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在上海混得最好的苏北人?很多人第一反应可能是杜月笙、黄金荣那一挂,但真把历史翻一翻,你会发现,有个名字一直被放在角落里,却悄悄占着一个独特的位置——顾竹轩。
同样是青帮大佬,他不算最凶,也算不上最有钱,更不是最会摆排场那种。但如果把“结局”也算进“混得最好”的标准,那他在所有青帮头面人物里,基本稳稳排在前列:活到老,没被枪毙,没被批斗,死在床上,解放后还能见到陈毅上门看望,在上海政治会议上坐过代表席,最后还进了年谱、进了档案。
更关键的是,他原本就是个被洪水、饥荒从苏北逼出来的小黄包车夫。
一个靠逃荒混进上海城的苏北小伙,最后能做到这种地步,放在整个民国江湖史里,都相当少见。
要说清楚这个人,就得先搞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民国时候,从苏北出来的人,尤其容易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抱团、成势,甚至扶植出一个“苏北帮”?
这个问题如果不讲透,顾竹轩后面在上海的崛起,看上去就跟小说一样玄乎。
先把“苏北”这仨字说开一点。
现在说“苏北”,很多人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淮安、盐城、连云港这一圈城市。但在清末民初,老百姓口中的“苏北”,其实没那么标准化。
有的人按行政区划来划——长江以北统称苏北;有的人按语言来分——说江淮官话的算苏北,说吴语的算苏南;还有种更极端的说法:除了苏州、常州、无锡,剩下的全是苏北。
不管你用哪个版本,有一点是共识:苏北是一个长期被“天灾+人祸”反复摩擦的地区。而上海,是天灾人祸夹缝里的一个巨大吸铁石。
从地理上看,苏北从古到今都像一块被水“卡住”的地方。
真正把这个地方推向极限的,是南宋绍熙五年,也就是公元1194年——黄河夺淮入海。简单讲,黄河河道拐了个弯,把水往淮河干道里灌。泥沙一代一代往下摊,最后把淮河、洪泽湖堆成了一个危险的“高水盆”。
再叠加明清两朝为了保京杭大运河畅通,宁愿让洪泽湖“憋着”,也不轻易往外泄,结果是:湖底的绝对高度逐渐高过周边苏北、皖北平原——等于是你家上空吊着一口大水缸,随时可能砸下来。
这一套组合拳下去,江淮地区的洪水,从“偶发事件”慢慢变成了“常态背景”。清末民初这一百多年,洪水基本就没彻底离开过这个区域。光进入20世纪这一段时间,1916、1921、1931这些年份,基本每隔几年就有一场特别大的灾。
但老天爷没停手,地里旱灾也没少过。1840到1949这一百多年,光统计上记得的苏北旱灾就有43次,平均不到三年一次。更要命的是,有差不多一半的旱灾,还是带蝗虫套餐的——地都干裂了,刚出点苗,全被啃光。
你想象一下,一个地方又淹又旱,还三天两头蝗虫过境,你要是当地农民,靠啥混日子?
这还只是“天灾”的那一头。另一头是“人祸”。
咸丰以后,朝廷财政快撑不住各种内战、外战,税越收越多,名目越编越花。
到晚清,江苏这个省在全国范围里算是被“重点照顾”的,光税种就多达一百四十多号,真的是“想到啥收啥”。表面上看,江南、苏南更富,应该多交点。但具体摊下去,苏北很多地方,被加收的力度反而更狠——比如南通海门一带,实际摊到老百姓头上的赋税,是“应收数”的二十五倍。
再往后进入民国,军阀割据,地方武装、土匪、保安队统统混在一起。很多地区,官就是匪,匪就是官,来回换制服而已。
像晚清时那个徐宝山——本来是朝廷挂编制的武官,实际出身就是私盐贩,还是青帮、天地会双重背景。他手底下那帮人,能不杀人越货吗?这种环境下普通农户的命,相当于被夹在河水和枪口中间。
在这样重压之下,一批又一批苏北人,被逼着往外走。往哪儿走?往最近、最大、机会最多的上海走。
这时候,上海正好在另一条轨道上往上蹿。
1842年南京条约签了之后,上海正式开埠。几十年里,外资进来、租界建立、工厂林立、港口发货,全国各地的货、钱、人流开始往这一个口子聚。
1852年,上海常住人口大概在五十多万。到1949年,已经变成了五百四十多万,中间多出来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外地移民——1935年的统计,上海七成以上都是“非本地人”;到解放初期,外来人口比例甚至接近85%。
而在这些外地人里,江苏人又占将近一半,而江苏人里面,苏北籍的又是大头。
简单说,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上海,是苏北人硬挤出来的“第二个故乡”。你今天随便拉一个老上海户籍档案,很大概率能翻出“籍贯:淮安、盐城、阜宁、射阳”之类的字样。
青帮在这样的城市里,很自然就长出一个专属“苏北帮”。
青帮本身的核心是沿着漕运、盐业、码头这种传统行当发展的。苏北太多和漕运相关的人,一旦漕运断了路,就纷纷上岸,在上海落脚,干点搬运、看场、保镖这种“半合法半江湖”的活儿。时间久了,自然就抱成堆,形成以籍贯为纽带的“圈子”。
苏北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从青帮内部渐渐分化出来的一个派系。它不是某一天宣告成立的,更像是渐渐“挤”出来的:苏北移民多,彼此信任多,容易抱团,慢慢地,整个青帮里苏北人这一支,就凸显出来了。
顾竹轩,正好踩在这一波浪潮的正中间。
1885年,他出生在江苏盐城建湖一带,家里排行老四,人称顾四。这片地方当时是什么状况?大致可以想象为“天灾人祸的叠加样板间”:洪水、旱灾轮番来,地方税收沉重,匪患、兵祸不断。
1902年,他17岁,这一年家乡遇上灾荒,顾家一家人扛不住,只能逃难。母亲带着他往南走,最后落点选在上海。
这一段,如果只用一句“因灾南下”带过,其实会显得有点抽象。你得想想,彼时的“逃荒”,不是拉个箱子坐火车,是一步一步往南走,有啥吃啥,有路就走路,没路就摸着河道边走。一路上还有可能被地方武装、“借地”的保安队勒索。能平安到上海,本身就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到了上海,顾竹轩先干的是城里最底层的体力活:拉黄包车。那时候的上海街头,黄包车夫基本就是流动劳工,没多大尊严,也没哪个制度保护。车夫之间,为了抢客打起来,是常态;挨巡捕、差役打,也常见。
这样的生活,他干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进了公共租界,当巡捕。
这里有个小细节值得留意:公共租界是英美人控制的那一块,而黄金荣当的巡捕是在法租界。这一点在后来关于“顾竹轩是不是拜黄金荣为师”的各种传说里,是个关键点。
租界巡捕算不上什么大官,但比拉车强多了。至少有固定薪水,有制服,有个“公家人”的身份。对底层移民来说,这是能改变命运的一块跳板。
在这个阶段,他很可能开始接触江湖、青帮势力。一来巡捕和帮会之间天生就有这种“既斗又勾结”的关系;二来租界的地下世界,和各路“堂口”几乎是纠缠在一起的。
到了大约1916年前后,他正式拜入青帮,师从大字辈的刘登阶,按辈分算,是通字辈。这一点很关键——因为黄金荣也是在1923年以后,才通过拜张仁奎入青帮,同样归在通字辈。也就是说,从辈份上看,顾、黄两人是“同辈”,喊一声“老兄”“大哥”没问题,但再去拜师,那就属于江湖上很忌讳的“爬香头”。这也是后人怀疑“顾拜黄为师”说法的原因之一。
所以比较靠谱的推断是:两个人确有交情,甚至有合作,但“师徒关系”未必真存在。至于当年到底有没有行过什么拜师礼,如果哪天档案里翻出确凿证据,再说不迟。
不管怎么说,加入青帮,是顾竹轩命运里的重要分水岭。
他本身是苏北人,又赶上大量苏北同乡涌入上海。一个早他一步“站住脚”的人,很快就会变成同乡眼里的“靠山”。这种天然的信任,是其他籍贯的人很难短时间建立起来的。
他后来势力扩张得快,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个——源源不断的老乡,把他认作“自己人”,愿意投奔他,听他号令。这一点,从人数上很直观:巅峰时期,登记在他名下的徒弟就有六七千人,再加上这些徒弟下面收的徒弟——徒子徒孙加起来,是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在上海这样的地方,能号得出几千上万号人,基本就是一个成体系的大佬了。你要说他自称“上海滩老大”,未必真无人敢反对,但至少不会有人拿他当笑话。
如果只看“江湖势力”,很多帮会人物都有这样的架势。但顾竹轩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也很早就开始把这种江湖力量往“产业”上转。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当时,他一开始拉黄包车的那家车行,老板是德国人。战火一起来,德国资本回撤,那位老板准备回国。顾竹轩趁机把原先这家车行盘了下来,相当于把自己打工多年的地方收为己有。
这件事把他从“江湖人”推向了另一条路:他不再只是混码头、收保护费,而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实体生意。而且,他还干了一件很具有“苏北人抱团”特色的事——优先雇佣苏北老乡当车夫。
对他来说,这有两方面的好处:一方面老乡肯为他卖命,成本低,信任高;另一方面,这也让他的江湖组织和正式企业相互嵌套——车行是合法的商业外衣,背后是青帮体系下的自家人。
靠这种“老乡+江湖+企业”的模式,他的车行迅速扩张,成了上海数得着的人力车行之一。
再往后,他又看到一个新的机会——戏院。
1916年前后,他在自己熟悉的公共租界内,租下九江路和湖北路交口处的一个剧场,改名“天蟾舞台”。这个名字,后来在上海的戏曲史上算是重量级的。
他请来的不是一般戏班,而是当时京剧界最顶尖的大师——周信芳(麒派创始人),后来连梅兰芳都曾到天蟾演出过。马连良则和杜月笙那边关系更紧,是恒社成员,不过同样都是从富连成这种京剧科班出来的。
青帮和戏曲圈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那个年代,说书、唱戏的人,本身就被视为“江湖人”的一个分支。戏园子需要帮会来撑场、维持秩序;帮会也需要戏台子来聚人、打名声。顾竹轩投资天蟾舞台,既是生意,也是进一步介入城市文化和公共空间的一步棋。
到了1924年,一件更大的事发生了——江浙战争。
这是第二次直奉战争的前奏之一。当时直系齐燮元控制的江苏向南打皖系卢永祥控制的浙江。上海这个地方,正好在卢的势力范围之内,于是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
战乱一来,城市的治安空档很容易被激化,平时街头的“小打小闹”一下子就升级到“有枪的冲突”。为了自保,上海闸北地区成立了一个“闸北保卫团”,说白了是民间武装,顾竹轩担任团长。
这一步可以看成是他正式把江湖武装往“政治角色”上搬的开始。虽然闸北保卫团无法和真正的军阀部队对抗,但它起码让地方居民在乱局中有了一个可以组织起来的“盾牌”。对顾本人来说,这也是一个政治亮相——他不再仅是个帮会头目,而是一个名义上“保境安民”的地方领袖。
但真正让他在后世的评价里“跳层”的,是他和中国共产党之间那条复杂的交集线。
要说清楚这一条线,得从1927年的“四一二”说起。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大规模清洗上海工人、共产党人。那是上海工运和革命史上的一个惨烈节点,很多地下组织被连根拔起。
按道理说,青帮大佬在这件事里,大多站在蒋介石一边,积极参与对共产党人的追捕、杀害——顾竹轩当时也派人参与了这场清洗,这段记录不可能抹去。
但事情很快出现了转折。
当时,中共上海工运系统有个负责人成员叫姜维新,在“四一二”之后被捕。他有个哥哥叫姜维山,是顾竹轩外侄女婿。姜维山从家庭关系这条线,说服了顾竹轩出手营救。这一次行动,不仅让姜维新本人脱险,还有几位同志也一起获救。
这件事,从共产党一方的记载来看,是个很关键的节点——它重新把顾竹轩拉回到“合作”这条线上。其前史是在“五卅运动”期间,青帮一些头目就曾和工人运动有所配合,顾竹轩应该也在其中。
再往后,他和中共之间的联系,逐渐变得更加紧密、系统,而不是偶然性的“托人求情”。
他有一个侄子,顾叔平,是中共地下组织成员。抗战时期,顾叔平接到一项任务:护送几名党内同志从盐城,经上海,去往延安。那时候的交通条件、政治环境,决定了这一路极其危险,随便一个岗哨、一道封锁线,都可能让他们命丧途中。
在这条路上,多次遇险时,起作用的就是顾竹轩在青帮里的门徒。凭着这些人的掩护、接应,队伍才能化险为夷,最终安全抵达延安。
顾竹轩还不仅限于“放人一马”。他直接安排自己青帮体系里的兄弟,一路护送这些同志到延安,等于提供了一个从江淮到陕北的“地下护送线”。这条线在今天的史料里,是有明确记载的。
到了解放战争阶段,这种合作进一步升级。
顾叔平在上海潜伏期间,利用顾竹轩掌控的“天蟾舞台”经理室,当作开会、联络的据点。这相当于用一个光明正大的文化场所,掩护了一条地下工作链——敌人只会把那里当作戏院后勤,难以怀疑那是政治会议地点。
与此同时,顾叔平通过顾竹轩的人脉,为不少中共地下党员在上海搞到了“合法身份”,有的是企业职员,有的是同乡会职务,有的是地方机构里的职位。这些合法身份,是地下工作得以长期持续下去的基础。
更厉害的是,他自己表面上还保留了“青帮成员”的身份,借这个身份和国民党在江淮地区的党、政、军高层建立所谓“兄弟关系”,以便获取情报。比如上海市立法委员会委员、曾任抗战第三战区政治部副主任的马树礼,以及江宁区区长吴仲达,都是他打通的对象。
在这条线上,他手下有三百多个“徒弟”,帮他传消息、做掩护,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这种程度的深度渗透,已经不仅是“朋友之谊”,而是完全融入了共产党地下工作的组织结构里。
再往外延伸,他甚至把自己的儿子也送进了新四军。
顾竹轩的幼子顾乃锦(或作顾乃瑾),在父亲安排下加入新四军。他利用家族在苏北一带的社会关系,为部队采购武器、药品。这意味着顾家已经从“帮忙一把”的层面,转向了“全家押宝”新政权的方向。
到了1949年,上海解放。城市接管、治安维持是一个复杂而重要的过程。解放军是打进来了,但要让一个几百万人的大城市快速稳定下来,需要各种力量的配合。
顾竹轩在这一段时期,又发挥了自己的“江湖+地方”双重身份。一方面,他配合我军进行接收工作,提供了一些必要的信息、人情纽带;另一方面,他利用自己在上海黑白两道中的威望,帮助稳定局面,减少可能的反弹和骚乱。
从已有的史料看,他在这段时期的表现,是得到上海新政府认可的。上海首任市长陈毅,还特地到天蟾舞台看望他——这个动作,在政治象征上意义很明显:新的政权并不是对所有旧社会人物“一刀切”,而是会根据他们的实际行为做具体判断。
1949年8月,他受邀参加了上海第一次代表大会,这基本可以看作是他江湖生涯的正式落幕。他从这个舞台上走下来,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老年阶段。
如果和黄金荣做个对照,会更清楚。
黄金荣同样选择留在上海,但他过去与国民党政权的深度合作、在“四一二”等事件中的角色,决定了他在新政权眼里是一类需要重点清算的对象。1951年之后,他的安逸日子就到头了。
顾竹轩却没有走到那一步。1956年7月6日,他在上海去世,享年71岁。没有被判刑,没有被公审,算得上是青帮大佬里少有的“善终者”。
而他走后的第四年,1952年,一条对苏北而言意义重大的水利工程竣工——苏北灌溉总渠。这条渠,把洪泽湖直接连向大海,大大缓解了长期困扰江淮地区的水患问题。可以说,从南宋以来吊在苏北头上的那口“水缸”,终于开始被稳稳地卸下。
时间再往后推。2022年前后,淮河入海水道二期工程正式开工。这个工程完工后,会进一步削减淮河干流的防洪压力,也就是从根本上帮这个地区卸掉一部分历史包袱。
如果你把这条时间线拉长来看——从1194年黄河夺淮入海,到20世纪各种洪灾,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大规模水利工程,最后停在今天——你会发现,像顾竹轩这样的苏北人,在过去几百年里,是被环境逼着往外逃的。而今天,从苏北出发去上海,多数人是去旅游、去工作,是主动选择,而不是被洪水、旱灾、匪患一脚踢出来。
这样回头看那句开头的问题:“谁是在上海混得最好的苏北人?”
如果“混得好”只算钱、权、名声,那答案可以有争议。但如果把“起点有多低”“过程有多复杂”“结局有多体面”放在一起评估,顾竹轩这个名字,很难绕开。
他是那个时代典型的“苏北人路线”:
被天灾人祸从家乡逼到上海,
在最底层一点点往上爬,
靠籍贯纽带和江湖体系攒起一支队伍,
在商界和文化圈插下自己的标记,
在乱世中与不同政治力量周旋,
最后在一个新的时代,选择站在历史大势那一边,
从而给自己留下一条不算难看的退路。
从个人命运到区域命运,他的一生,几乎是苏北人这一百多年流动史的缩影。
今天,当我们从苏北坐高铁、开私家车去上海,走的是一条稳定、可控、安全的路。再也不用像1902年的顾竹轩那样,拉着母亲,逃荒一样往南走。
或许等哪天你路过老天蟾舞台那一带,顺手在街角停一下,想一想一百多年前那个从盐城逃出来的少年,可能会对这个城市、这块土地上的人,生出一点更具体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