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住了十五年,算不上混得多体面,顶多能说一句,日子还过得去。
四十二岁那年,我在杨浦区一处老菜场旁边开了个小小的修锁配钥匙铺子。店面不大,前后不过七八平方米,门口挂着一串串钥匙胚,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响。白天接附近居民的活,修门锁、换锁芯、配钥匙,晚上碰上谁家门反锁了、钥匙断了、保险柜打不开了,我还得骑着电瓶车往外赶。上海这地方,白天看着繁华,晚上也并不真的安静,半夜两三点接电话,对我来说早就不稀奇了。
我老婆许兰在附近一所小学食堂帮厨,手脚麻利,脾气比我直。女儿陈一诺在读初二,正是写作业写到一半就开始发呆、问什么都嫌你啰嗦的年纪。我们一家三口租住在控江路一栋老公房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常年一股潮气,墙皮有些发霉,厨房窗户一到雨天就渗水。每次半夜回家,我踩着那段吱呀作响的楼梯,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哪怕这房子再旧,只要一家人还能整整齐齐坐在桌边吃顿热饭,日子就不算太差。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天清晨,我在黄浦江边捡到那个深棕色的文件袋。
那天是十一月初,上海的冬意已经起来了,天亮得越来越迟。凌晨四点多,我刚从陆家嘴那边的一单急活赶回来。那户人家是一位独居老太太,年纪大了,钥匙断在锁眼里,急得直掉眼泪。我蹲在门口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把断钥匙取出来,又帮她重新配了一把,收了八十块钱。回家的路上,电瓶车电量快见底,我索性推着车沿江边慢慢走一段,顺便让自己清醒一点。
江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对岸的楼还亮着零星灯火,水面黑得发沉。远处有清洁车慢慢开过,轮胎碾在地面上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走到一张公共长椅旁,看到椅子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
那袋子颜色很深,皮质,扣子是金属搭扣,看着挺新,不像随手装废纸的东西。我本来想绕过去,这年头,上海这种地方,路边掉个包、掉个袋子,捡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惹麻烦。可偏偏那袋子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搭扣也没扣严,里面露出一点红色。
我心里一跳,还是蹲下去把它从椅子底下抽了出来。
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百元钞,外面的银行封条还在。文件袋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付款单,纸角微微卷起,上面印着公司名称和“预付款”几个字。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不是一两万,也不是十万八万。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三十万。
可在我蹲在江边的那一刻,不需要数,我也知道这绝不是小数目。
我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慌。
真的慌。
我这辈子手里经手最多的钱,大概就是当年我爸住院手术前,我和许兰东拼西凑出的那九万多块钱。那年我把钱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坐公交车送去医院,路上两只胳膊都不敢松,生怕袋子丢了。那种钱,抱在怀里都觉得沉,沉得人喘不过气。
而现在,三十万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女儿想报的绘画班,一年一万多;家里那台油烟机早就不行了,炒菜时油烟呛得人直咳;我妈在老家血压高,前阵子还跟我说别给她寄钱,说家里够用。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也不是没起过别的念头。
可那个念头只冒出一点点,就被我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我很清楚,那不是我的钱。
不是我的,我拿着不踏实。
我把文件袋合好,夹在腋下,先给许兰打了个电话。她还没起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你到哪儿了?一晚上没回来,我都快急死了。”
我说:“我在江边捡了个文件袋,里面有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多少?”
“看样子有几十万。”
许兰一下就清醒了:“你别乱动,站那儿别走,马上报警。”
我说:“我也正准备这么干。”
挂了电话,我刚想拨110,忽然看到文件袋夹层里有一张名片。
名片压在付款单下面,印着一个人的名字:周启明,上海泽通智能设备有限公司,后面还有手机号。
我犹豫了一下。
报警当然是最稳妥的,可如果这钱真是人家急用的钱,失主现在恐怕已经急疯了。既然名片在里面,说明这袋子大概率和对方脱不了关系。于是我没有立刻报警,而是先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也很哑:“哪位?”
我说:“你好,请问是周启明吗?我在杨浦滨江这边捡到一个文件袋,里面有现金,还有你的名片。”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呼吸都变重了。
“你在哪儿?”
我把位置报给了他。
他没有问我姓什么,也没有先说谢谢,只是匆匆丢下一句:“你别走,我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像个做事很利索的人。可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彻夜没睡。后面还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手里拿着手机,眼睛一直没抬起来。
周启明一眼就盯住了我怀里的文件袋。
他伸手就要拿。
我往后缩了半步,先问了一句:“你先说说,里面大概有什么。”
他皱眉,语气很急:“现金,三十万,还有一张付款单,够了吗?”
我这才把文件袋递过去。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像是终于把一口气喘出来了。随后他把袋子往腋下一夹,对身边的人说:“走。”
我愣住了。
他转身就往车那边走,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手指头都冻得发麻。
我不是指望他给我钱,真的不是。
可一个人把三十万失而复得,哪怕帮你捡回来的是一把伞,也该说句谢谢吧。
偏偏他没有。
他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一眼,更像是我给他添了麻烦,而不是我帮了他。
那辆黑车很快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一闪就没影了。
我推着没电的电瓶车往回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生气到要炸那种,但就是堵,堵得人胸口发闷。上海这座城市,能容下无数人的来去,却也常常让人觉得,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帮了别人,未必能换来一句话。
回到家时,许兰已经熬好了粥。女儿陈一诺背着书包坐在桌边,一边啃馒头一边背英语单词。见我进门,许兰第一句话就是:“还回去了?”
我点点头:“还了。”
她又问:“报警了吗?”
我说:“没报警。袋子里有名片,我打电话把失主叫来了。”
许兰一听,脸色立刻沉下去:“你胆子是真大。三十万现金,你就这么私下交给人家?万一他说少了呢?万一说不是他的呢?”
我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自己都说得出金额。”
“那也得留个记录啊。”她压低声音,“陈远,你在上海这么多年了,还不懂吗?做好事也得先保护自己。”
我没说话。
女儿抬头问:“爸,你捡到三十万?”
我“嗯”了一声。
她眼睛一下睁圆了:“那失主肯定特别感谢你吧?”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许兰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感谢什么,人家连句谢谢都没说。”
女儿怔住了,小声说:“啊?那也太没礼貌了吧。”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疼。
“算了。”我说,“钱还回去就行,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
许兰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天白天我照常开店。门口阳光不错,隔壁修鞋的老韩拿着搪瓷杯来串门,问我昨晚累不累。我没把捡钱这事往外说,倒不是想藏着掖着,只是觉得说多了像图什么。
可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堵。
一个客户来配钥匙,我把钥匙胚夹进机器里,磨了半天,结果一不留神把齿磨错了。那客户赶着上班,嘴里嘟囔了两句,我赶紧重配,最后还少收了五块钱。
中午的时候,许兰给我发来微信。
她说:我越想越不对,你至少该让他写个收条。
我回她:都过去了。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知道她是真生气了。
晚上回家,饭菜摆上桌,许兰没怎么跟我说话。女儿倒是兴奋,追着问我三十万到底有多重,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装在一大麻袋里。我说没那么夸张,就是一个文件袋。
她又问我:“爸,你当时有没有想过不还?”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许兰也抬头看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老实说了:“想过一下。”
女儿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我说:“人嘛,看见那么多钱,不可能一点念头都没有。可一想到那不是自己的,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女儿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写作文可以写你吗?”
许兰在旁边说:“别写,现在做好事都怕被人赖上。”
我笑了一下:“哪有那么严重。”
可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许兰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那天是周六,菜场人特别多。我六点半就到了店里,卷帘门刚拉上去,外面烧饼摊的香味就飘进来。正准备烧水泡茶,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银灰色商务车。
车门一开,下来五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昨天来拿钱的周启明。
他换了件黑色大衣,脸色比昨天更难看,身后跟着两男两女,其中一个是昨天跟他一起来的年轻人,另外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抱着文件夹。五个人径直走到我店门口,把我这间本就不大的铺子堵得严严实实。
隔壁老韩正在补鞋,看到这阵仗,连手里的锥子都停住了。菜场门口几个晨练回来的大爷大妈也慢慢围了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先生?”我站起来,“你们这是……”
周启明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看着我。他的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慌,今天却像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什么不顺眼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师傅,那三十万是我故意放在江边的。”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烧水壶在旁边咕嘟咕嘟地响,热气顶着壶盖一跳一跳。我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磨完的钥匙,钥匙齿尖扎在掌心里,可我竟然没觉得疼。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周启明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三十万,不是丢的,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一时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店门口的空气像一下子凝住了。
老韩把头从隔壁探过来,烧饼摊老板也停了翻饼的动作,菜场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像一下子都被这句话钉住了脚步。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晚上许兰说过的那些话,报警了吗,留记录了吗,万一说少了呢,万一说不是他的钱呢。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那三十万是故意放的。
我盯着周启明,嗓子发紧:“你什么意思?”
他身边那个年轻人往前半步,像要拦他,可周启明抬手挡住了。
“我公司最近出了点事。”周启明说,“有人在账上动手脚,我怀疑身边有人不干净。昨天那笔钱,是我拿来试人的。”
我听得越来越糊涂。
“试人?”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倒是很平静:“周总原本安排司机把钱送到指定地点,中途会有人观察。可司机临时接了电话,把袋子放错了地方,才让你捡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严格说,是个意外。”
我手心开始冒汗。
“意外?”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拿三十万现金去江边试人,现在跟我说是意外?”
周启明的脸色有点僵。
“陈师傅,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
“不找我麻烦,你带五个人来堵我店门口?”我抬手指了指外面,“昨天你拿了钱就走,一句谢谢都没有。今天一大早又说钱是故意放的。周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
他身后那个胖一点的男人不耐烦地说:“你别激动,我们周总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转向他:“帮什么忙?”
胖男人说:“既然你昨天捡了钱又还了,说明你人品可以。我们想请你配合一下,对外说这钱是在公司楼下捡到的,不是在江边。”
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听懂了。
我慢慢把手里的钥匙放下:“你们让我撒谎?”
胖男人皱起眉:“别说得这么难听,就是改个说法,帮我们把内部的人引出来。到时候不会牵连你,还会给你一笔辛苦费。”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啪地一下放在我柜台上。
信封挺厚。
周围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向周启明。
“这里多少钱?”
胖男人说:“两万。”
我笑了。
“昨天三十万我没拿,今天你们拿两万让我说假话?”
周启明的眉头皱得更紧:“陈师傅,你先别把话说死。我们不会让你承担风险,只是需要你配合说一个地点。你昨天确实捡到了钱,这不是假的。”
“地点是假的。”我说。
胖男人的脸沉了下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这事对你没损失。你开这么个小店,两万块钱不少了吧?”
这话一出口,旁边老韩的脸色都变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顶。
周启明昨天不说谢谢,我忍了。
他今天说钱是故意放的,我也能听他解释。
可现在他们拿着两万块钱,像打发谁似的放在我柜台上,要我按他们的意思说假话,我就觉得这事可笑得厉害。
我在上海开了十几年锁,见过各种门,也见过各种人。
有人半夜求我开门,门开了之后嫌我收费贵;有人忘带钥匙急得骂人,进屋后又塞给我一瓶水;有人住着几千万的房子,为了十块钱能跟我磨半小时;也有人住老破小,开完门非要留我吃碗面。
我知道人跟人不一样。
可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把别人的善意当工具,还嫌你不够听话的。
我伸手把信封拿起来,递了回去。
“钱拿走。”
胖男人没接。
我干脆把信封放到门口的台阶上。
“周先生,我昨天是在杨浦滨江捡到的文件袋,这句话谁问我都是这么说。你要查你公司的人,自己查。别把我扯进去。”
周启明没说话。
戴眼镜的女人又开口了,语气还是很稳:“陈师傅,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周总公司如果这次查不出来,损失不止三十万。你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我看着她:“我也只需要一句假话,就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明显顿了一下。
我说:“我是开锁的,靠手艺吃饭。门能不能开,要看钥匙对不对。话也一样,真话才对得上。你们的钱再多,也买不了我这张嘴。”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轻轻说了句:“说得对。”
周启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低声喊了一句:“爸。”
我怔了一下。
原来他是周启明的儿子。
年轻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浅灰色卫衣,眼下有点黑,看起来很疲惫。他看着周启明,声音有些发哑:“算了吧。”
周启明猛地回头瞪他:“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年轻人咬了咬牙,没再开口。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是查公司内部的账,为什么儿子会跟着来?为什么他的表情不像是来帮忙,倒像是被逼着站队?
周启明重新看向我,语气硬了几分:“陈师傅,我不为难你。你今天先考虑一下,晚上之前给我答复。”
我说:“不用考虑。”
“你确定?”
“确定。”
胖男人冷笑了一声:“你别后悔。你私下拿了这三十万又还回来,中间没有第三方见证,真要较真,你也未必说得清。”
老韩一听就急了:“哎,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我抬手拦住他。
我看着周启明,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现在就报警。警察来了,我照样说实话。你们要是不报警,就别站在我店门口耽误我做生意。”
周启明的脸微微抽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开锁匠敢这么顶他。
那五个人站了几秒,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弯腰捡起台阶上的信封,低声说:“爸,走吧。”
周启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之后,门口的人才慢慢散开。
老韩走过来,把搪瓷杯往我柜台上一放:“老陈,这事不对劲。”
我说:“我知道。”
“要不要报警?”
我没立刻接话。
按道理,我刚才就该报警。可对方没有动手,也没有明说要害我,我真打电话过去,又能说什么?说他们让我撒谎?说他们带着两万块钱来?围观的人是看见了,可这种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更关键的是,我不想惹麻烦。
普通人活在上海,最怕的就是麻烦。麻烦一来,店开不了,孩子受影响,房东知道了也嫌你事多。
我把水壶关掉,坐回椅子上,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衣服都贴在身上了。
那一上午,我几乎没干成什么活。
有人来配钥匙,我总听不清对方说几把。有人问开锁多少钱,我差点把八十说成八百。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一幕,周启明那句“故意放在江边”,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中午许兰拎着饭盒过来,一进门就看出我不对。
“怎么了?”
我把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色比昨天还白。
“我就说让你报警,让你留记录。”她压着声音,“五个人上门,一会儿说故意放,一会儿让你改口,陈远,这不是小事。”
我扒了两口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许兰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盯着我说:“你有没有收那个信封?”
“没有。”
“有人看见吗?”
“老韩他们都看见了。”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很快又皱起眉:“那也不行。你晚上别接陌生电话,店早点关。女儿今天我去接。”
我点点头。
许兰又说:“从现在开始,谁问你,你都只说事实。时间、地点、经过,一句多余的别说。”
我苦笑了一下:“你比我清楚。”
她瞪我:“我是怕你又心软。”
我没反驳。
许兰说得对,我这人确实有个毛病,别人一示弱,我就容易替人想。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帮不帮忙的问题,而是他们要把我从一个拾金不昧的人,变成他们局里的一颗棋子。
下午三点多,周启明的电话打来了。
我没接。
过了十分钟,又打来一次。
我还是没接。
随后他发来一条短信:陈师傅,见面谈谈,对你有好处。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没回。
五点半,许兰来了店里,催我关门。
我刚把卷帘门拉下一半,那辆银灰色商务车又停在菜场门口。
这次车里只下来两个人。
周启明和他儿子。
许兰立刻挡在我前面,像怕他冲进来似的。周启明看了她一眼,又转向我:“陈师傅,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说:“有什么就在这说。”
周启明的儿子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尴尬。
“陈师傅,我叫周彦。”他说,“早上的事,对不起。”
我没接话。
周启明皱眉:“周彦。”
周彦像没听见,继续说:“那三十万不是我爸说的那样。”
周启明脸色一下沉了:“你闭嘴。”
周彦抬起头,看着他:“再不说,事情只会更难看。”
我和许兰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周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三十万是公司要付给一个供应商的定金。本来是我负责送过去,可我昨天早上跟我爸吵了一架,开车到江边时心里乱,把文件袋忘在长椅下面了。”
我愣住了。
周启明咬着牙,像是气得快说不出话:“周彦!”
周彦的眼圈有点红,但还是没停。
“我发现袋子不见以后,吓坏了,不敢第一时间告诉他。后来陈师傅打电话过来,我爸知道钱找回来了,可他觉得我是故意弄丢,想逼他同意我离开公司。”
这话一出,周启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许兰忍不住问:“所以什么故意放钱试人,都是假的?”
周彦点了点头:“是假的。”
我看向周启明。
他嘴唇抿得很紧,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昨天他为什么连谢谢都没说,不是因为他不懂礼貌,而是他从一开始就被怒气和怀疑堵住了。他看见钱找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觉得儿子丢了脸,公司乱了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
他今天带着几个人来,不是为了感谢我,也不是为了单纯查账,而是想把这事硬改成“公司测试员工忠诚”。这样一来,周彦就不是粗心大意丢了三十万,而变成了整个公司内部管理出了问题。说不定还能顺手把几个他早就看不顺眼的人逼出来。
而我,不过是正好撞进来的外人。
周启明冷冷看着儿子:“你现在满意了?非要在外人面前把家丑说出来?”
周彦苦笑了一下:“爸,错的是我,我可以认。可你不能让陈师傅帮我们撒谎。他昨天把钱还给我们,你连句谢谢都没说,今天还带人来逼他改口,这算什么?”
周启明的脸涨得通红。
许兰在旁边低声说:“总算有个明白人。”
周启明扫了她一眼,想发火,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转向我:“陈师傅,这件事是我们家内部问题,你别掺和。”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
“周先生,是你们一早五个人上门,把我店堵了。现在你说我别掺和?”
周启明沉默了。
我说:“你儿子丢了钱,他认。你想保面子,那是你的事。但你让我撒谎,就是把我的清白往水里按。”
周彦低下头:“陈师傅,对不起。”
我看着他,倒没那么恨他。
年轻人犯错、害怕、逃避,这些都不对,可至少他现在肯说出来了。
我问周彦:“你为什么跟你爸吵架?”
周彦抬头看了看周启明,没立刻说。
周启明冷笑:“他想辞职,去做什么公益项目。大学白读了,家里公司不管,非要去帮人修旧房子。”
周彦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公益项目,是社区适老化改造。很多老房子没有扶手,厕所不防滑,老人摔一次可能就起不来了。我学的是工业设计,我想做这个。”
“做这个能赚几个钱?”周启明的声音很硬,“我辛辛苦苦把公司做起来,是让你去给人装扶手的?”
周彦不再说话了。
我本来不想管人家的家事,可听到这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妈在老家就摔过一次。
那年冬天,她半夜起床去厕所,地滑,一下摔断了胳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时,我正在上海给人开锁,手里的工具都差点掉地上。后来我回去给她厕所墙上装了两根扶手,她每次打电话都说,那两根铁管比我这个儿子还靠谱。
所以当我看着周彦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并不像胡闹。
可这跟我无关。
我收回目光,对周启明说:“周先生,你们父子怎么谈,是你们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别再找我改口。谁问,我都只说事实。”
周启明盯着我:“你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我说:“我昨天可以不图谢谢,但今天不能陪你撒谎。”
这句话说完,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彦却像松了口气。
周启明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周彦临走前,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师傅,谢谢你昨天把钱还回来。也谢谢你今天没答应我爸。”
他这句谢谢来得很迟,但说得很认真。
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可也没有完全放下。
因为我知道,周启明这种人,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我店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不是周启明的人,是泽通公司的员工。一男一女,都三十来岁,胸前戴着工牌。女的先自我介绍,说自己姓蒋,是财务;男的姓方,是行政。
蒋会计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陈师傅,我们来不是找麻烦,就是想问问,昨天周总是不是带人来过?”
我心里一紧:“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方行政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公司里今天传开了,说周总拿三十万测试员工忠诚,还说捡钱的人愿意配合作证。现在大家都人心惶惶。”
我皱了皱眉:“谁传的?”
蒋会计说:“早上周总开会时自己说的。他说这事还没完,要一个个查。”
我没说话。
周启明到底还是把那个说法抛出去了。
即使我没答应,他也先把风声放了出去。
方行政急了:“陈师傅,你能不能告诉我们,钱到底在哪儿捡的?我们不是想害谁,是真害怕。公司最近本来就拖工资,现在又搞这一出,大家都怕被扣帽子。”
许兰刚好买菜经过店门口,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就变了。她走进来,站到我身边:“陈远,别随便说。”
我点点头。
我对蒋会计和方行政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事实,但我不会卷进你们公司内部。你们如果问钱是怎么回事,我能说的就是:我捡钱是在杨浦滨江公共长椅下面,昨天早上五点多,之后按名片联系周启明,他来拿走了。就这些。”
蒋会计赶紧拿手机记。
许兰一把按住我的胳膊,低声提醒我:“别让他们录音。”
蒋会计连忙摆手:“没录没录,只是记一下。”
我说:“你们如果觉得公司做法有问题,该走你们自己的渠道。我能说的只有事实。”
方行政叹了口气:“事实就够了。周彦昨晚在公司群里说,是他自己弄丢了钱,不是测试。可周总把他踢出群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该信谁。”
我心里一沉。
这父子俩的事,已经从家里吵到公司里了。
蒋会计临走前,忽然对我说:“陈师傅,不管怎么样,钱能回来,多亏你。我们公司那笔钱要是丢了,年底工资都难发。谢谢你。”
她说完,认认真真给我鞠了一躬。
我有点不习惯,只能摆手:“不用这样。”
他们走后,许兰看着我,语气沉了一些。
“看见没?这事已经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了。”
我揉了揉眉心:“我没想卷进去。”
“可别人已经把你卷进去了。”她说,“陈远,你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有时候你不说清楚,别人就替你编。”
她这话,我记住了。
晚上回家,女儿坐在餐桌前写作业,许兰在厨房洗菜。我坐在小板凳上修一把坏了的挂锁,手里拨着弹簧,心思却飘得很远。
女儿忽然问我:“爸,捡钱那个人后来谢谢你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
“有人谢了。”
“失主吗?”
我顿了顿:“失主的儿子。”
女儿皱了皱眉:“那失主本人呢?”
我没回答。
女儿放下笔,像忽然想起什么:“我们班今天道法课讲,诚信是一个人的底线。老师说,捡到东西要还,丢东西的人也应该尊重拾到的人。爸,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孩子大了,很多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许兰在厨房里看着我,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想了想,还是简单把事情说了。没讲太复杂,只说失主想让我把捡钱地点说错,我没答应。
女儿听完,脸都红了:“这怎么可以?你要是说错了,别人不就以为真的事情是假的了吗?”
我笑了一下:“所以爸没说。”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认真地说:“那你以后也不能说。”
“嗯。”
她低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爸,你做得对。就算他们有钱,也不能让你撒谎。”
许兰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我低头继续修锁,眼眶却有点发热。
人活到这个年纪,有时候撑住你站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孩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