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经济版图的西南一隅,有一片被群山层层包裹的土地——通江县。当我们在谈论四川的经济强县时,往往会想到成都平原的富庶沃野,想到川南沿江密布的工业重镇,想到川东北油气田升腾的工业烟火,通江却常常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它是四川人均GDP常年垫底的县之一,是秦巴山区脱贫攻坚战中最为艰难的堡垒,是大巴山褶皱里藏着的一个厚重又略显沉重的地理坐标。
2025年的统计数据摊开,通江县的人均GDP仅为3.27万元左右,这一数字在全省183个县级行政区的县域经济排位中稳稳落在末尾区间。作为川陕革命老区的核心腹心县,通江身上贴着几枚几乎无法撕去的特殊标签:95%以上的土地被连绵山地占据,大巴山的褶皱把这里的地形切割得支离破碎,河谷与陡坡交错,零星的坝子像碎星一样散在群山缝隙里,每一寸能用来耕种的土地,都是几代人在石缝里垒起的梯田,开垦成本是平原地区的数倍。正是这种近乎封闭的自然环境,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现代工业的脚步长久地挡在了山外,这里的第二产业占比长期低于20%,几乎没有成规模的工业园区,没有能带动大量就业的支柱制造产业,县域经济的底盘,长期依赖靠天吃饭的传统农业,和零散分布在红色遗址间的文旅小店。有限的经济体量,加上超过60万的人口基数,把人均数据稳稳压在了全省的低谷位置。
但判定一个地方“最穷”,从来不能只盯着GDP这一个冰冷的数字。在四川48.6万平方公里的广袤版图上,贫困从来不是一张统一的面孔,不同的山水养出了不同的发展困境,也藏着不同的破局密码。
如果把视线向西移动,投向川西高原的横断山脉与草原深处,你会发现得荣县、稻城县、石渠县这些远在高原的县域,GDP总量甚至不足20亿。得荣县坐落在川滇藏三省交界的干热河谷里,两岸的高山把金沙江的风都锁在了谷底,过去从县城出一趟山,要沿着颠簸的盘山公路走大半天,2025年全县GDP仅约15亿元,放在全省县域榜单里几乎排在最末。但这些高原县的“穷”,更多是受制于高原生态脆弱区的保护红线,受制于地广人稀的地理现实,它们拥有世界级的雪山、草甸、峡谷风光,手握别人求而不得的顶级旅游资源,属于典型的“富饶的贫困”——守着金山银山,只是受限于生态保护要求和开发边界,暂时没有找到最适配的变现路径。
相比之下,以通江为代表,连同巴中境内的南江、平昌等县,面临的是更为棘手的“发展型贫困”。这里的人口密度是川西高原县的十几倍,数十万青壮年劳动力守在大山里,有着强烈的致富意愿,却被秦巴山区的层层群山卡住了咽喉。过去没有通高速公路的年月里,一吨货运进通江,物流成本要比成都平原高出近两百块,高昂的流通成本让外来企业望而却步,招商引资成了县域发展最难啃的硬骨头,没有产业就留不住人,数十万青壮年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赴沿海和成都平原务工,村子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不少偏远的村落,房屋慢慢空了,田地渐渐荒了,乡村的凋敝成了这里很多年里最常见的景象。这种“人多、路少、产业弱”的结构性矛盾,像一个死结,把通江困在了秦巴山里,让它在摆脱贫困的道路上走得比很多地方都更为艰难。
很多人忍不住会问:像通江这样被群山困住的县,究竟还有前途和未来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份前途,注定不是复制成都平原的工业化老路,而是一条属于秦巴山区的“换道超车”的艰难突围之路。
通江的未来,从来不是硬着头皮去照搬平原地区的工业园区模式,而是要把别人眼里的“穷山恶水”,变成自己手里的“绿水青山”,把生态优势深度转化为发展优势。作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核心区域,通江的每一座山几乎都藏着红色故事,红四方面军的旧址、红军石刻标语群,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历史,是独属于通江的文化家底;作为秦巴山区的生态屏障,这里的森林覆盖率超过60%,没有工业污染的山泉水浇出的通江银耳,是全国地理标志产品,早在明清时期就是宫廷贡品,云雾山里长出的绿茶,品质在整个四川都排得上名号。
近年来,随着巴中至通江高速、镇广高速通江段相继贯通,困扰这里几十年的交通瓶颈正在被一点点打碎。过去从通江到巴中要走三个小时的盘山公路,现在一个多小时就能跑完全程,从通江到成都的时间也压缩到了三个半小时。路通了之后,山里的银耳、茶叶、空山黄牛再也不用在盘山路上颠簸好几天才能运出去,通过电商直播间,当天采摘的新鲜银耳第二天就能送到全国消费者的餐桌上;藏在深山里的红色遗址,也不再只有零星的游客到访,周末来自成都、重庆的自驾游车队,能把县城的民宿住得满满当当。
除此之外,国家对革命老区的振兴扶持政策,正在为这片红色土地注入源源不断的新活力。从村村通的硬化路,到覆盖所有偏远村落的5G基站,从县城新修好的三甲医院分院,到成都名校和通江中小学的对口帮扶,过去单纯的“给钱给物”的外部输血,正在慢慢转化为本地产业自我生长的造血能力。虽然工业化的短板短期内很难完全补齐,但通江完全不用勉强自己去走不适合的路,依托自己的资源禀赋,把精细农业做深,把全域旅游做透,把生态康养做成品牌,一样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富民路。
通江的贫困,从来不是当地人懒惰造成的,而是地理环境的天然阻隔和全国产业分工的发展阶段双重挤压出来的结果。它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成为四川的经济强县,不会有林立的摩天高楼,不会有千亿级的工业产值,但这并不代表它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对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而言,真正的前途从来不是冰冷的GDP数字翻了多少倍,而是家门口的路越修越宽,山里的信号越来越稳,家里种的银耳能卖个实打实的好价钱,孩子在县城就能上和成都一样好的学校,老人在家门口的医院就能看好病,不用再颠簸几个小时去外地求医。
山从来都不是通江的对立面,过去它困住了这里的脚步,如今当路一点点向群山深处延伸,山就不再是阻碍,而是风景,是宝藏,是通江人最独特的家底。通江的未来,从来不在别人的发展模板里,就藏在每一次翻山越岭的突围之中,藏在每一朵银耳的菌棒里,藏在每一个红色遗址的讲解声里,藏在山路上一辆辆满载着山货向外驶去的货车车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