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我在凤凰古城拍了一组照片。
那年进古城，已经不用买那张 148 元的大门票了。
但你可能不知道——为了撤掉那道卡，凤凰吵了整整三年。
图 1 · 天黑之后的沱江，两边的吊脚楼一齐亮灯
沱江边上的吊脚楼，晚上灯一亮，整条江都是红的。
图 2 · 江边这条街，红灯笼一直挂到街尾
我站在虹桥上，想拍一张没有人的空景。
一张也没拍到，桥上全是举着自拍杆的人。
图 3 · 虹桥。那天桥上全是举着自拍杆的人
那一年的凤凰，人已经回来了。
图 4 · 万名塔的灯，和它在水里的倒影
我告诉你一句话，可能有人要骂我：
都说收门票是为了保护古城。我倒觉得正好相反——
一座城，你把它围起来收钱，它就不是城了，是个展品。
图 5 · 一家铺子的匾上写着「花溪」，墙上挂着几把民族乐器
凤凰的账，我给你算一遍。
图 6 · 吊脚楼是坐在水边的
2013 年 4 月 10 号，凤凰把"凭票入景点"改成了"凭票入景区"。
意思就是：进古城，就得先买一张 148 元的大门票。
当时的说法是——规范旅游管理，推进凤凰文化旅游健康、可持续发展。
图 7 · 沱江边一家客栈的门头，「雪橋人家」
结果呢？收费第四天，进城的人只有去年同期的三成八。
三天里，散客的票只卖出去 200 张——往年一个周末，是八千。
古城里往常周末爆满的家庭旅馆，入住率不到五成，还有近三成干脆没开门。
图 8 · 石阶上挂着一串红灯笼，一个游客都没有
一个镇子的生意，一张门票就按住了。
图 9 · 过江不走桥，走石墩
三年之后，2016 年 3 月 24 号，网上传"凤凰要取消门票"，官方先出来否认。
然后搞了个微信投票。结果——"4 月 10 号撤出验票卡点，由各经营企业在各自景点验票"这个选项，占了 76.87%。
3 月 27 号，凤凰县政府正式致函三家古城管理公司，要求暂停景区验票。
2016 年 4 月 10 号，围城验票的卡点撤了。进古城不用再买那张 148 了。
从收到撤，整整三年。收的那天是 4 月 10 号，撤的那天也是 4 月 10 号。
图 10 · 夜里单独看万名塔
而比凤凰早十四年，另一个地方走的是另一条路——
2002 年 10 月，杭州拆掉了西湖的围墙，免费开放。后来它成了全国唯一不收门票的 5A 级景区。
免掉门票，西湖一年少了 3700 多万的门票收入；人一多，维护、保洁、安保的账反倒跟着涨，一年下来压力大约 7400 万。
可结果是什么？
2002 年，杭州一年的旅游总收入是 294 亿，全年接待 2700 万人次。九年后，旅游总收入 1191 亿，接待 7100 万人次。
一个收，收得生意冷清；一个不收，收得盆满钵满。
图 11 · 灯亮着，说明还有人住
凤凰自己也不是没努力。
官方公布过：门票新政这三年，政府一共投了 6.96 亿元用于古城设施建设。
图 12 · 码到天花板的土布和围巾，价签还挂在上面
全县年接待游客，从 2013 年的 842 万人次涨到 2015 年的 1200 万人次；
游客停留时间，从 1.2 天延长到 1.8 天。
图 13 · 靛蓝底子上的蜡染纹样
数据好看。可凤凰县委副书记自己说了实话——
"预期目标虽然达到，但有几个问题依然绕不开。围城设卡验票方式在运行中出现了新问题、新矛盾。"
账面上是赢了。可一个镇子卖的是什么？
是那份"我随时能走进去"的自在。
你把它圈起来，它就从"生活的地方"变成了"要买票才能参观的展品"。
游客不傻。你收 148，他就用脚投票，换个不用花这份钱的地方。
那三年里，古城里的商户是怎么想的？记者去问过。
有个做姜糖生意的田先生，土生土长的凤凰人，他支持撤掉验票。
给的理由特别实在："游客下降，朋友亲戚入古城不便。"
图 14 · 挂着傩面的铺子，门口立着「傩技传习中心」的牌子
还有个涉旅十六年的黄先生，听到要取消一票制，第一反应是迷茫——
"失去了方向，看不到凤凰的未来和希望。"
图 15 · 绣满花纹的抱枕和靠垫
他担心的是另一头：全县总共四万多张床位，凤凰的承载量不够，
万一以后人满为患，会不会又生出高房价、宰客、高物价。
你听出来没有？这两个人担心的方向正好相反。
一个怕人来少了，一个怕人来多了。
开店的孙女士倒是淡定，她说：
"实行一票制，管理和旅游秩序好些；取消了，游客就多一点，有利也有弊。"
这才是真实的古镇。不是好坏二分，是一群人各自扛着自己的小算盘。
图 16 · 白天的沱江，吊脚楼一层层摞在岸上
这方面西湖早就把答案写好了——西湖不要门票，先要人。人来了，吃住行买，钱自然留在了杭州。
凤凰用了三年，把这道题重新做了一遍。
图 17 · 凌晨的沱江，灯还没灭
这道题的答卷，后来交上去了。
那道卡撤掉之后的第八年，2024 年 2 月，凤凰古城评上了国家 5A 级景区。
同年 1 到 9 月，凤凰县接待游客 1723 万人次，旅游收入 164 亿元——
1 到 9 个月的量，就已经是 2013 年全年的两倍多。
图 18 · 从远处看，整条江都被灯照亮
我后来想，这事儿不只发生在景区。
一个人也一样。你把自己围起来，标上价，说"我值多少多少"——
结果往往是身边人越来越少。
倒不如像西湖那样，先把门开着。先让人进来，价值是后面的事。
图 19 · 一船人，一个撑篙的
门票撤了，古城还在。人心回来，生意才回来。
一个好地方，不该由一道栏杆定义它的价值。
图 20 · 抬头看，是飞起来的檐角
问你一句：你最近一次去古镇或者景区，是觉得"这钱花得值"，还是"幸亏没买票"？
评论区聊聊。
素材｜2016 年 12 月—2017 年 1 月凤凰古城实拍 834 张，均为本人拍摄
配乐｜"Memories Of Stone" by Scott Buckley – released under CC-BY 4.0. www.scottbuckley.com.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