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来岘港之前都以为，海边房子便宜得像白送。
我一个朋友听说我要在美溪海滩住一个月，第一反应是“那你不得住个海景大平层”。
我也这么想的。落地第三天我就发现，美溪海滩正对面那排楼，一居室月租1200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大概3400块。这个价格放在三亚不算什么，但放在一个本地咖啡师月薪650万越南盾的城市，就是天文数字。我最后租在离海边1.8公里的巷子里，800万越南盾一个月，没有海景，没有电梯，房东是个55岁的本地人，叫阮叔。签合同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间房三年前租给一个本地老师，400万。”我问他为什么涨这么多。他说：“游客给的。”就这三个字。我在岘港待了一个月，越待越明白一件事：这里的海边房价，不是本地人定的，是游客定的。我不是来骂游客的，我自己也是游客。但我要站在被挤出去的那一边说话。
阿簪是我在巷口咖啡店认识的女孩，23岁，在店里做咖啡，月薪650万越南盾。
她每天骑一辆本田小踏板，从4公里外的和春区过来上班。我第三天去喝咖啡的时候，她问我住哪。我说美溪海滩后面那条巷子。她眼睛亮了一下：“那边贵。”我说800万。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吧台，说：“我一个月工资，一半给了房子。”
我后来才知道，她租的是和春区一栋老楼里的单间，15平米，没有厨房，厕所和隔壁共用，月租250万越南盾。她每个月剩400万，吃饭、加油、给家里寄一点，月底基本清零。她说她以前住在美溪海滩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我问她什么时候搬的。她说2022年。那年房东把整栋楼重新装修，装了空调和热水器，然后贴出告示：月租900万起。她当时一个月工资500万。
“我站在那栋楼下面看了很久，”她说，“那个房东我认识，以前还给我送过粽子。”
我问她恨不恨游客。她摇头：“游客又不知道我住哪。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我记了很久的话：“姐，你们来玩，住几天就走。
我们走不了。”
那天晚上我回住的地方，路过美溪海滩。海边一排排亮着灯的公寓楼，阳台上坐着喝酒的欧洲人、韩国人、中国人。沙滩上有人在放风筝。
我站在路边数了一下，临街的十二栋楼里，亮灯的窗户大概三分之一。
剩下的都是黑的。阮叔后来告诉我，那些黑着的房子，大部分是买来投资的外地人，一年来住两个月，剩下十个月空着。本地人租不起，游客住不满。
我在咖啡店又见过阿簪几次。有一次她给我做了一杯椰子咖啡，3万越南盾。我递给她5万，说不用找。她把钱推回来，说：“姐，你天天来喝，我已经赚了。”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的杯垫上。那颗糖是越南本地牌子，包装纸有点皱，应该是她自己的。
后来她带我去她住的地方看过一次。和春区的巷子很窄，摩托车都进不去，要停在巷口。她住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墙上有水渍。
房间15平米，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个电饭锅，锅盖是斜的。
墙上贴着一张美溪海滩的照片，是她以前拍的，颜色已经发黄。她说：“我留着，怕忘了。”
阮叔是我房东，55岁，以前在岘港港口做报关，退休后靠这栋四层楼收租。楼是1998年盖的，那时候美溪海滩还是一片渔村。他跟我说，2005年的时候，这栋楼一间房月租80万越南盾，租给附近打鱼的人。2015年，涨到250万。2020年疫情，跌回150万，空了半年。2022年重新涨起来，现在一间800万。
“不是我不想租给本地人，”他坐在一楼院子里喝茶，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本地人给400万，游客给800万，你说我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租给本地人，少赚一点。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本蓝色封面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上面写着2023年3月的支出：修屋顶1200万，换水管800万，楼道刷漆400万，还有一行写着“税务局”。他说：“你以为我赚很多？
这栋楼12间房，每个月能收8000万左右，但修修补补要花掉2000万。
我老婆去年住院，花了1.5亿。”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张收据，有一张是医院的，数字被红笔圈起来。“我不租给游客，我拿什么修房子？拿什么看病？”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租给本地人，价格低一点，但稳定。他说：“本地人也不稳定。疫情的时候，本地人走了，房租收不上来。游客虽然住得短，但价格高，我至少能撑住。”
他喝了一口茶，又说了一句：“你们中国人来的时候，2005年，那时候海边还有渔船。现在呢？渔船都卖了，改做游艇了。”
我后来去海边看了一下，确实没有渔船了。美溪海滩上停着几艘塑料小船，是给游客拍照用的。真正的渔船在更远的山茶半岛那边。
阮叔说，以前他老婆每天早上去海边买鱼，现在要去3公里外的市场。
他还给我看了一张老照片，是他1998年盖房子的时候拍的。照片里他还是个中年人，站在工地前面，背后是海。他说：“那时候海比现在近。现在填海了，海退后了100米。”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现在的他坐在院子里，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露出晒黑的胸口。
玛丽娜是我在楼下咖啡馆认识的俄罗斯人，32岁，做远程UI设计，在岘港住了三个月。她租的是美溪海滩正对面一栋公寓的8楼，一居室，带阳台，能看到海。月租1500万越南盾。我问她为什么选这里。她说：“我在莫斯科租不起这样的房子。”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莫斯科一居室月租大概5万卢布，折合越南盾1500万左右，但那是老楼，没有海，冬天零下20度。岘港这个价格，有海景，有泳池，有健身房，楼下就是沙滩。“我为什么要回去？”
我说你知道本地人一个月工资多少吗？她说不知道。我说650万。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他们怎么活？”
我把阿簪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也不是有钱人。我在俄罗斯也就是普通中产。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便宜。”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玛丽娜没有错。她不是来炒房的，她就是来生活的。她付1500万，是因为她觉得值。但问题在于，她的“值”，和阿簪的“活”，用的是同一个市场。
玛丽娜说她在岘港认识了好几个远程工作者，有俄罗斯的、乌克兰的、韩国的，还有两个中国人。他们都住在海边，都付着本地人付不起的房租。她说：“我们不是来抢房子的，我们只是来住。”
但结果是一样的。房东看到1500万，就不会再看400万。
那天下午我坐在玛丽娜的阳台上，看着海。她说她下个月要去会安住一段时间，那边更便宜。我问她还会回岘港吗。她说：“会啊，这里太舒服了。”然后她给我倒了一杯俄罗斯茶，很浓，加了柠檬。她说这是她妈妈寄来的。
茶很烫，我端着杯子，看着楼下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些移动的点。
阿和是我在岘港认识的摩托车司机，40多岁，本地人，每天在美溪海滩附近拉客。我包了他一天的车，去山茶半岛，来回30公里，他收我30万越南盾。
路上他跟我聊天，说他以前是渔民，2018年把船卖了，买了这辆摩托车。
“为什么卖船？”我问。
“打鱼不赚钱了，”他说，“油贵，鱼少。游客多了，海边地价涨了，我把船卖了，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开摩托。”
他租的房子在离海边5公里的和庆区，月租350万越南盾。他说以前他住在海边，走路两分钟就到。现在每天骑摩托20分钟来拉客。油费一天7万，吃饭10万，剩下的存起来。
“我小时候，这片都是渔村，”他指着窗外闪过的一排排公寓楼，“那边以前是我叔叔家的院子，现在是个酒店。
”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搬远一点，房租便宜。他说：“搬远了，客人就少了。游客都在海边，我得住近一点。”
他每天跑12个小时，一个月能赚1200万左右。房租350万，油费200万，吃饭300万，剩350万。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月薪500万。两个人加起来，刚好够生活。
“以前打鱼，虽然累，但海是自己的，”他说，“现在海是游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摩托车停在山茶半岛的观景台。下面是大海，蓝色的，很漂亮。旁边停着三辆旅游大巴，下来的都是韩国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帽子，在拍照。阿和看了一眼，从车座下面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说：“我女儿在读大学，学旅游管理。我供她读书，希望她以后别开摩托。”
在岘港的第26天，我又去阿簪的咖啡店。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店里没什么人。她坐在吧台后面，用手机看一个视频，声音很小。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岘港本地博主拍的视频，讲美溪海滩的房价。博主说，2024年美溪海滩临街公寓均价已经到3500万越南盾一平米，本地人平均月薪600万，买一平米要不吃不喝6个月。
阿簪看完，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我问她：“你想过搬回去吗？”
她说：“想啊，怎么不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指着外面那条巷子。“以前我走路五分钟就能到海边。现在我要骑摩托20分钟。我妈还在那边住，租的。房东每年涨50万，她今年72岁，还在给人做手工。”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回来，拿起吧台上的一个杯子，开始擦。
擦到第三圈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姐，你们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便宜。
我们住在这里的人，觉得这里越来越贵。”
我当时手里拿着那杯椰子咖啡，3万越南盾，还没喝。我把它放在吧台上，没有喝。我看着杯子外面的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落在杯垫上。那个杯垫是竹编的，上面印着美溪海滩的图案。水珠落在沙滩图案上，把那些细小的竹纤维浸得发亮。
雨停了。阿簪说：“你明天还来吗？”我说来。她说：“那我给你留椰子。”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架子是铁的，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的锈。她把杯子放上去的时候，轻轻转了一下，让杯柄朝外。
离开岘港那天早上，我又去了阿簪的店。她真的给我留了椰子，放在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冰碴。我喝完那杯咖啡，把3万越南盾放在吧台上。她收起来，放进围裙口袋。然后她从那个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
“姐，下次来，可能我就不在这里了，”她说，“我打算去会安，那边房租便宜一点。”
我走出咖啡店，太阳很大。美溪海滩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拍照。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手里攥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行越南文，我看不懂。绿灯亮了，我把糖塞进包里，没有拆。
旅行Tips：
1、住宿：美溪海滩正对面一居室月租1200—1500万越南盾，离海1.5—2公里的巷子里600—800万。建议住巷子里，走路15分钟到海边，省一半钱。
2、吃饭：本地咖啡店椰子咖啡3万越南盾，海边餐厅同样的东西8—10万。
找巷子里的店，看菜单上有越南文和英文的，价格通常实在。
3、交通：包摩托车司机一天30万越南盾，Grab短途2—4万。租摩托车15万一天，油费7万跑一天。
4、换钱：机场汇率差，市区金店汇率好，1人民币约3500越南盾（2025年参考）。带美元去金店换，比ATM划算。
5、租房：如果住一个月以上，直接找本地房东，不要通过中介。中介费通常半个月房租。签合同前问清楚水电费怎么算，有的房东电费收4000越南盾一度，比市电贵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