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斯科住满一年后,我才明白俄罗斯姑娘为什么“愁嫁”
到莫斯科的第七十三天,我第一次觉得“愁嫁”这个说法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天下午,我在一只蚂蚁市场外面等一个朋友。零下十六度,我穿着两条裤子,站在一个卖格瓦斯的小亭子旁边,看一个姑娘跟摊主吵架。她大概二十五六岁,金发,穿着一件薄得离谱的大衣,手里攥着一张五百卢布的纸币,声音不大,但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我见多了”的表情。
我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我看见那个姑娘最后把纸币揉成一团,塞回口袋,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什么。
摊主没理她。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混着冷空气里那种铁锈似的味道。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我当时想,这跟“愁嫁”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关系大了。
在国内的时候,我看过太多关于俄罗斯的文章。标题都差不多:俄罗斯姑娘为什么愁嫁、莫斯科美女泛滥、男人不够用了。点进去,无非是几个数字:性别比多少比多少,男性平均寿命多少岁,酗酒、离婚、单亲妈妈。
然后得出结论:俄罗斯女人太惨了,嫁不出去,嫁出去了也守不住。
我来之前,脑子里装的就是这些。
说实话,落地头一个月,我确实注意到街上女人比男人多。地铁里、商场里、咖啡馆里,女人的脸更显眼。但“多”和“愁”是两码事。
一个地方女人比男人多,不代表她们天天坐在家里哭。
我决定自己去看看。
我租的房子在西南边,一栋苏联时期的老楼,九层,电梯只能站两个人,门关上之后还会抖一下。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叫柳德米拉,退休前在中学教化学。她收我租金的时候,会拿一个计算器,把卢布换算成美元,再换算成欧元,最后写在一张纸上让我签字。
我第一次交房租那天,她一边数钱一边跟我说:“你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来莫斯科干什么?”
我说旅行,住一段时间。
她摇摇头,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你们中国人,总是跑来跑去。我们这儿的人,跑不动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跑不动”是什么意思。
柳德米拉有个女儿,叫卡佳,三十一岁,在银行上班。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进门换鞋,跟她妈说几句话,然后钻进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一个摇滚乐队,我不认识。
有一天晚上,我在厨房煮面,卡佳进来倒水。她看我一眼,说:“你吃这个?”
我说方便。
她说:“你每天都吃这个?”
我说差不多。
她没说话,打开冰箱,拿出一罐酸黄瓜,放在我面前,然后走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后来她告诉我,她谈过五次恋爱,最长的一段三年,最短的两个月。她说莫斯科的男人有两种,一种是喝酒的,一种是还没开始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不太像笑。
“那你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把水杯放下,“现在我妈比我着急。”
我后来慢慢发现,“愁嫁”这件事,愁的不只是女人。
我住的那栋楼里,有一个老太太,叫加林娜,八十多了,腿脚不好,每天坐在楼下长椅上喂鸽子。她有个儿子,五十多岁,住在隔壁楼,一周来看她一次。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结过两次婚,第一个丈夫死了,第二个跑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档案。
“那你觉得,”我问她,“现在的姑娘为什么不结婚?”
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没完全听懂的话。大意是:以前结婚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活下去不需要结婚了,但别的需要。
我问她“别的”是什么。
她摆摆手,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待久了,确实知道了一些。
莫斯科的房租不便宜。市中心一间像样的单间,月租大概五到七万卢布,换算成人民币,四五千块。但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七八万卢布。
卡佳在银行上班,收入算中等,她说她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剩不下什么。她说她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敢随便结。
“你懂吗?”她说,“跟一个人住在一起,如果不合适,比一个人住还贵。搬出去要钱,重新租要钱,吵架了没地方去,也是钱。”
她说到“钱”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就是陈述。
我想起柳德米拉每次收房租时按计算器的样子。
还有一次,我去一个朋友家做客。她叫达莎,二十八岁,做设计的,住在城北一栋新一点的楼里。她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画,书架上摆满了书。
她养了一只猫,叫普希金。
我们聊到婚姻。她说她有一个交往四年的男朋友,但两个人没住在一起。
“为什么不搬一起?”我问。
“为什么要搬一起?”她反问。
我说不出话。
她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他每周来两三次,我周末去他那儿。平时各忙各的。
他有他的房贷,我有我的房租。谁也不用为谁改变什么。”
“那结婚呢?”
“结婚?”她摸了摸普希金的头,“结婚是给想生孩子的人准备的。我还没想好。”
我后来查了一下数据。俄罗斯的离婚率确实高,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但这不意味着“愁嫁”。
它意味着“敢离”。一个离婚率高、结婚率低的社会,可能不是婚姻出了问题,是人们对婚姻的要求变了。
以前结婚是搭伙过日子,现在过日子不需要搭伙了。以前离婚是丢人,现在离婚是止损。以前女人等着男人养,现在女人自己养自己。
卡佳说她不着急,但她妈着急。达莎说她不着急,但她男朋友的妈妈着急。加林娜说她不着急,但她儿子的前妻不这么想。
“愁”的不是嫁不出去,是嫁出去之后的事。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那只蚂蚁市场。这次不是等人,是买蜂蜜。卖蜂蜜的老头认识我,因为我一月买过一次,他说我记得你,你买的是椴树蜜。
我问他,这儿的姑娘是不是都不爱结婚。
他笑了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好奇。
他一边给我装蜂蜜一边说:“我结了三次婚,离了三次。现在一个人。你觉得我愁吗?”
我说看不出来。
他说:“愁什么。愁也没用。”
我走的那天,柳德米拉送我到楼下。她拿着我的押金,数了两遍,递给我。然后她说:“你回去要是写文章,别写我们这儿的姑娘愁嫁。”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们不愁。是别人替她们愁。”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你下次来,要是还租我的房子,我给你便宜点。”
我说好。
她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楼道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电梯抖了一下。
回国的飞机上,我翻手机,看到一篇之前存的文章,标题是“俄罗斯姑娘为什么愁嫁”。我看了两行,关了。
我想起卡佳吃酸黄瓜的样子,想起达莎说“结婚是给想生孩子的人准备的”,想起加林娜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想起那个在市场外面吵架的姑娘,睫毛上结着白霜。
我不知道她愁不愁。我只知道她回头喊了一句什么,摊主没理她。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