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哈达火山记

旅游攻略 1 0

从乌兰察布市区往北,车行一个多小时,草原渐渐露出了另一种表情。草还是绿的,可绿色底下开始透出灰黑色的斑块,像是大地在绿色的皮肤上晒出了瘀青。路边的牛羊少了,风大了,吹得车窗嗡嗡地响。司机说:“快到了。”话音没落,远远的地平线上就冒出了几个黑色的圆锥,像是有人在草原上倒扣了几口巨大的锅。

乌兰哈达火山群在察哈尔右翼后旗,蒙古语里“乌兰哈达”是“红色的山峰”的意思。这片草原深处藏着三十多座火山,散落在绿色草甸上,像一串被随手撒下的黑色珍珠。它们不孤傲,不雄奇,不像长白山或富士山那样一座独尊,而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挤成一排,有的围成一群,远看像一户人家。地质学家说它们形成于第四纪晚更新世和全新世,距今约十二万年到一万年,是蒙古高原南缘迄今发现的唯一在全新世有过喷发的地区,最后一次喷发距今不过一万年,属于年轻的休眠状态下的“活火山”。一万年在人的尺度上长得没法想象,可在火山的尺度上,那不过是一觉刚睡醒。

当地人不叫它们火山,叫它们炼丹炉。传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炉中星火坠落在这片草原上,就形成了这些山。太上老君发现山中有一种奇花,毒蛇害虫都不敢靠近,就把炼丹炉搬到人间,炼起仙丹来。这个传说编得有鼻子有眼,可站在火山脚下抬头看的时候,还真觉得那些锥体的形状像极了炼丹炉——圆墩墩的肚子,顶上开口,边缘还卷着一圈暗红色的火山渣。

第一站去了三号火山,当地人叫北炼丹炉。它是几座火山里最平易近人的一座,锥体沿着一侧修了木栈道,盘桓而上,走起来不费力。栈道两侧长满了草,草叶被风吹得贴地伏着,偶尔露出底下的火山渣,暗红色的,粗糙多孔,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爬到顶上大约用了十分钟,火山口就在眼前了。它比想象中大得多,浑圆的一圈,像一只超级大的碗。碗底长着草,有几丛灌木从火山渣的缝隙里钻出来,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从火山口灌进去,又弹上来,在耳边嗡嗡地响。沿着火山口边缘走了一圈,走了十几分钟才绕完。站在碗沿上往下看,草坡从火山口一路铺向天边,羊群散在草坡上,小得像撒落的米粒。火山口边缘有个红色的电话亭,据说是网红打卡点,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举着手机自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她也不在乎。

从三号火山出来,沿着景区单向环形公路往南走,经过五号火山,当地人叫中炼丹炉。五号是火山群里保存最完整的一座,锥体覆盖着黑色的玄武岩碎石,没有栈道,只能踩着碎石往上爬。坡度陡,碎石簌簌地往下滑,每走一步都得把脚扎稳。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四号火山、六号火山、远处的七号和八号火山,连同它们身后的草原和更远处的丘陵,一层一层地铺开。五号火山的火山口是塌陷型的,比三号更深、更陡,火山口的岩壁上能看到清晰的层理,红褐色和墨黑色的岩层交替叠着,像地质的年轮。几个露营的人在山脚下搭了帐篷,帐篷是橙色的,在黑色的火山渣和绿色的草原之间格外显眼。他们说打算在这里等日落,说五号火山是看日落最好的位置。我没等到日落,可在山顶站了一会儿,风大得站不稳,衣服被吹得猎猎响,像是有人在身后拼命拽。

最后一站是六号火山,南炼丹炉。从远处看,它和别的火山不一样,锥体是残缺的,像被人从侧面挖掉了一大块。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天灾,是过去无序开采造成的,火山内部的结构裸露在外,红褐色的火山岩层层叠叠地堆着,有的地方像被刀劈过一样齐整,有的地方碎成了一大片渣砾。六号火山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座四周都有剖面的火山,这个“最大”听起来有些苦涩,像是把一座火山剖开了才能得的称号。不过也正因为剖开了,才能看清火山内部的构造,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每一层都是不同时期喷发的产物,像一本被翻开的书。火山口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凹坑,直径约八十米,深近三十米,坑壁上能看到清晰的层理。这里是被叫作“火星地表”的地方,红褐色的火山岩遍布,寸草不生,确实有几分外星的荒凉。几个游客穿着租来的白色宇航服在火山口边拍照,一个人蹲在一块火山岩上,另一个人举着手机绕着拍,宇航服的头盔反着光,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太空行走的意思。旁边的牌子上写着“到不了火星,就来趟火山吧”。

离开六号火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折回三号火山附近的草原上,找了个没有火山遮挡的地方坐下,等日落。太阳从西边的丘陵后面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然后慢慢收拢,变成一道窄窄的亮线。几座火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黑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又变成了深灰,最后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道道起伏的线,像是大地在呼吸。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吹得草叶沙沙地响,吹得火山石上那层薄薄的苔藓轻轻颤动。

天全黑了。这里几乎没有光污染,一抬头,银河就从头顶铺了过去。火山在夜色里是看不见的,可你知道它们就在周围,一座一座地蹲着,安安静静的。一万年前它们还在喷火,还在往天上喷岩浆和火山灰,还在把整个草原变成一片燃烧的地狱。可现在它们沉默了,蹲在草原上,像一群打盹的老狗。风从火山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干干的土腥味。白天在六号火山捡了一块火山石,轻飘飘的,放在手心没什么分量,可表面粗糙多孔,摸上去像在摸一块凝固的海绵。一万年前那场喷发的时候,这块石头还是流动的岩浆,滚烫的,明亮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在地面上漫流,然后一点一点地冷却,变成现在这个安静的样子。它把一万年的火,攒成了一块石头。我把它揣进兜里,起身往回走。车灯亮了,照着前方的草原公路,两道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路两旁的草原看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