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住到四十一岁那一年,我第一次拿着孕检单站在医院门口,整个人像被雨水泡软了似的,连扶住墙都觉得费劲。
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花瓣,可上面的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了我的眼睛里。
宫内早孕,约八周。
我叫陈若晴,在巨鹿路一条静得出奇的弄堂里开着一家植物软装工作室。平时做些花艺和空间布置,给咖啡馆、民宿、婚礼现场配花,日子过得不算轰轰烈烈,但也还算体面。四十一岁,离婚七年,没有孩子,朋友们都说我过得像一只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根扎在泥里,枝叶也长得规矩,乍一看,没什么能挑剔的。
我自己也一直这么以为。
我以为怀孕这件事,早就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年轻的时候,它是生活里会被拿出来讨论、设想、犹豫的东西;到了我这个年纪,它更像一件离得很远的事,像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雪山,漂亮,但和自己无关。
直到今天,医生把单子递给我,抬头问了一句:“陈女士,你爱人来了吗?”
我愣了几秒,才下意识摇头。
医生又问:“孩子父亲知道吗?”
我攥着包带,指尖发白,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还不知道。”
其实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孩子父亲的母亲。
孩子的父亲叫陆知行,今年二十三岁。
他的母亲梁悦,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要把这三个人的关系在脑子里走一遍,我就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审判台上的小丑,脸上涂着滑稽的白粉,底下却全是锋利的目光。
我和梁悦认识十四年。她比我大五岁,早些年在酒店做软装,后来自己单独开了设计工作室。她说话直,脾气冲,刀子嘴,做事却比谁都稳。她曾经因为我离婚时状态太差,半夜拉着我去看店面,陪我一点点砍房租,连第一批花器的钱都是她掏给我的。
她这个人,有时候凶得像一只护崽的猫,可一旦把谁当进心里,就真是掏心掏肺。
陆知行以前一直跟着他父亲在杭州生活,大学考来上海之后,才和梁悦离得近了些。我真正和他熟起来,是这两年的事。
他不是我从小抱大的孩子。
可他是梁悦的儿子。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在今天这种时刻,觉得自己浑身都脏得没法见人。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
我低头去看,是梁悦发来的微信。
“若晴,下午我去你店里拿那两个粉青瓶,客户明天要看样。顺便给你带蟹粉小笼,别又只喝咖啡。”
我盯着“粉青瓶”三个字,胸口忽然发闷,像被人拿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那是一对海棠瓶,粉青釉的,瓶口窄,瓶身圆,梁悦三年前送给我的开店礼。她当时把那对瓶子抱进来的时候,一边放一边说:“你这人嘴硬心软,适合用点温润的东西压一压,别整天像根刺。”
她还笑着说,等我哪天店开不下去,她就拿回去摆在家里,省得我糟蹋好东西。
我怎么都没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她会亲手把其中一只砸得粉碎。
我没有回她,先给陆知行发了消息。
“你下午能来我店里一趟吗?有事。”
他回得很快。
“现在就能过去。你声音怎么不太对?”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打,只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上海正下着梅雨。天阴得低低的,像一整块洗不干净的灰布压在头顶。梧桐叶被雨打得发亮,路边出租车排成一串,尾灯在湿地上拖出细长的红影。
我站在雨棚下,手里的孕检单被汗浸得发软。
八周。
这两个字像倒计时,往前一推,正好推回五月初那场暴雨夜。
那天本来是一个酒店样板间的软装收尾,我负责植物和花材,陆知行负责一组他刚接下的商业设计项目,做可移动花器灯架。
他学工业设计,话不多,做事却细。二十三岁的男孩子,白衬衫穿在身上显得很干净,蹲在地上调灯线的时候,连指尖被金属边缘划破都不吭声。我递给他创可贴,他抬头看我,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我心里某个地方很不合时宜地动了一下。
我当时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说真的,四十一岁的人了,早就不该被这种年轻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撩得心慌。可偏偏人越觉得不该,某些东西就越容易在夜里露头。
那天收工的时候暴雨突然倾盆,延安高架堵得像一锅煮糊的粥。客户临时改方案,我和陆知行又折回工作室改样。楼下积水漫上来,卷帘门卡住了,我怕花材泡坏,他就跟着我一箱一箱往里搬。
凌晨一点多,整条弄堂都黑了。
停电了。
我们坐在工作室地板上,身上全是雨水,窗外雷声一阵阵滚过去,花桶里的洋桔梗在黑暗里散出一点潮湿的香气。那味道很淡,却像一根针,扎得人心口发酸。
我说:“知行,你回去吧,梁悦会担心。”
他靠着墙,嗓音很低:“她以为我在朋友那儿改图。”
我看了他一眼:“撒谎不是好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若晴姐,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
我本来想说当然不是。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后来发生的事,我没法用一句“意外”轻飘飘地盖过去。我们都清醒,清醒得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只是那一刻都没有守住该守的界限。
避孕套破了。
他当时脸都白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药送来。我坐在工作室后间的小沙发上,看着那盒药,半天没动。
那几天我胃一直不舒服,又觉得自己这个年纪怀孕的可能性小得可笑,就这么拖来拖去,最后竟把它当成了一场闹过头的雨夜。
可荒唐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自己消失。
它只会在某个你毫无防备的清晨,变成一张孕检单,安安静静躺在你包里,等你亲手把它拿出来。
我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陆知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黑色短袖,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伞。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靠太近会把我弄碎。
“你脸色很差。”他说。
我没回答,直接把门打开。
里面还残留着早上修剪花枝时留下的青草味,窗边那对粉青釉海棠瓶静静摆着,一只插着未开的白百合,另一只空着。
我走过去,从包里把孕检单拿出来,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陆知行低头看。
第一眼,他像没看懂,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第二眼,他的手指就僵住了。
第三眼,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很多。
“八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是那天?”
我抬头看他,声音比我想象中还冷。
“你觉得还会是哪天?”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锋利得过分。可那时候我心里又慌又乱,慌得连一句温和点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心疼。
“若晴姐,对不起。”
我闭了闭眼。
“别说对不起。现在说这个没用。”
他把单子重新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什么似的。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我还不知道。”
“我会负责。”他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秒我就不信他。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得我一下子抬起头。
“你负责什么?你二十三岁,刚开始工作,连自己房租都还没完全弄明白,你拿什么负责?”
他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退。
“我可以学。我可以找稳定工作,可以陪你检查,可以照顾孩子。若晴姐,我不是说一句好听话就转身走的人。”
“陆知行。”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他抬起眼,整个人绷得很直。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个孩子如果留下来,不只是孩子的问题。你妈妈怎么办?梁悦怎么办?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梁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小笼包和一袋新鲜的马蹄莲。她身上还带着一点雨气,进门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们两个人会这样面对面站着。
“你们俩怎么都在?”她笑着问。
我下意识就想去拿桌上的检查单,可已经晚了。
她的目光直接落了下去。
做设计的人眼睛都毒,她几乎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就退干净了。
“若晴,你去医院了?”她问。
我把单子压在手心下面,声音干得像砂纸。
“梁悦,你先坐。”
“我问你,你去医院了?”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陆知行往前一步:“妈,这事我跟你说。”
梁悦看向他。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细到外人未必看得出来,可我认识她十四年,我看得懂。她先看我,再看陆知行,再看我手下那张纸。短短几秒钟里,所有她不愿意相信的线索全都对上了。
她慢慢把手里的小笼包放下。
塑料袋磕在桌边,发出轻轻一声响。
“陈若晴。”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你把手拿开。”
我没动。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拿开。”
我手指发麻,最终还是把手移开了。
梁悦拿起那张孕检单,看了很久。
工作室里静得只剩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不肯走。
陆知行低声说:“妈,是我的错。”
梁悦像没听见。
她只是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点点红起来。过了几秒,她抬头看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孩子是他的?”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苍白,任何绕弯都像心虚。
所以我只说了一个字。
“是。”
梁悦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下一秒,孕检单从她指间飘到地上。
陆知行弯腰想去捡,她却忽然转身,抓起窗边那只插着白百合的粉青釉海棠瓶,狠狠往地上一砸。
一声脆响,像玻璃心在地上炸开。
瓷片四溅,花瓶里的水泼了一地,白百合摔在碎片中间,花瓣被泥水沾得一片狼狈,像是被什么狠狠掐断了脖子。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她送我的花瓶。
是她亲手挑的,亲手抱来的,亲手说过很适合我的。
可现在,它碎在我面前,像我们之间那点看不见的、却已经裂开的东西,终于从缝里整个炸出来了。
梁悦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发亮,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陈若晴,你真行。”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我把你当姐妹,我让你进我家,我让你给我儿子帮忙,我甚至还让他接你的活,结果你告诉我,你怀了他的孩子?”
“妈。”陆知行挡到我前面,“你别这样。”
梁悦抬手就拍了他一下,不重,却带着满身压不住的怒气。
“你闭嘴!你才二十三岁你懂什么?她四十一岁,她比你大十八岁!十八岁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你小学毕业的时候,她都已经结过婚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梁悦说的每一句都难听,可每一句都不是凭空编出来的。
她转头看我,眼里全是被背叛之后的痛。
“若晴,你要是寂寞,你可以谈恋爱。上海这么大,你找谁不行?你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是我儿子。”
我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纸,落在满地碎瓷片上,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梁悦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把这个孩子变没?就能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知行说:“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梁悦猛地看向他:“所以呢?你要娶她?你要二十三岁当爸爸?你要让别人指着我脊梁骨说,我最好的朋友给我生了个孙子?”
陆知行脸色白得厉害,却一步没退。
“如果她愿意生,我就认。”
梁悦像是被这句话再次击中,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像刀一样落在我脸上。
“陈若晴,我现在只有一句话。这个孩子不能留。”
我的心猛地一缩。
“梁悦……”
“别叫我。”她打断我,“我不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弯腰捡起包,声音冷得像冬天灌进屋里的雨。
“你要是还有一点点把我当朋友,就去医院处理掉。钱我出,护理我安排。以后你离知行远一点,我们就当这场噩梦没有发生过。”
陆知行立刻说:“我不同意。”
梁悦转身盯着他:“你没有资格同不同意。”
“我是孩子父亲。”
“你是个连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都没看清楚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提高,“我已经不是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
母子俩站在雨声里对峙,屋外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一群看不见的人躲在窗边窃窃私语。
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站都站不稳。
我扶着桌子,低声说:“你们都先走吧。”
梁悦看向我。
我说:“今天到这儿。孩子留不留,不是你们站在碎花瓶旁边就能决定的。梁悦,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你不能替我做这个决定。”
她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顶回去。
我弯腰,把地上的孕检单捡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这个孩子在我身体里。”我说,“最后决定的人,只能是我。”
梁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知行想追,又回头看我。
我冲他摇头。
“去陪你妈。”
他站在原地,眼神痛得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
“若晴姐……”
“去。”
门关上以后,工作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蹲下来收拾碎瓷片。粉青釉的碎片很薄,边缘锋利得吓人,我刚捡了两片,指尖就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落在瓷片上,很快又被地上的水冲淡。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以后,梁悦再也没有进过我的工作室。
她把和我合作的几个软装项目都转给了别人,理由写得很体面,什么“后续风格调整”,什么“项目方向变更”,都客客气气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里面最尖锐的东西。
她没有在共同朋友面前说我的不是,也没有到处宣扬这件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我从她的生活里移了出去。
这比她当面骂我还难受。
她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消息。我给她发过一段很长的道歉,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句:
“梁悦,对不起,但我暂时还没办法给你答案。”
发出去后,下面一直只有那个安静的灰色头像,再也没有动过。
陆知行倒是每天都来。
我不让他进门,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叶酸,钙片,医生建议的孕妇奶粉,还有一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孕期营养指南》。他在每一页旁边都贴了小便签,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学生时代做笔记一样认真。
“第十周开始注意蛋白质。”
“咖啡最好停掉。”
“花材搬运别自己来。”
我看着那些便签,心里烦得不行。
但不知为什么,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有一天晚上,我准备关店,忽然看见他坐在弄堂口的台阶上。上海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他手里拿着手机,却没看,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走过去。
“你要在这坐到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血丝。
“你肯见我了?”
“我不是肯见你,我是怕你在这儿坐成一只被蚊子搬走的木头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痕。
“我妈今天把我赶出来了。”
我愣住:“什么叫赶出来?”
“她说如果我非要管这个孩子,就先别回家刺激她。”
他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他在硬撑。
我皱眉:“那你今晚住哪?”
“同学那儿。”
“陆知行。”我忍不住提高声音,“你不要用这种方式逼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稳。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就是你妈已经快崩溃了。你现在还跟她对着来,只会让她更恨我。”
他沉默了几秒,说:“她恨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毁了我。可我不觉得自己被毁了。”
我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当然这么说。你二十三岁,什么话都敢说。”
他没有被激怒,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认真看着我。
“若晴姐,我知道我年轻。年轻不等于我没有选择权。那天晚上是我选择靠近你,现在这个孩子如果留下来,我也选择承担。”
我别开脸。
“承担不是一句话。”
“所以我在做。”他说,“我已经推掉深圳那份工作了,留在上海。下周去一家产品设计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房子我也在看,不住你这儿,住附近,你有事叫我,我能随时来。”
我心里狠狠一震。
“谁让你推掉深圳工作的?”
“我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怕的就是这个。她怕我拖住你,怕你为了一个意外把人生拐个大弯。”
陆知行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妈总觉得人生只有她替我铺好的那条才叫正路。可若晴姐,路是我自己走的,不是你拖的。”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这是我写的。”
我没接。
他补了一句:“不是情书。”
我这才把纸接过来。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表格,分得很细。产检时间,费用分担,紧急联系人,孕期家务,孩子出生后的照护安排,甚至连如果我不想让他进产房、如果我不想结婚、如果以后我有新的伴侣,他应该如何保持距离,都列得一清二楚。
表格最后有一行手写字:
“决定权在你,责任有我一半。”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你写这些给谁看?”
“给你看。”他说,“也给我自己看。你总说我是一时冲动,那我就把冲动变成一件一件能做的事。”
我把纸折起来,塞回他手里。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留下孩子。”
“我知道。”
“如果我最后决定不要呢?”
他握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会难过。但我不会恨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他比我想象中更清醒。
我真正做决定,是在一周后。
那天我去静安妇幼复查。医生看完报告,说胎心很好,又提醒我四十一岁怀孕的风险比年轻人高,后面的检查不能落。
我问她:“如果现在不要,对身体影响大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说:“医学上可以处理,但你这个年龄,以后再怀孕的机会确实会越来越小。怎么选,还是看你自己。”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丈夫的胳膊,小声抱怨想吃酸辣粉。再旁边,一个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大的孕妇,独自拿着单子排队,背影有些佝偻,却站得很稳。
我忽然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
可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心跳,正在固执地跳着。
这件事荒唐,难堪,对梁悦不公平,也把陆知行拖进了复杂得一塌糊涂的人生里。
可孩子本身没有错。
而且我也没办法骗自己,说我一点都不想要。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孩子可以以后再说。结婚时,我和前夫忙着还房贷,忙着工作,后来他爱上别人,我连质问都觉得疲惫。离婚后,我把日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像修剪一束花,坏掉的叶子剪掉,剩下的插进瓶里,看起来也很漂亮。
可夜深的时候我知道,那瓶花没有根。
我想过要一个家。
只是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来。
从医院出来,我给陆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我决定留下孩子。”
他没有立刻回。
过了很久,他才发来一句:“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太好了”,会说“我会负责”,会说很多热烈得几乎冒泡的话。可他只说谢谢,反而让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又给梁悦发了一条。
“我决定生下来。你有权生气,也有权不接受。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逼知行结婚,也不会让他的人生替我的选择买单。孩子我会养,他要承担的部分,我会让他承担,但不是用婚姻把他捆住。”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一整天都没有回应。
晚上九点多,梁悦终于回了四个字。
“你真自私。”
我看着屏幕,心像被人拧了一把。
我回了一个字。
“是。”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明显嗜睡,闻不得百合。以前我甚至挺喜欢百合那种干净的香气,可现在只要一闻到,就恶心得想吐。
偏偏我工作室里最常用的就是百合。
有一回,客户临时要改婚礼主花材,我站在操作台前拆花,才闻了两下,就冲到后间吐得昏天黑地。陆知行赶来时,我正坐在小凳子上发抖,连抬头都没力气。
他二话没说,把所有百合都搬到门外。
我有气无力地说:“那是客户的花。”
他说:“客户可以换花,你不能换身体。”
我瞪他。
他把温水递给我,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赔。”
我差点被他气笑。
“你拿什么赔?你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
他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很认真。
“那我先欠着。”
那一刻,我忽然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种很笨拙、却很真诚的东西。
不是少年人那种好看的、轻飘飘的漂亮话。
是一个人真的开始学着把另一个人放进生活里的样子。
可这种变化越真实,我越害怕。
我怕自己心软。
也怕梁悦知道以后更难受。
我和陆知行约法三章:他可以陪我产检,可以分担费用,可以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但不能住进我家,不能对外说我们是恋人,更不能拿孩子逼我给他任何名分。
他说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倒不放心。
“你听清楚了吗?我不是欲擒故纵,我是真的不准备和你谈恋爱。”我说。
他点头。
“听清楚了。”
“那你还答应?”
“因为我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让你爱我,是先把我该承担的事情做稳。”
我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
四个月的时候,肚子终于藏不住了。
工作室的熟客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地来恭喜。我笑着说谢谢,其他一概不提。
上海的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弄堂里空调外机一整夜嗡嗡响,像一群不肯睡的老猫。我夜里睡不好,总梦见那只被梁悦砸碎的粉青瓶,碎片一地,像某种再也收不起来的往事。
那些碎片被我装在一个纸盒里,放在柜子最底层。
我以为自己不看就没事。
可有一天,我收拾花器,纸盒忽然从柜子里掉出来,瓷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
有一片瓶腹上还留着梁悦当年用马克笔写的小字。
开张大吉,别再嘴硬。
字被摔断了,只剩下“别再”两个字。
我拿着那片瓷,忽然坐在地上哭了。
那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轻、很克制、却怎么都压不住的疼。像胸口里有一根线被慢慢拉紧,拉到最后,终于扯断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老锔瓷铺。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上海阿姨,戴着老花镜,看了看碎片,说:“碎得厉害,能锔,但疤会很明显。”
我说:“没关系。”
她抬头看我:“还要用吗?”
我想了想,说:“要。能插花就行。”
阿姨点点头。
“那就不求看不出碎过,求它还能站住。”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半个月后,我去取花瓶。
粉青瓶被一枚枚细小的铜钉锔了起来,瓶身上多了几道弯弯曲曲的裂纹,像雨后河道,也像一条人走过以后留下的路。它不再完美,可确实能站住了。
我把它抱回工作室,插了一束白色小雏菊。
那天下午,梁悦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
我正在修剪枝叶,听见门口风铃响,抬头看到她,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到地上。
她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米色衬衫,脸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肚子,又很快移开。
“我来拿剩下那只瓶。”她说。
我点点头:“在柜子里,我给你包好。”
她没动,视线忽然停在窗边。
那只被锔好的粉青瓶,就放在那里。
梁悦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我手心开始出汗。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瓶身上的铜钉。
“你修它干什么?”她问。
“它还能用。”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以为修好了,就等于没碎过?”
我放下剪刀,慢慢走过去。
“我没这么以为。”
“那你摆出来给谁看?给我看吗?提醒我那天像个疯子一样砸了花瓶?”
“不是。”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是提醒我自己。有些东西碎了,就算能锔起来,也会一直有缝。不能装作没发生。”
梁悦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像是不想让自己软下来。
“孩子怎么样?”
我愣了愣。
这是她第一次问孩子。
我赶紧说:“检查都还可以。下周做大排畸。”
她沉默了几秒。
“知行说他要陪你去。”
“嗯。”
“他现在每天上班,下班还往你这儿跑,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心里一紧。
“我劝过他。”
梁悦忽然看向我。
“劝有用吗?你明知道他犟。”
我没说话。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陈若晴,我现在看见你,还是恨。”
我点头:“我知道。”
“我也恨他。”她说,“可他是我儿子,我恨完还得担心他吃没吃饭,睡没睡觉。”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
很快,她又抬手擦掉了。
“你们两个大人,做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唯一的儿子。现在我站在哪边都像背叛另一个。”
我喉咙发堵。
“梁悦,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我低下头。
是啊。
我除了对不起,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