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握着手机,指节已经白得发青。
微信里那一排照片像一把整齐摆开的刀,五张离婚证,拍得清清楚楚,连反光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先发的是林薇,后面跟着程橙、赵青、孙妍、陈露,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像是谁约好了一样,硬生生把她们这段从大学一直延续到婚姻里的情分,摊开在群消息里。
林薇只配了四个字,像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来。程橙发了几个点,没说别的。赵青只回了“终于”。孙妍安静得近乎沉默。陈露倒是干脆,直接发了个举杯的表情,像在庆祝,又像在告别。
苏晚盯着屏幕,心里发闷。她们五个,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一起在学校后门吃过最便宜的麻辣烫,一起在上海挤过最破的出租屋,一起通宵改过方案,熬过夜,哭过,笑过,也在三十岁生日那天,把香槟杯碰得叮当作响,说过一句谁都记得的话。
我们不一样。
可现在,她们像是被同一场风吹散,最后又被迫在婚姻的废墟上重新站成一排。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稳而轻,像有节奏的钟摆。苏晚抬起头,看见周砚正低头切番茄。他做事总是这样,动作不急不缓,番茄薄厚均匀,刀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跟他结婚七年,他身上最明显的标签就是两个字,稳妥。
她以前很喜欢他的稳,觉得那是可靠,是让人安心的力量。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有些稳,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安安静静立在你身后,等你回头时,才发现自己早就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老公。”苏晚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林薇她们,都离婚了。”
周砚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番茄片落进碗里,发出一点清脆的响声。他把最后几片切好,才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苏晚原本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者至少流露一点惊讶,可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神色平静得过分。
“让她们多来家里坐坐。”
苏晚愣住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常丈夫听见妻子的五个闺蜜同时离婚,难道不该有些情绪吗?至少也得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可周砚没有。他像听到的是“天气变凉了”这种寻常事,语气柔和得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不觉得奇怪?”苏晚试探着问。
周砚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比苏晚大两岁,今年三十四,常年做建筑设计,眼睛却总是亮的,像图纸上的一条精准直线。
“婚姻这种事,本来就是如人饮水。”他说,“她们愿意来,家里随时有热饭。”
苏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砚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手还搭在她腰上。那是他们结婚后养成的小习惯,像某种无意识的确认,确认彼此都在,确认夜里不会突然散掉。
可苏晚睡不着。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每次闺蜜们来家里聚会,周砚都会提前把书房收拾出来,多摆两把椅子,茶几上的零食也总是备得很全。林薇爱芒果干,程橙要无糖可乐,赵青只喝温水,孙妍对花生过敏,陈露吃东西前一定要先抽纸巾。周砚全记得,记得比苏晚还清楚。
以前她以为这只是他细心,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份细心,细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就像一个建筑师,在动工前就已经把每一块砖的位置都算好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第一个来了。
她瘦得有些厉害,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眼睛显得更大,整个人都像被生活抽走了一层颜色。她进门时还勉强笑了一下,见到苏晚时,先问的不是别的,而是那句有点小心翼翼的。
“晚晚,你老公在家吗?”
“在书房画图。”
林薇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像终于从外面的世界退回了安全区。
“那就好。”她低声说,“我现在这个状态,见不了任何男人。”
苏晚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到旁边。林薇盯着杯子里细小的涟漪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离婚那天我特别平静。”她说,“律师念协议的时候,我居然还在想,待会儿去哪家店吃午饭。”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吃面了。”林薇扯了扯嘴角,“还加了个荷包蛋。”
她说到这里,眼睛终于红了。
“晚晚,结婚六年,他从来没给我加过荷包蛋。每次都是那句,面好了,自己盛。”
苏晚握住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林薇以前最爱折腾,指甲、口红、头发,一样都不肯马虎,今天却连指甲都剪得平平整整,像连收拾自己的力气都被消耗光了。
“我是不是很傻?”林薇吸了吸鼻子,“为个荷包蛋哭成这样。”
“不傻。”苏晚说,“周砚说你以后多来家里坐坐,荷包蛋管够。”
林薇听完,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们聊了很久,从大学寝室聊到工作,从第一次恋爱聊到婚礼,再聊到婚姻里那些没人愿意提的细枝末节。周砚一直待在书房,只有中途出来添过一次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她们的情绪。
林薇走后,苏晚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周砚正对着电脑改图。灯光从桌面斜斜打过去,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还好吗?”他问。
“还行,就是瘦了。”
周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不认识,而是像第一次看见一幅画的背面,发现原来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木架。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惊讶她们离婚?”她问。
周砚的鼠标停了半秒,才慢慢抬头。
“可能因为我见过太多图纸了。”他说,“再漂亮的建筑,地基有问题,早晚会裂。”
苏晚没太听懂,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话不只是说闺蜜们,也像是在说别的什么。周砚的眼神很深,像夜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潮。
那天夜里,苏晚做了个梦。
梦里是五年前的一个下午,她提前下班回家,看见周砚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像刚拆开一封并不想看的信。她一进门,他就迅速把文件塞进抽屉,还抬头冲她笑,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梦里的苏晚想走过去看清楚那些文件,却怎么也动不了,像脚底被什么钉住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厨房里却已经有了声音,煎蛋滋滋作响,咖啡机发出低低的嗡鸣。苏晚穿着睡衣走出去,看见桌上摆好了早餐,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
今天约了业主看现场,冰箱里有切好的芒果,给林薇留着。
她捏着那张纸,忽然意识到,周砚对闺蜜们的了解,甚至比她这个做了十几年朋友的人还细。他记得每个人的口味,记得禁忌,记得习惯,甚至记得谁心情不好时喜欢吃什么。
这种沉默的周到,像一张看不见边的网。
苏晚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而是被保护得最严实的那一个。
手机响了,是程橙发来的消息,说下周要搬新家,想来苏晚家里借住几天。
苏晚回了个好,顺手又发给周砚,说程橙要住几天。
没过多久,周砚就回了消息。
书房沙发床我上周刚换过垫子,够软。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程橙腰不好,以前聚餐坐硬椅子都要垫靠枕。她很快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却发现去年程橙在群里提过腰痛的时候,周砚根本不在那个群里。
除非,是程橙私下告诉他的。
苏晚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上海九月的阳光很烈,照得客厅地板发白,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和周砚这个人一样,整齐得几乎没有破绽。
但她心里却隐隐觉得,门后面藏着很多她从未翻过的东西。
第一条裂缝,就在这个时候悄悄露了出来。
程橙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风吹干了的花。
她以前是时尚杂志编辑,出门从来不穿低于七厘米的鞋,连指甲颜色都要跟季节同步。可这会儿她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黑眼圈深得像好几天没睡。
苏晚帮她把箱子拖进来,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晚晚,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相信任何男人了。”
“倒也不用这么绝对。”苏晚倒了杯水,想了想,又换成无糖可乐递给她,“你以前不是说,男人像衣服,不合适就换。”
程橙睁开眼,笑得很苦。
“问题是那件衣服我穿了八年,脱下来才发现,里面早就烂透了。”
说话间,周砚从书房探出头。他本来要去工地,临时把行程改了,在家画施工图。看见程橙,他只是点了下头,很自然地说,客房床单换过了,毛巾在浴室柜左边第二格。
程橙愣了一下,转头看苏晚。
“你老公记得真清楚。”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她注意到周砚说完就回了书房,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往客厅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程橙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客厅擦头发,忽然开口。
“晚晚,你知道吗,我前夫出轨的对象,是他们公司前台。”
苏晚手里的苹果刀停了一下。
“那姑娘才二十三岁。”程橙靠在沙发上,神情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说呢,跟我二十岁那会儿很像。”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落到眼里。
“我翻他手机那天,看见他给那姑娘发消息,说你让我想起我老婆刚毕业那会儿,特别可爱。”
苏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程橙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却无声地掉下来。
“晚晚,他想念的是二十岁的我。”她说,“可他毁掉的,是三十二岁的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晚伸手搂住她,程橙靠在她肩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二十三岁跟他在一起,陪他从出租屋住到学区房。加班我给他送饭,生病我守夜,他妈住院我陪床。可最后他告诉我,他喜欢的只是我二十三岁的样子。”
“那他现在呢?”
“跟前台分了。”程橙扯了扯嘴角,“人家小姑娘听说他离婚了,转头就跑了。她说她只是想找个成熟大叔,没想真当后妈。”
苏晚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能轻轻拍她的背。
“你说男人到底想要什么?”程橙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要年轻,要漂亮,要温柔,要懂事。可这些我当年都有啊。他那时候说我懂事,后来又嫌我没主见。他说喜欢我素颜,后来又嫌我不打扮。他让我回家带孩子,转头又嫌我跟社会脱节。”
“程橙……”
“我是不是怎么做都不对?”她的声音发颤,“我怎么做都像错的。”
苏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想起自己和周砚。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周砚从来没催过。婆婆偶尔暗示两句,也都被他挡了回去。他总说,晚晚什么时候想要都行。可苏晚知道,他其实是喜欢孩子的。上次去朋友家做客,他抱着人家小女儿玩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路上还不停翻手机里拍的照片。
可为什么不要?她从来没问过。因为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连呼吸都会变味。
晚饭的时候,苏晚在厨房里低声跟周砚说,程橙情绪不太好,可能要住一阵。
周砚择着菜,只淡淡点头,说住多久都行。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的话里总是有别的意思。
“你怎么从来不嫌我朋友麻烦?”她忍不住问。
周砚抬头看她,眼神很平。
“她们是你朋友,就是自家人。”他顿了顿,“再说了,谁没个难的时候。”
他说得太自然,苏晚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周砚的难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七年里,他从来没在她面前露出真正的脆弱。压力大了就自己去阳台抽根烟,回来继续做饭、洗碗、改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问过他累不累,他永远都说,还行。
可“还行”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晚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懂。
晚上程橙睡得早。苏晚洗完澡出来,看见周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那是她们大学时的照片,塑封边角都翘起来了。周砚翻得很认真,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目光低沉而安静。
苏晚悄悄走过去,看见那页是六个女生的合影。大四毕业那天拍的,图书馆门口,六个人穿着学士服,笑得一个比一个傻。林薇当年还圆脸,程橙染着一头红发,赵青戴黑框眼镜,孙妍最小,站在最前面,陈露比着剪刀手,笑得最夸张。
照片边上还露出半个男生的肩膀。
苏晚一下就认出来,那是周砚。
那时候他还在追她,还没正式在一起。那天他说帮她们拍照,结果被她们起哄拉进镜头,最后只拍进去半边身子。
“看什么呢?”苏晚开口。
周砚立刻合上相册,动作很快,却没有一点被抓包的慌张。
“翻翻老照片。”他说,“程橙来了,想起你们以前六个人疯疯癫癫的样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
“你好像比我还了解她们。”
周砚把相册放回书架,回头时神情很淡。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苏晚的心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七年里,周砚一直就是这样,不多说,不夸张,不把什么事挂在嘴上,但他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落在实处。书房多出来的靠枕,冰箱里常备的芒果干,茶几上的无糖可乐,客人来了永远不缺的纸巾和温水。
可这份周到如果过头了,细得像被人拿尺量过,那就不仅仅是体贴了。
苏晚忽然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周砚的手搭在书架上,停了两秒,才回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苏晚看着他,慢慢说,“好到像在补偿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程橙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去。周砚站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
“晚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图纸。”他说,“我这张画得慢一点,但很稳。你信我就行。”
他没有正面回答。
苏晚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像一层薄薄的描图纸,透光,却看不穿。
那晚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时,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发烧得厉害,临时没能跟她们一起去舟山。那天下午醒来,她床头多了一碗粥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让她趁热喝。
后来她问林薇她们,是不是谁留下来送的。林薇说没有啊,我们那天都上车了。程橙也说,周砚那时候跟我们不熟吧。
那是苏晚第一次觉得,周砚对她的好,好像一直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在悄悄牵着。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赵青在群里发消息,说自己下周去上海出差,想见一面。
林薇说在。
程橙说她住晚晚家。
孙妍说她订机票。
陈露说带酒。
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那五个离婚的女人,就像五颗被打散的棋子,正慢慢往她这间客厅里聚拢。而周砚,像是早已把棋盘擦得干干净净,安静地等着这一幕上演。
她侧过身,借着手机微光看着丈夫的睡脸。
周砚睡着时眉心微蹙,并不完全放松。苏晚伸手去抚他的眉心,他却在睡梦中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苏晚心口猛地一缩。
这个动作,她只在他发烧说胡话时见过。平时的周砚睡得很沉,不会这样。
他到底在怕什么?
又到底抓着什么不肯放?
也许答案,就藏在那本旧相册里,藏在他过于周全的照顾里,藏在那句让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话里。
让她们多来家里坐坐。
苏晚忽然意识到,那句话听起来像邀请,可更像召集。
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赵青是周三下午到的。
她拖着一个小登机箱,穿着一身极简的深灰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看上去不像刚离婚的人,倒像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随时准备把对面的人逼到墙角。
苏晚开门时,她先给了她一个很结实的拥抱。
“晚晚,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了。
上次见赵青还是春节,她带着老公孩子回上海探亲,六个人在苏晚家吃了顿年夜饭。那时候她老公还给大家发红包,逗得陈露一直喊姐夫大气。可谁能想到,一年不到,那个发红包的人已经换成了离婚证里的一员。
“进来坐。”苏晚让开门口。
赵青换了拖鞋,先看了看客厅。程橙正窝在沙发里看书,冲她挥了挥手。赵青点点头,又看向书房方向,门关着。
“你老公在家?”
“在工地,晚上回来。”
赵青明显松了口气,把箱子放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终于露出一点疲惫来。
“晚晚,我先睡一觉行不行?”她说,“飞机上旁边坐了个哭一路的小孩,我头疼。”
苏晚点头,领她去客房。赵青倒下之前还说了一句,晚饭不用叫我,我睡醒自己起来。
然后不到三秒,她就睡着了。
程橙从客厅探过头,小声嘀咕:“她怎么看着比我还惨。”
“她有孩子。”苏晚压低声音,“离婚争抚养权,打了半年官司。”
程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孩子判给谁了。
“判给她。”苏晚顿了顿,“前夫净身出户,但赵青把房子卖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孩子暂时放她妈那儿,她出来这趟,一来出差,二来也算散散心。”
程橙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抬头看天花板,像在咽下什么。
“以前咱们六个,赵青是最稳的那个。”她说,“工作稳,婚姻稳,老公是大学同学,孩子也生了。谁不说她命最好。”
苏晚没说话。
有时候最稳的那座房子,塌起来也最彻底。
晚饭时赵青还没醒。周砚回来时带了袋橘子,进门先看了眼客房方向。
“赵青来了?”
“嗯,在睡。”
周砚没多问,洗手进厨房做饭。工地待了一天,安全帽压出的印子还在头发上,隐隐一道痕。苏晚跟进去帮忙,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七年下来,早就配合得像同一只手。
油锅滋啦一响,周砚忽然开口。
“赵青是不是把房子卖了?”
苏晚手上一顿:“你怎么知道?”
“她前阵子朋友圈发过房源信息。”周砚语气平平,“那个小区单价不低,卖了够她在老家付个首付。”
苏晚看着他。
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可苏晚记得,赵青那条房源信息,发的是闺蜜私聊群,周砚根本不在那个群里。
除非,是赵青单独告诉过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晚心里便沉了沉。
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回想,周砚对闺蜜们的事,总是知道得比她还快。林薇换工作,他第二天就问通勤方不方便。程橙前夫公司裁员,他特意买了牛奶让苏晚送过去,说补补身体。孙妍搬家那天,他甚至提前把家里的小推车擦好了,像知道她东西会很多。
以前苏晚觉得这只是他爱屋及乌。可现在细想,那些细节太准了,准得像早就在暗中收集过信息。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乱想。周砚对她好,对朋友也好,这不是坏事。
可有些直觉,一旦起了头,就很难再停下。
晚上赵青终于醒了,睡眼惺忪地走出来,鼻梁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印子。程橙给她端了碗粥,赵青接过来埋头喝,喝到一半忽然说,前夫嫌她太强,喘不过气。
程橙翻了个白眼,说这理由烂透了。
“我知道是借口。”赵青捧着碗,目光落在粥面上的葱花,“可我还是想了好几个月。我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管太多,是不是我给的压力太大。我甚至还去看心理医生,问人家,强势的女人是不是不适合结婚。”
话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水汽。
苏晚听得心口发紧。赵青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示弱的人,大学毕业找工作,七次面试被拒都没哭过,眼下却坐在客厅暖黄的灯下,端着一碗热粥,眼里全是自我怀疑。
“医生怎么说?”程橙问。
赵青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发涩。
“医生说,真正爱你的男人不会嫌你强,只会怕你扛太多。”她说,“他说我前夫不是被我压垮的,是他自己站不稳,还怪我挡了他的光。”
客厅沉默了几秒。
周砚从书房出来倒水,刚好听见这句话。他脚步顿了顿,手里那只杯子也跟着紧了一下。
赵青忽然抬头,问他,你觉得呢,女人太强真的不好吗?
周砚靠在厨房门边,想了想才开口。
“我认识一个女人。”他说,“大学刚毕业时,一个月工资三千,租的房子漏水,她自己买胶带把天花板糊了。她跟我说,这有什么,补上就能住。”
苏晚怔住了。
周砚说的是她。
那一年她刚工作,租了栋老房子,天一下雨就漏水,她踩着凳子拿透明胶带糊天花板,还在电话里跟周砚笑嘻嘻地炫耀,说自己简直是动手小能手。
“后来她工资涨了十倍,在上海买了房,把爸妈接来了。”周砚看着赵青,语气很稳,“她从来不是什么强不强,她只是能扛。这不是缺点,是本事。谁觉得这不好,那是他自己腰不行。”
赵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手都抖起来。
“周砚,你们家苏晚真是捡到宝了。”
周砚没接话,转身回了书房。苏晚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红,像被夸了会不好意思。
那晚赵青和程橙聊到很晚,苏晚先回卧室。周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呼吸很轻。苏晚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老公。”她闷声开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不是特意练过?”
周砚的身体先是绷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肺腑之言,用不着练。”
“那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能扛的?”苏晚戳了戳他的背,“大学毕业那会儿,你跟我还不熟吧。”
周砚没立刻回答。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十几秒,久到苏晚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翻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轻。
“其实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早。”
“什么意思?”
“你大一新生报到那天,我在校门口做志愿者。”周砚说,“你拖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苏晚两个字。你走错路了,绕了半个校区,没找人问,自己看路牌找到了宿舍。”
苏晚愣住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周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穿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找到宿舍后,你回头冲校门口比了个耶。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挺有意思。”
苏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她大一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天她确实迷路过,也确实靠自己找到了宿舍,但她完全不知道那时有个人在远处看着她。
“所以你……”
“所以我认识你,比你说的‘正式认识’早两年。”周砚握了握她的手,“你后来所有的样子,我都见过。能扛的时候,硬撑的时候,最后慢慢学会不硬扛的时候。晚晚,你从来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的,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一直看着。”
苏晚的眼睛一下热了。
她忽然明白,周砚对闺蜜们的了解,根子并不在别的地方,而在她这里。他连她大一迷路找宿舍这种细节都记得,又怎么可能不记得她朋友们的习惯。他不是在打听,而是在用她的眼睛看她的世界。
可这依然没解释,他为什么对闺蜜们的离婚像早有准备。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今晚周砚说得够多了,那些话像一把把压了很久的钉子,现在终于一个个露出头来,她需要时间慢慢看清。
但她心里那张图纸,显然还没有完全展开。
孙妍是周六早上到的。
她最小,今年才二十九,可离婚证已经拿了三个月。群里平时话最少,离婚那天只发了三个句号,苏晚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只在微信里回了一句我没事。
可她进门那一刻,苏晚一眼就知道,她有事,而且是很大的事。
孙妍瘦得厉害,一米六五的个子,几乎不到九十斤。原本圆润的脸变成了尖下巴,眼睛显得更大,像两盏光太亮的灯,看人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脆弱。
“妍妍。”程橙从沙发上跳起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孙妍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
“最近练瑜伽,瘦了点。”
赵青坐在一边,看着她,没说话。她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就都沉默了。苏晚知道,孙妍的事,她们俩可能比苏晚和程橙更清楚一些。
后来苏晚才从赵青嘴里知道,孙妍的前夫,家暴。
“她不让说。”赵青趁孙妍洗澡的时候,悄悄把苏晚拉到阳台,“她说丢人。离婚时没报警,怕闹大了影响工作。那男人是公务员,她怕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苏晚抓着栏杆,手心都发凉。
“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第二年。”赵青压低声音,“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她下班晚了没及时回消息。她原谅了。后来断断续续四五次,每次打完就跪着求,买花,写保证书。第三次她报过警,但警察来调解,她前夫说只是两口子吵架,她又心软了。最后一次,她被打得耳膜穿孔,才去民政局办手续。”
苏晚闭了闭眼,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孙妍在群里只发了三个句号,不是冷淡,是那三个句号里藏着这么多血。
“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苏晚嗓子发紧。
赵青看着远处的高楼,声音很轻。
“她怕我们担心,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