8%,全县林下中药材种植已扩至6.5万亩,产业产值达13亿元。截至2025年年底,水果总面积31.31万亩,年总产量77.97万吨,产值23.78亿元,灌阳雪梨获得“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认定。
山区县的下一步
尽管近年来发展飞速,但灌阳县并不回避自身的短板。
灌阳县第十七次党代会报告直言,当地经济总量仍然偏小,财政自给能力不足;产业结构不优、工业占比偏低,新旧动能转换接续难度大;城乡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仍然突出。
灌阳素有“八山一耕地,半水半村庄”之说,工业受空间约束,但绿色食品加工、矿产品精深加工、清洁能源等主导产业框架已基本成型。投资80亿元的灌阳抽水蓄能电站全面开工建设,桂北“风光储”一体化新能源产业基地加速推进。灌平高速建成通车,江桂高速、全灌高速加快建设,长期制约发展的交通瓶颈正在被打破。
从“卖原料”转向“卖品牌”,是灌阳“234”现代工业产业体系的核心思路。东阳村党总支部书记王继超就告诉记者,黄关面条在广西特别是桂林周边有名气,但在北京、上海这些地方还没什么名气,品牌建设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文旅融合是另一条主线。灌阳县“十四五”期间累计接待游客2095.6万人次,旅游总收入200.8亿元。“二月八”农具节、“六月六”尝新节等民俗活动持续活跃,ITF国际网球大师赛落地灌阳,全县认定就业帮扶车间82家,长期带动当地群众2845人就近就业。
如今,灌阳人还在快速“行军”赶路。
史维军说他还打算继续扩大规模,吴高平盯着山上的灵芝琢磨明年再试种几个新品种,王继超想着怎么把黄关面条卖到北京、上海。
90多年前,红军将士在灌阳的大山里浴血奋战,用生命守住了一条通道。今天,灌平高速穿山而过,灵芝和鳗鱼在深山里变成产业,曾经湮没的英烈故事被一个个找回来、讲出去。路还长,但灌阳人一直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