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北京工作第六年,别人听说我年薪380万定居北京,总会顺手把我归进“混得不错”的那一类人里。
只有我知道,这380万是税前年包,里面有奖金和股票,真正每个月到账的钱,跟他们想象中的“一个月三十多万”不是一回事。
爸妈是在一个周六下午搬进我家的。
他们从老家坐高铁过来,带了四个大号行李箱,一个红色塑料盆,还有我妈用了十几年的电饭锅。
门一开,我妈先把红盆往玄关一放,冲我笑着说:“小骁,给我们住几天,正好看看北京。”
我爸拎着最大的箱子,已经越过我走到了客厅。
他看了一圈,指着靠北的那间客房说:“这间亮堂,给你妈住,我睡书房。”
那间书房里放着两台显示器、一张升降桌,还有公司配的服务器测试设备。里面没有床。
“爸,你睡客房,妈睡次卧,书房不能住人。”我说。
我妈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头也没抬:“你爸打地铺就行,住三天,三天以后我们就回去。”
我信了。
我那套房子在朝阳,三室两厅,面积一百三十八平,是我三年前贷款买的。父母第一次来北京,我确实没想过把他们挡在门外。
他们说的三天,很快变成了十天。
第十天晚上,我从公司回来,刚把门打开,就听见我爸在客厅打电话。
“对,住小骁这儿。他这房子大,三室的,电梯也方便。你们要来北京看病,就直接过来,住外面多花那冤枉钱。”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三明治。
我爸看见我,停了几秒,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继续说。他压低了声音,可阳台门没关,最后一句还是清楚地传了进来。
“放心,他一个月挣那么多,你们住他家能花几个钱。”
我把三明治放到餐桌上,问他:“爸,谁要过来。”
“你大姨他们,月底来北京玩。”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你大姨腿不好,住酒店不方便。”
“他们几个人。”
“就三个人,最多四个。”
“我家没有地方。”
我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油星溅到了桌布上。她看着我,像没听明白:“你不是三室吗。”
“一间我住,一间是书房,一间你们住。客厅也不是旅馆。”
我爸从阳台进来,脸色沉了些:“亲戚来北京,住你家怎么了。你小时候住院,还是你大姨连夜坐车去照顾你。”
“我知道大姨帮过我,我可以给他们订酒店。”
“你有钱订酒店,家里就不能住人。”
他说完,坐下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鸡蛋,没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的折叠椅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锅铲碰锅的声音吵醒。打开书房门,厨房里已经冒起了白烟,我妈把油条放进锅里重新炸,整个房子里都是油味。
“妈,你不用早起做饭。”
“你上班不得吃热乎的。”
“我可以在公司吃。”
“公司那饭有家里的味道吗。”
她说着,把一碗小米粥端到我面前。粥太稠,碗底还粘着几粒没煮开的米。我没吭声,坐下喝了两口。
我妈见我没动油条,立刻皱眉:“北京待久了,嘴也养刁了。以前你在老家,剩饭都能吃两天。”
我爸坐在旁边看手机,视频声音开得很大。里面的人正用夸张的语气讲什么保健品骗局,他一边听一边把音量往上调。
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按小。
他抬头:“你干什么。”
“早上声音小点,邻居会听见。”
“谁家早上不做饭。”
“做饭没事,视频声音太大。”
我爸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脸一下子拉长:“现在住你家,连看个手机都得看你脸色了。”
我知道他又要往那个方向说,只好把遥控器放下,拿起外套出了门。
那天到公司后,我一上午都没进入状态。项目群里连续跳出消息,客户在催交付,老板在催方案,手机上却不断弹出我妈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是冰箱,里面塞满了青菜、鸡蛋和几个装咸菜的玻璃罐。
第二张是客厅,她把沙发上的靠垫全收走了,换成了从老家带来的蓝白格坐垫。
第三张是书房,我爸把折叠床支在了我的升降桌旁边,床脚压着一根网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
“别动我的设备。”
我妈很快回过来:“你爸就睡几天,设备坏了妈赔。”
我没有继续回。
中午,妹妹周芸给我打了电话。
她比我小三岁,住在天津,在一家医院做护士。她平时每个月给爸妈转五千块钱,逢年过节再买药和衣服,爸妈却很少在亲戚面前提她。
“爸妈还在你那儿。”她问。
“嗯。”
“他们说只住几天,别当真。”
我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们上次去我家,说住一周,最后住了一个月。你妹夫那阵子连鞋都得放阳台。”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信吗。你从小就觉得他们对你比对我好,所以他们开口,你总想补一点。”
我没出声。
周芸叹了口气:“哥,你别一上来就翻脸。爸最近腿疼,妈又觉得老家没意思。他们来北京,不全是为了省酒店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可你也别什么都忍着。”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天。
我从小确实比周芸更容易得到爸妈的照顾。她高考那年,爸妈把家里仅有的一笔存款拿来给我交了补习费;她想学护理,最后是自己去银行办的助学贷款。后来我工作了,每次给家里转钱,爸妈都说不用,转头却会跟我说家里米面快没了。
这种亏欠感像一根细线,平时看不见,稍微一拉,就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住进来的第十五天,我第一次认真提了搬走的事。
那天晚上我提前回家,特意在楼下买了爸妈爱吃的烤鸭。进门后,发现我妈正拿着我的银行卡在手机上绑定外卖软件。
“妈,你拿我卡干什么。”
她一愣,把手机递回来:“买菜啊。你这张卡余额多,结账方便。”
“以后用你自己的。”
“你给我钱不也是一样。”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妈是外人吗。”
我把烤鸭放在桌上,没接她的话。
我爸正在拆快递,里面是一个新电磁炉。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妈在家做饭,燃气灶火太大,换个安全的。”
“家里已经有电磁炉了。”
“那个小,炒菜不够用。”
“这个放哪儿。”
“放阳台。”
阳台已经被他堆满了纸箱、泡菜坛子和两袋没吃完的大米,连晾衣架都只能侧着放。
我看着那只纸箱,忽然觉得这房子正在一点点变成他们熟悉的老家,而我只是借住在里面的人。
“爸妈,你们住了半个月了,什么时候回去。”
我妈拿筷子的手停了。
我爸把快递盒推到一旁:“不是说住几天吗。”
“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很长吗。”
“对我来说挺长。”
“你嫌我们住得久。”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反而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妈低头夹了一块鸭肉,没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放到了我面前:“你小时候发烧,妈守过你三天三夜。现在妈在你家住半个月,你就嫌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爸把筷子摔在桌上,鸭皮上的油被震得晃了一下。
“你妈来北京,是想着以后老了有个照应。你倒好,房子买大了,心眼却变小了。”
我看着那盘烤鸭,忽然没了胃口。
我爸说完就回了书房。门没有关严,折叠床的金属支架露在外面,像一只没收回去的胳膊。
那晚我还是睡在书房。
第二天一早,我给爸妈在附近订了一个月的公寓式酒店。两室一厅,有厨房,有电梯,离地铁近,月租一万二。我没有让他们出钱,想着至少先把生活分开。
我把订单发到家庭群里。
“这个地方住到下个月,费用我来付。你们白天可以来我家吃饭,晚上回去睡,大家都舒服一点。”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只回了一句:“你这是要把我们赶出去。”
我说:“不是赶,是换个住法。”
我爸直接打来电话,声音像压着火:“你给我们订酒店,让我们住外面,你觉得这叫孝顺。”
“那你们想住多久。”
“住到什么时候不能住。”
“那就是没有期限。”
“你是我儿子,你家不能给爸妈住。”
“能住,但不能无限期。”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哭声:“你爸妈辛苦一辈子,最后连儿子家都不能住。”
我站在办公室洗手间里,隔间门外有人进来洗手。我压低声音:“房子是我买的,不代表你们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电话挂断。
那天下午,我妈把所有菜都倒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时,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冰箱里只剩几瓶矿泉水。她坐在沙发边上剥蒜,眼睛红着,旁边放着那个红色塑料盆。
我问:“菜怎么都扔了。”
“反正你嫌我们做饭。”
“我没有说过。”
“你不用说,脸上都写着。”
我爸坐在阳台抽烟。家里有烟雾报警器,他平时不敢在屋里抽,可那天故意把烟灰弹到了花盆里。
我走过去把窗户推开。
他盯着我:“现在连烟也不能抽了。”
“物业会罚款。”
“罚多少,我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
“你们年轻人什么都是钱的问题,轮到我们这里,就全不是钱的问题。”
他把烟按灭,起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地划过去。北京的风很硬,吹得眼睛发涩,我却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累。
第三周的时候,我妈开始给亲戚打电话,说我在北京买了大房子。
她说得很具体,哪个方向朝阳,客厅多大,厨房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电器,甚至还说我每个月给物业交多少钱。亲戚们听完,就陆陆续续往我家寄东西。
大姨寄来一箱苹果,舅舅寄来两袋粉条,表哥说过年要带孩子来北京,提前把行程发进了家庭群。
我把表哥的消息截图发给我妈。
“你跟他说不要住我家。”
我妈很快回:“都是一家人,住两天就走。”
“你看,这已经不是两天的事了。”
“你表哥自己会订酒店。”
“那你跟他说清楚。”
“你自己跟他说,妈说了不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刚打开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旁边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正低头刷手机。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这是你三舅家的小鹏,来北京找工作,先在咱们家住几天。”
我爸接话:“年轻人,住你书房就行,你办公不方便就去公司。”
我的手还握着门把手。
“三舅家的小鹏,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这不是你回来了嘛。”我妈擦了擦手,“人都来了,不能让他再出去住。”
小鹏站起来,拘谨地叫我:“哥。”
他看起来确实不像能在北京住酒店的人,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鞋边也沾着泥。他拎来的编织袋里,装着两床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
我如果当场让他走,像是把一个刚进城的亲戚推到街上。
可我没有地方给他。
我把我妈拉到厨房:“妈,这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没问我就让别人进来。”
她压低声音:“你三舅求了我半天,小鹏已经找到工作了,就过渡几天。”
“几天。”
“最多一个月。”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等他找到住的地方。”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没听懂,而是压根不打算把我的意见算进去。
我转身走到客厅,对小鹏说:“你先吃饭,住今晚可以,明天我帮你找房子。”
我爸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他不能住我书房。”
“你书房不就是空着。”
“里面有设备。”
“设备比你弟弟重要。”
我没再解释。
我拿上车钥匙,去附近找了家酒店。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大堂角落里,电脑放在膝盖上,给小鹏找了十几个合租房。
凌晨一点多,小鹏给我发消息:“哥,我明天就搬,不给你添麻烦。”
我回:“不是你的问题。”
消息发出去,我又删掉了后半句。
其实就是麻烦。
不管谁带来的,最后都落在我身上。
第二天,我把小鹏送到一间离地铁站两公里的合租房。房东要押一付三,我先替他交了四千八。他站在楼道里,局促地说以后有钱还我。
我说:“找到工作再说。”
回到家后,我爸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你把小鹏赶走了。”
“我给他找了房子。”
“住我儿子家几天,怎么就成赶了。”
“爸,他不是我儿子。”
我爸抬手指着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
我没想到自己会笑出来:“难听的话不是我先说的。”
那天晚上,爸妈没有吃饭。
我妈把卧室门关上,里面传出压低的哭声。我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没有去敲门。
我在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他们门口,放下后回了书房。
过了十几分钟,碗被拿走了。第二天早上,碗洗得很干净,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我们谁也没提这件事。
第四周,我开始给爸妈列生活规则。
不是合同,只有一张A4纸。
不能带陌生人留宿,不能动我的工作设备,不能把银行卡绑定到外卖平台,晚上十点后不放视频,做饭开油烟机,快递先放玄关,不要把咸菜坛子放进书房。
我把纸贴在冰箱门上。
我妈看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
“你这是把我们当租客。”
“租客也要遵守这些。”
“你收我们房租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我爸把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有本事把我们一起扔出去。”
我看着那团纸,没有立刻说话。
“好。”我说,“那我就重新订酒店。”
我妈猛地站起来:“你敢。”
“我敢。”
这两个字说出口,屋里突然安静了。
我爸没想到我会顶回去,手停在半空。他后来坐回沙发,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芸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哥,妈打电话说你要把他们赶回老家。”
“我只是让他们搬出去住。”
“对他们来说差不多。”
“那你让他们去你家。”
周芸很久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你别拿这个堵我。我家两室一厅,两个孩子一间,我和你妹夫睡客厅,你觉得爸妈来了能住多久。”
我没有回。
她又发:“我知道你最难受的不是他们住,而是他们把你家当成理所当然。可你得承认,你以前也给过他们这个感觉。”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我确实给过。
他们第一次说要来北京,我没有问住几天;他们第一次拿我的卡买菜,我没有当场解绑;他们第一次把亲戚带到家里,我只是订了酒店,没有把话说死。
我把所有不满都压成“算了”,等它们在某一天变成“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第五周,事情升级到了房本。
那天我刚进门,就看见房产证摆在餐桌上。红色封皮被打开,首页朝上,旁边放着一杯我妈喝剩的茶。
我爸手里拿着一张纸,像在等我。
“房本怎么拿出来了。”
“我们看看。”
“看完收起来。”
“你妈说,房子最好加个名字。”
我转头看我妈。
她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这是中介给的方案。把你爸妈名字加上,以后我们住着也安心。”
“谁跟你们说可以加名字。”
“中介说你们家这种情况,父母出了钱,可以走赠与或者共有。”
我想起买房那年,爸妈确实给过我二十万。
那笔钱是我首付还差一点时,爸从信用社取出来的。他当时说,先拿去用,等我发奖金再还。我后来分三次把二十万转回了家里,另外多给了三万,备注写的是“还款”。
爸妈那时候都没说什么。
房子买下来后,我又给他们买过一辆十万出头的车,后来车被我爸卖掉换了另一辆。那笔账一直没有算清楚。
“当年的二十万我已经还了。”我说。
我妈摇头:“那二十万不是借给你的,是给你买房的。”
“爸当时说的是借。”
“你爸说什么不重要,父母给儿子的钱,哪有还不还的。”
“所以你们现在要加名字。”
“我们住你家,总得有个保障。”
我看着房本上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我妈伸手压住封皮:“你赚这么多钱,房子又不是买不起。给爸妈留个位置,难道不应该。”
“你们要的是住的地方,还是产权。”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爸站起来:“你以为我们稀罕你这套房。”
“如果不稀罕,就不用看房本。”
“我们是怕你以后结婚,媳妇进门,把我们扫地出门。”
这句话终于把他们真正担心的事说了出来。
他们不是想住几天。
他们是在提前给自己占一个位置。
我突然想起这两个月里,妈妈经常把我的次卧收拾得很干净。她不让任何人坐我的床,也不让爸把衣服放进衣柜。她嘴上说住几天,手里却把那间房整理得像自己的养老房。
我问:“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回去。”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老家那房子已经卖了。”
我没听清:“什么。”
“卖了。”她说,“你爸把房子卖了,钱还在卡里。反正以后我们也不回去了。”
我爸沉着脸:“那房子又旧,又在五楼。你妈腿不好,早晚要换地方。”
“你们什么时候卖的。”
“来北京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们来吗。”
我站在餐桌旁,半天没有说话。
那套老房子是爸妈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虽然旧,至少是他们自己的。现在他们把房子卖了,把自己推到了必须依靠我的位置上。
我不是没有钱。
可这不是钱的问题。
如果我同意加名字,他们以后就有了可以继续住下去的底气;如果我不同意,就像是明知道他们没有退路,还把他们往外推。
我爸的声音低下来:“小骁,我们也不是想占你便宜。等我们老了,房子还是你的。现在先让我们住着。”
“那我呢。”
“你是我儿子。”
“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你有房有车有工作,父母住在你家,就是你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拿起房本,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那晚我没有睡。
凌晨三点,我给律师朋友孟遥发了消息,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孟遥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家事纠纷。他没有立刻站在我这边,只问我父母有没有产权、有没有实际出资凭证、房子里有没有他们的户口。
我把情况告诉他。
他说:“房子是你的,产权上没问题。但你别直接换锁,也别把他们东西扔出去。真闹到那一步,谁都不好看。”
“那我怎么处理。”
“先把话写下来。住到哪天,之后住哪儿,钱谁出,家具和东西怎么搬。最好找个中间人一起谈。”
“他们不会签。”
“那就先谈清楚。你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法律,是你们家没人愿意把话说完整。”
我看着手机上的那句话,觉得他说得很准。
第二天,我把周芸叫到了北京。
她请了一天假,下午坐高铁过来。进门时,我妈正站在厨房里包饺子,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哥把我们赶走的事跟你说了吧。”
周芸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让你们换个地方住。”
“换到哪儿。”
“先住养老公寓,或者回老家租房。”
我妈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老家房子都卖了,回去住桥洞吗。”
“卖房的钱呢。”
“那是我们养老的钱。”
“你们拿出来租房不就是养老。”
我妈没有接话,把面皮重重地摔在案板上。
我爸坐在客厅里,指着我:“你妹也来帮你说话了。你们兄妹俩现在一条心,合着我们老两口没有活路。”
周芸把包放到椅子上:“爸,你别这样说。哥有哥的难处,咱家也得讲点道理。”
“你们跟我讲道理。”我爸冷笑,“我养你们这么大,给你们买房买车,最后要住个房子,还得签协议。”
周芸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爸妈没有给我买房买车。首付的二十万确实是他们给的,但我已经还了。周芸的学费是贷款,后来也是我帮她还了一半。可这些事情如果现在拿出来对账,只会让家里更难看。
我拉开椅子坐下:“爸,妈,我们今天把话说明白。你们可以住到月底,之后我给你们在老家租一套带电梯的房子,押金和一年房租我出。你们卖房的钱自己留着,养老用。你们要去北京医院看病,我负责来回路费和住宿。”
我妈盯着我:“你要我们回老家。”
“那里离你们熟悉的人近,也有医院。”
“我们不回。”
“那住北京。”
“住你这儿。”
“我不同意。”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饺子馅里的葱花被震得散开。
“这房子是你一个人挣的吗。”
我没说话。
“当年买房,二十万是谁给的。”
“我已经还了。”
“你还的是钱,不是恩情。”
周芸低声说:“爸,别把恩情跟房本混在一起。”
我爸转头瞪她:“你闭嘴。”
周芸没有闭嘴。
“哥以前给你们转的钱,买药的钱,车的钱,你们都不记得了。现在只记得那二十万。”
我妈突然哭了起来。
她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哭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偏心。”
我说:“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妹妹嫁出去,有自己的家,你是儿子,爸妈跟着你不是应该吗。”
“你们跟着我可以,但不能把我的家变成你们的。”
这句话说完,周芸低下了头。
我妈不哭了。
她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摆在托盘上,指尖却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周芸睡在客厅,我睡回了书房,爸妈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要不去小芸那儿。”
“你去住,你腿能挤那张沙发。”
“那也比被赶走强。”
“谁说我们被赶走了,是他嫌我们。”
后来没有声音了。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爸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那是老家房子的钥匙,钥匙圈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他把钥匙在掌心里转了几圈,忽然对我说:“这房子已经签了买卖合同,买家下个月收房。”
我嗯了一声。
“不是为了逼你。”他补了一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别过脸:“你妈觉得,早点卖了,搬到北京来,离你近。她还去看过附近的社区医院。”
我心里一沉。
原来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已经把未来安排好了,只是没有通知我。
“你们打算在北京住多久。”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总不能住两天就走。”
我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给他们找了三个房源。
一套在通州,离地铁近,租金四千八;一套在老家新城区,电梯两室,租金两千六;还有一套在天津,离周芸家不远,但面积只有五十多平。
我把照片和价格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我妈扫了一眼:“通州离你太远。”
“开车四十分钟。”
“你上班忙,不能天天接送。”
“我不会天天接送,但我可以请护工。”
“请护工又要花钱。”
“钱我来出。”
“我们不要护工。”
“那你们要什么。”
我妈把照片推回我面前:“我们要住你家。”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反而像终于把藏了两个月的话说出来后,整个人都松了。
我爸在旁边低声道:“我们不是要你养,我们就是想在你身边。”
这句话让我没有办法继续发火。
他们是真的怕老。
怕离开熟悉的地方,怕病了没人知道,怕以后我结婚,家里再也没有他们的位置。可他们解决害怕的方式,是直接把自己塞进我的房子里,默认我必须接住。
而我解决压力的方式,是先答应,再躲,再突然翻脸。
我们谁都没有做对。
我给公司提交了延迟出差申请,想多留几天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没想到第二天上午,老板在会议结束后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上海那边的华东业务线要重组。”他说,“集团希望你过去负责,职位和薪酬都不变,另外有住房补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时候。”
“正式通知还没下,但大概率是下个月。你先准备交接。”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马上回答。
老板看了我一眼:“这个岗位你不想去。”
“不是。”
“那你考虑清楚。上海那边是新业务,做好了,明年你就是事业部负责人。北京这边有人能接,但短期内没人比你合适。”
我点了点头,把这件事带回了家。
我没有立刻告诉爸妈。
不是想拿调令逼他们走,而是我自己也没想好。上海对我来说是机会,甚至可能是这几年唯一一次改变职业位置的机会。可只要我一走,北京这套房就会空出来,爸妈更会把它当成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上的调动文件。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地敲。
我爸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很少进我的书房。以前他总嫌这里冷,今天却站在门口没动。
“工作很忙。”
“还行。”
“你妈说,书房可以改成卧室。你那两张桌子搬到客厅,买个柜子把东西收起来。”
“不能搬。”
“你在家办公的时间也不多。”
“这里的设备不能随便动。”
“那就放上海。”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放上海。”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以后要去上海出差吗。”
“谁告诉你的。”
“你妈听你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我爸把茶放在桌上,杯底压住了我的文件。他瞄到文件上的“上海”两个字,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你真要去。”
“公司调动,还没最终确认。”
“你不是在北京定居了吗。”
“定居不是卖身。”
“好好的北京不待,去上海干什么。”
“工作。”
“你在北京挣得不够多。”
“不是所有事都只看钱。”
我爸站在门口,手指掐着门框:“你妈还准备把老家的东西都运过来。”
“先别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房子不能作为你们长期住的地方。”
我爸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要把我们送走。”
“你们可以选地方,我负责。”
“我们哪儿也不去。”
“那我就只能把房子收回来。”
“你收什么。”
“我自己的房子。”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真正听懂了我的话。
门外传来我妈的脚步声。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好的毛衣。
“你们说什么呢。”
我说:“公司可能调我去上海。”
我妈手里的毛衣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马上弯腰去捡,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茫然。
“上海。”
“嗯。”
“你去上海,那北京这房子怎么办。”
“空着,或者出租。”
“我们住呢。”
“你们不能继续住。”
她像没听见后半句,只盯着我:“你不是在北京买房了吗。”
“房子还在北京,不代表我人不动。”
我爸猛地回头:“你早就知道。”
“今天才知道。”
“你是不是故意等我们把老房子卖了,才说要走。”
“我不知道你们卖房。”
“你不知道。”我妈终于弯腰把毛衣捡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让我们住,所以弄个调令出来。”
我站起来:“这是公司正式安排,不是我编的。”
“你把文件拿来。”
“现在没有正式文件。”
“那就是假的。”
我拿出手机,把老板发来的邮件给他们看。邮件里写着“华东业务负责人”“上海办公地点”“预计报到日期”,还有人事部门的抄送。
我爸接过手机,字看得很慢。
他看完,手机还给我,嘴唇动了几下。
“你真要去。”
“是。”
我妈坐到了床边,手里的毛衣被她揉成一团。
她盯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之前她说的是“我们要住你家”“我们不回去”“你是我儿子”,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怎么办。那一刻她坐在我书房门口,像一个突然找不到站的位置的人。
我爸也没再骂我。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
“什么时候走。”
“最晚下个月十五号。”
“这么快。”
“公司要求交接。”
我妈看着我:“你会把这房子卖掉吗。”
“不会。”
“那我们可以住着。”
“不能。”
“我们不闹,也不动你的东西。”
“住在这里,本身就已经影响我的生活了。”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这是铁了心。”
我没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铁了心。上海的调令在那一刻既像一条路,也像一把突然递到我手里的刀,逼着我把一直拖着的问题切开。
第二天,人事正式发了通知。
调动生效日期,是爸妈搬进我家满两个月那天。
我把文件打印出来,和三套房源放在一起。
这一次我没有在家庭群里发,也没有先找周芸。我等爸妈吃完晚饭,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调动确定了,十五号去上海。”
我妈拿起文件,先看标题,再看落款。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觉得背面会藏着另一种解释。
我爸拿起老花镜,戴上后看了很久。
“公司让你去上海,你就必须去。”
“我可以拒绝,但岗位会换人。”
“换人就换人,你在北京不是也挺好。”
“我不想拒绝。”
“你不想拒绝。”我爸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对。”
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发出细细的嗡声。桌上那盘排骨已经凉了,油凝在汤汁上,像一层薄薄的蜡。
我妈忽然笑了一下:“你早就想走了。”
“我没想过。”
“你从小就这样。想做什么,先不跟家里说,等事情定了才通知我们。”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能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
她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爸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文件上:“因为我们在这里。”
“你们可以跟我去上海。”
“我们不去。”
“那就回老家。”
“老家的房子卖了。”
“可以租。”
“我们不想租。”
“你们也不想去上海。”
“上海人生地不熟。”
“北京对你们也不熟。”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北京至少有我。
可我如果去了上海,北京也就只剩下一套房子。
我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和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老家新城区那套房,我已经让人去看了,二楼,有电梯,离医院一公里。房租一年三万一千二,我来付。你们卖房的钱自己留着,银行卡可以放在你们手里,也可以给周芸保管。你们如果不想回老家,去天津住半年,我给你们找房。上海那边我也看了养老社区,先短住,不合适再换。”
我妈看着那张清单,没有伸手。
“你都安排好了。”
“我不安排,等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你现在安排这些,就是为了让我们搬走。”
“对。”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收回这句话。
她低声说:“你承认了。”
“我必须让你们搬走。”
我爸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行,我们走。明天就走。你挣多少钱,买多大房子,都跟我们没关系。”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妈的药别忘了。”
说完,他进屋把门关上。
我坐在餐桌边,盯着那张清单。
周芸半小时后赶了过来。她没有先安慰我,而是进厨房把凉排骨重新热了一遍,又把爸妈的药按早中晚分好。
“爸妈呢。”
“屋里。”
“他们说要明天走。”
“气话。”
“我知道。”
周芸把热好的排骨端出来,坐到我对面:“调令是真的。”
“真的。”
“你去不去。”
“去。”
她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别让他们把北京房子的钥匙一直拿着,也别趁他们生气就逼他们签东西。”
“我没有逼。”
“你现在觉得自己很理智,其实你也在赌他们会怕。”
我没说话。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盐重了。”
“妈做的。”
“她今天心里有事。”
“她天天心里有事。”
周芸看了我一眼:“你也一样。”
第二天,爸妈没有走。
他们起床后照常买菜,照常在客厅晾衣服,像昨晚的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我妈不再跟我说话,我爸也没有再进书房。
下午,我收到物业电话,说有人拿着我的门禁卡给亲戚开门,物业想确认是否是家属。
我回家问我爸:“门禁卡给谁了。”
“你二姨家的孩子,临时用一下。”
“谁允许的。”
“你这房子怎么回事,开个门都要请示。”
“门禁卡收回来。”
“我给的是亲戚。”
“收回来。”
我爸把卡拍在桌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这里一天,就欠你一天。”
我没有拿卡。
“下个月十五号前,所有人搬走。除了你们自己的东西,家里其他东西不能带。”
我妈在厨房里突然开口:“那个电饭锅是我的。”
“带走。”
“冰箱里的菜也是我买的。”
“带走。”
“客厅那个沙发套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带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剩什么。”
“这套房子。”
我妈把水龙头关上,水声停了,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你小时候说,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
我愣住了。
那是我买房后第一次带他们来北京时说的话。那时房子还没装修好,地上全是纸箱,我妈站在阳台看了很久,我指着客厅说,以后你们来了就住这里。
我当时说的是真心话。
只是我以为“来”是偶尔来住一段时间,是提前告诉我,是尊重彼此的生活。她理解成了只要房子在,就永远有她的一间屋。
我说:“那句话我没忘。”
“你现在反悔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把它当成长期安排。”
我妈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们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把我们送回去。”
“不是送回去,是重新安排。”
“说得好听。”
我没有争辩。
人到了某个年纪,连“安排”这个词都像一种否定。好像他们不再是能做决定的人,只能被我用钱和表格安置到某个地方。
我去上海看了两套房。
公司给的住房补贴不低,但上海的租金也不便宜。我最后选了一套两室一厅,离公司不远,厨房窗户朝南,客厅有一块不大的阳台。
中介问我:“一个人住,租两室干什么。”
我说:“父母偶尔来。”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爸妈会不会来上海,我并不知道。
调令生效前十天,我把北京的房子挂到了长租平台。不是卖,只出租两年。租金足够覆盖大部分月供,也能保证房子有人照看。
我把出租计划告诉爸妈。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你要把我们的房子租给别人。”
“是我的房子。”
“我们还没搬。”
“合同从你们搬走后开始。”
“以后我们来北京住哪儿。”
“我给你们订酒店。”
“又是酒店。”
“或者住通州那套,房租我付。”
我爸冷笑:“你把我们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来北京,必须提前申请。”
“至少要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让不让进还不一定。”
“那就看你们怎么来。”
这句话让他彻底没了声音。
我没有要求他们把自己变成客人。我只是想让他们承认,我也是这套房子的住户,而不是一个随时要为全家开放的房间。
搬家前一周,爸妈去了一趟银行。
他们把卖房款的一部分取出来,准备租房和买家具。回来后,我妈把存折放在我面前。
“这些钱你拿着。”
我没有接:“你们自己留着。”
“我们拿着也不安心。”
“为什么不安心。”
“怕我们老了,你又说我们有钱,不管我们。”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差不多一百七十万。
老房子虽然卖得不贵,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全部积蓄。他们一直说钱在卡里,是为了养老,可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套不需要自己花钱的房子。
我把存折推回去:“钱你们自己保管。我每个月给你们一万二生活费,医疗另外算。以后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先跟我说。”
我妈抬头:“你给我们发工资。”
“不是工资,是生活费。”
“你怕我们花你的钱。”
“我怕你们没钱花,也怕你们把所有钱都拿去给亲戚。”
这次她没有反驳。
因为我说中了。
爸妈卖房后,已经借给我大姨五万,给表哥垫了三万培训费,还准备把剩下的钱拿去给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做生意。那是他们的钱,我没有资格管,可他们一边说自己没钱租房,一边又不断往外借,最后自然会把压力落到我头上。
我妈收起存折:“你放心,妈不会动你的钱。”
“那就好。”
“但你也别把我们当没用的人。”
“我没有。”
“你现在做的,就是。”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能低头把那张租房合同重新折好。
搬家那天,北京下了小雨。
爸妈的东西比来时多了一倍。除了衣服和锅碗瓢盆,还有两箱从老家带来的玉米面、八袋挂面、三坛咸菜,以及我妈在网上买的十几个收纳箱。
我请了搬家公司,师傅把书房里的折叠床抬出来时,床脚掉了一颗螺丝。
我爸蹲在地上捡起来,装进裤兜。
“这个留着。”
“没用,扔了吧。”
“怎么没用,配得上。”
他把螺丝握在手里,像握住了某种不能丢的东西。
我妈把自己的红色塑料盆擦干净,装进最大的箱子。她在盆底摸了一下,忽然问我:“你这儿有没有多的钥匙。”
“门钥匙只有两把。”
“给我们一把。”
“以后来之前先告诉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是你爸妈,来你家还要预约。”
“提前说一声,不是预约。”
“那你给不给。”
我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我把备用钥匙放到她手里。
“只在你们来北京的时候用。别给别人。”
我妈把钥匙塞进围裙口袋,没有说谢谢。
我爸在旁边问:“上海那边你租好了吗。”
“租好了。”
“几室。”
“两室。”
“你住一间,我们住一间,正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这两个月的争执从来没有改变过什么。
我看着他:“你们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等我在上海稳定了,再接你们过去住几天。”
“我们不去。”
“那就先住老家。”
“老家没有房子。”
“我租好了。”
“你什么时候租的。”
“上周。”
我把房源照片递给他们。
那是一套六十多平的电梯房,厨房不大,楼下有菜市场,步行十分钟就是社区医院。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排梧桐树,房东还留下了一张旧餐桌。
我妈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这房子太小。”
“你们两个人住够了。”
“你北京的客厅都比它大。”
“所以你们之前才不愿意走。”
她抬头瞪我。
我没有躲。
搬家公司走后,家里空了一大片。客厅露出原来的木地板,沙发套拆下来后,靠背上有一块被我爸烟头烫过的黑印。
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没擦掉。
晚上,爸妈住最后一夜。
他们睡在原来的客房,我睡书房。凌晨一点多,我听见客厅有脚步声,推门出去,看见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阳台。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没有看我,手里还是那串老家钥匙。红绳被他磨得起了毛,钥匙已经没有对应的门,却还被他攥着。
“爸,房子卖了,钥匙留着也没用。”
“我知道。”
“那还拿着。”
“习惯了。”
他站在阳台边,望着楼下的路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小时候,我下班回来,先在门口摸钥匙。那时候家里门坏了,锁芯卡,得推着门再转两下。”
我没有说话。
“后来你读大学,家里没钱,还是你妈把这套房卖了,借钱给你交学费。”
“哪套房。”
“老家那套。”
我怔住了。
“不是完全卖,是卖了半套,后来又买回来。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只记得爸妈总说家里没钱,却又在我需要的时候拿得出来。我一直把那些钱当成一笔笔无法核对的恩情,从来没问过具体来源。
我爸把钥匙举到眼前:“你妈说,把房卖了,咱们就跟着你过。她觉得你有出息,住在你家也不会拖累你。”
“她错了。”
“她不是故意拖累你。”
“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管我们。”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硬撑出来的怒气,只剩下疲惫。
“可你说话太直。你说房子是你的,我们听着,就像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只配换一张饭桌。”
我喉咙发紧:“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说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已经说出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早点说。”
我愣了一下。
我爸把钥匙收回掌心:“你一开始就说只能住半个月,妈也许会生气,但不会把房卖了。你一开始就说亲戚不能来,小鹏也不会住进去。你什么都不说,等受不了才发火,谁都觉得你是在突然翻脸。”
这句话像是从他嘴里递过来的账单。
我接过了。
“对不起。”我说。
我爸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问:“上海那边冷不冷。”
“比北京湿。”
“那你膝盖不好,别总开空调。”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最后一顿早饭做得很丰盛。
油条、煎蛋、小米粥,还有她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她把粥盛好,放在我面前,自己却没有坐下。
“妈,你也吃。”
“我不饿。”
“你昨晚没吃。”
“搬家累,没胃口。”
我把腊肉夹进她碗里:“上海那套房子有厨房,你们以后过去,想吃什么自己做。”
“我们不去。”
“先不说这个。”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回老家住。”
“那边房子租好了,押金我已经付了。”
“钱从我们卖房款里扣。”
“我不会收。”
“亲兄弟明算账,父母跟儿子也一样。”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赌气,也有一点小心。
我没有再拒绝,只说:“行,房租算你们的,但水电和药钱我出。”
我妈抬眼:“你还真算。”
“算清楚,大家都轻松。”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碗里的腊肉夹回来,放进我碗里。
“那这块也算你的。”
我笑了一下。
她没有笑。
搬家公司把最后一个箱子抬下楼时,我妈站在门口检查了一遍。她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客房,最后走进书房,摸了摸那张升降桌。
“这个桌子挺好。”
“你要是喜欢,送你。”
“不要。你工作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面上。
“这个还你。”
“你留着。”
“不了。”
“以后来北京还得用。”
“来之前跟你说。”
她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条刚记住的规矩。
我爸拎着红色塑料盆从门外进来:“你妈,车到了。”
我妈应了一声,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别给别人。”
“知道。”
“密码也别设得太复杂,你自己别忘了。”
“我不会忘。”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时,她又回过头:“小骁,冰箱里还有一盒饺子,别忘了拿。”
“我知道。”
“你别总点外卖,上海那边刚搬进去,别把厨房当摆设。”
“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她和我爸走进去。最后一秒,她抬手挡了一下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到了给个信。”
“好。”
电梯下行后,楼道里一下子空了。
我回到家,发现玄关还留着一只黑色布鞋。那是我爸的,鞋底磨得很薄,鞋带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泥。
我拍照发给他。
他很快回:“不要了。”
我拿下楼,赶上了他们的车。
车里塞满了纸箱,红盆压在后备厢最上面,边缘露出一截。司机正在催,我把布鞋递给我爸。
他接过去,没有说谢谢,只把鞋放在脚边。
我妈隔着车窗看我:“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
车开出去几十米,她又把车窗降下来。
“上海那边的房子,别买太多东西。”
“怎么了。”
“你以后还不知道住多久,别又买大了。”
她这次没有说“那也是我们的家”。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雨后的柏油路反着灰白的光,红色塑料盆在后备厢里晃了一下,很快不见了。
我在北京又住了十天,完成交接,处理出租房的手续。钥匙交给租客那天,我把我妈留下的咸菜坛子洗干净,放进了储物间。
房子里少了很多东西,声音却变得更清楚。冰箱压缩机启动时会响两下,书房的椅子转动会吱呀一声,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夜里隔一会儿就滴一滴水。
我收拾到客房时,在床垫下面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我之前写的那份生活规则。
我妈没有扔掉,只是把它压在了床垫底下。
纸上“不能带陌生人留宿”那一条被她用圆珠笔画了几道,旁边写着一句话。
“亲戚不是陌生人。”
我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纸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
去上海那天,爸妈已经回到老家租的房子里。周芸陪他们去买了床垫和窗帘,发给我几张照片。
房子确实小,客厅只能放下一张三人沙发。阳台上没有北京那样的高楼,能看见楼下卖早点的摊位和一棵歪脖子树。
我妈在照片里站得很靠边,像不想让人看见屋子太小。
我给他们转了第一笔生活费。
我妈没收。
我又转了一次,她还是没收。
周芸在群里说:“你们不收,哥就会一直转。收下,别把钱退回去。”
我妈回了一个“哦”。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钱先放你那儿,等我们需要再说。”
我知道这不是不需要,而是还在生气。
我到上海第三天,晚上十点多,视频电话响了。
屏幕里,我妈坐在新买的沙发上,头发还没干。我爸在后面安装窗帘杆,螺丝刀掉到了地上。
“你那边住得惯吗。”我妈问。
“还行。”
“厨房有没有油烟机。”
“有。”
“阳台能晒衣服吗。”
“能。”
“床够不够大。”
“够。”
她一个接一个地问,语气像在检查我有没有被人亏待。
我爸在后面喊:“别问那么细,他又不是三岁。”
我妈回头:“你不问你就放心了。”
我把手机转向客厅给他们看。房子不大,但东西还没摆齐,地上堆着纸箱,餐桌旁边放着两把折叠椅。
我妈看了半天,说:“你这房子比北京的小。”
“租的,够住。”
“以后有钱了还是买一套。”
“先不买。”
“怎么能不买。”
“我不想再背那么大的贷款。”
她没再说话。
视频里只剩下窗帘杆和墙面碰撞的声音。
我爸安装好后,把手机接过去。他的脸离镜头很近,额头上有一层汗。
“上海的工作别太拼。”
“知道。”
“周末要是没事,回北京看看房子。”
“北京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他一顿:“谁住。”
“租客。”
“你把我们住过的地方租给别人了。”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爸没有发火,只是嗯了一声。
我妈在旁边轻轻咳嗽。
“你们住得还行吗。”
“行。”我爸说,“楼下买菜方便,电梯也不坏。”
“房租够不够。”
“够。”
“钱不够就跟我说。”
“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你给我们钱干什么”。
过了几天,周芸告诉我,爸妈把那套小房子的客厅收拾得很整齐,我妈还买了一个白色鞋柜,专门放我和周芸回去时穿的拖鞋。
我问:“他们还提北京吗。”
“提。妈说你那套房子采光好,爸说北京的物业费贵。”
“他们想回去。”
“他们想你。”
我没有接话。
下个月十五号,我按照约定回了老家。
爸妈租的房子在新城区六楼,电梯刚好停在他们门口。门上贴着我妈剪的福字,歪了一点,边缘被胶带粘得发白。
我带了上海买的生煎和两盒药。
门开后,我爸正在客厅修一个旧收音机。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全是面粉。
“上海带来的。”
“嗯。”
“放桌上,别凉了。”
我把东西放下,发现那只红色塑料盆也在厨房角落。它被擦得很干净,里面放着刚洗好的青菜。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盆带回来了,放北京也没用。”
“你们不是不要了吗。”
“你爸说还能用。”
我爸头也没抬:“盆怎么不能用。”
我在客厅坐下。
屋子很小,沙发背后就是餐桌。父母的衣柜只能放在过道里,门打开时会挡住卫生间。可窗户外面有阳光,楼下有人卖豆腐,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
我妈端来三杯茶。
她把我的杯子放在我面前,突然说:“以后我们去北京,会提前给你发消息。”
“好。”
“你同意了再去。”
“好。”
“亲戚去北京,也让他们自己订酒店。”
我点头:“这样最好。”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妈现在学会规矩了。”
我妈瞪他:“你不学。”
“我学什么。”
“上次门禁卡就是你给小鹏的。”
我爸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那不是后来也搬走了。”
“你还说。”
“行,我不说。”
他们又开始拌嘴,声音不大,和以前在北京客厅里的争吵不一样。那时候每句话都像往墙上砸,现在只是两个人在一间小屋里,为一只门禁卡和一盆青菜互相埋怨。
吃饭时,我妈给我夹了一块鱼。
“上海那边有没有对象。”
“没有。”
“你也老大不小了。”
“先工作。”
“工作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接过话:“别催他。等他想结婚自然会结。”
我妈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催得最厉害。”
“以前是以前。”
“现在怎么变了。”
我爸没回答,只低头挑鱼刺。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们新买的折叠床上。床垫很薄,翻身时会碰到墙,我一夜醒了好几次。
凌晨四点多,我听到我妈在客厅喝水。
她以为我睡着了,小声对我爸说:“北京那套房子,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爸也压着声音:“他去上海了,不是不要我们。”
“那他以后会不会再婚。”
“会。”
“再婚以后,那个女人会不会不让我们去。”
“那是人家家里的事。”
“那小骁怎么办。”
“他自己会办。”
我睁着眼睛,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我们别老想着北京了。房子是他的,他愿意让我们住,是情分,不愿意,是本分。”
我妈很久没出声。
然后她轻轻说:“我就是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
“我养大的儿子,连在他家里住两个月都算久。”
我听见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爸说:“两个月不算久,可他也不是只活这两个月。”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再也没有声音。
我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时,爸妈没有送到楼下。电梯门要关时,我妈从门里追出来,把一个保鲜盒塞进我手里。
“饺子,冻好的,回上海煮。”
“我车上还有。”
“这个是韭菜的,别拿混了。”
“知道。”
她把保鲜盒往我手里按紧,忽然又说:“你别总觉得我们要占你的房子。”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我们就是想离你近一点。以后如果真去上海,提前跟你说。”
“好。”
“你同意了我们再去。”
“好。”
电梯门再次关上,她站在缝隙外,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鲜盒,盖子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防止饺子漏出来。那是我妈以前收拾我书包时常用的办法,胶带总会贴得不平,边上翘起一个小角。
我到上海后,把饺子放进冰箱。
晚上收拾厨房时,我给北京那套房子重新设置了门锁密码,又把爸妈的号码设成了长期访客。周芸问我这样是不是太麻烦,我说不麻烦,提前说一声就行。
她回了一个“这就对了”。
第二个月,爸妈来上海住了五天。
他们没有直接拿钥匙开门,而是在高铁出发前给我发了消息。
我妈写:“我们周五到,住几天,你方便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方便,我去接你们。”
他们到的时候,我正好从公司下班。车站人很多,我爸拎着一个旧行李箱,我妈手里还是那个红色塑料盆。
我问:“怎么还带盆。”
我妈说:“上海买的菜有时候贵,自己带点。”
我爸在旁边说:“她不带就睡不着。”
我把行李箱接过来。
回到家后,我妈先在门口换鞋,没有像在北京那次一样直接把东西往客厅里放。她站在玄关等我指路。
我说:“你们住次卧,床单刚换过。”
“书房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别碰设备。”
“知道。”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张规则纸还在不在。”
“在抽屉里。”
“留着吧。”
“为什么。”
“有时候看看,知道边界在哪儿。”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妈现在讲话像物业。”
我妈笑了,拿起红色塑料盆往厨房走。
那五天里,他们没有带任何亲戚来,也没有用我的卡。每天早上我出门前,我妈会把煮好的鸡蛋放在桌边,晚上我回家,她就问我有没有吃饱。
第五天晚上,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
我说:“多住几天也行。”
我妈拉上箱子的拉链:“不住了,家里还有菜。”
“菜放冰箱。”
“你爸的腿也该活动。”
我爸在门口穿鞋:“上海的房子小,住久了你也不方便。”
我看着他:“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等你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我没有反驳。
他系好鞋带,把那串老家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那根红绳已经换成了新的,颜色很亮。
“这个给你妈留着。”他说。
“房子钥匙不是给我了吗。”
“这是新房的。”
我接过来。
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老家小区的名字。旁边还拴着北京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只是被我妈用胶带包住了齿口。
“北京的钥匙你也留着。”我说。
我妈摇头:“不用。去之前跟你说。”
她把北京钥匙拆下来,放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我们以后来,是客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生分。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不是客人,是爸妈。”
她看了我一眼:“那也得先说。”
我点头:“行。”
我爸推开门,回头催她:“走了,赶不上车了。”
我妈拎起红色塑料盆,跟着他进了电梯。
这一次,她没有挡电梯门,也没有回头提醒我别忘了吃饺子。
电梯下去后,我站在门口,把那把北京的钥匙放进抽屉,和房产证放在一起。桌面上还留着她贴过透明胶的保鲜盒,盒盖边缘翘起一小角,怎么压都压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