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530万拆迁款给小弟,男子含恨远走上海打拼,7年后母亲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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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指节发白。

七年了。整整七年,这个号码没有在我手机里亮起过一次。现在它却这样突兀地跳出来,像一根刺,扎在我自以为早就结痂的伤口上。

“妈”这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被我咽下去。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母亲略显疲惫的声音:“老大,是小舟吗?”

我叫顾长洲。顾家老大,一个被排除在家庭核心之外的长子。

“嗯,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这七年里每一个假装释然的夜晚。

“你爸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上。上海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旧尘。

“我知道了。”我说,“我安排一下时间。”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秘书敲门进来,提醒我下午三点的客户会议。我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其实我的日程表上,今天没有任何安排。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七年前那场家宴,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个细节。桌子上摆着我妈炖的排骨汤,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我爸坐在主位上,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拆迁款下来了,一共530万。”我爸放下筷子,“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这笔钱,给你弟。他要用这钱做点小买卖,你弟妹也怀上了,他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我当时端着碗的动作僵住了半秒。我老婆苏颖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的汤匙也顿住了。

我叫顾长洲,我老婆叫苏颖。我们结婚三年,在本地一家私企做销售主管,她则是会计。我们没买房,一直租着城西那片老旧小区的两居室。我弟弟顾长鸣,比我小三岁,刚结婚,没正经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我呢?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我是老大,从小到大被教育要懂事。弟弟犯错了,背锅的是我。弟弟缺钱了,先紧着他用。好吃的要留给他,好玩的要让他选。

这些我都认了。谁让他是我弟呢。

但530万。586万的拆迁款,一辈子的积蓄换来的,说给就全给了,连一句“老大你那边的意见我们也考虑过”都提都没提。

“爸,”我忍着心里的难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笔钱怎么说也不少,要不咱们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顾长鸣接话,脸上带着那种让我窝火的笑容,“哥,我跟小慧准备在城东开个汽修厂,现在地皮都看好了,就差资金。你放心,等我挣了钱,肯定还你们。”

你拿什么还?我想问。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能干到底的?

但我终究没说出口。我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饭后苏颖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我跟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盯着电视屏幕,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我爸抽着烟,烟雾袅袅上升。

“长洲,”他开口,“我知道这事你心里不得劲。但你弟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他脑子活但没本钱,咱家就这个机会能帮他把日子过起来。你跟你媳妇都有稳定的工作,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我的胃。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苏颖坐在副驾,看着我沉默的侧脸,轻轻开口:“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难受说不出口。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爸妈说手头紧,彩礼就拿了三万八,连个像样的新房都没给我们。我和苏颖租房子住了三年,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可弟弟一说要开厂,530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像是一场笑话。拼了命地懂事、忍让、体谅,换来的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透明人,永远被排在最后面的透明人。

第二天我去单位递了辞职信,领导再三挽留,说我是干销售的料子,升职空间很大。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中浮现的全是我妈关门送客时那笑盈盈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和苏颖说了,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去上海,从头来过。”

我不知道那趟车什么时候能靠站,也不知道自己能闯出什么名堂。但我知道,只要待在本地,我就会永远被那个家捆绑着,永远被那些事刺着心口,一日不能安生。

“既然你想去,我跟你走。”苏颖说着,伸手握住我的手掌。

她指尖的温度传过来,让我眼眶一热。我低头,好半天才出声:“谢谢。”

我走的时候没让家里人送。临走前我妈打电话来说了句“在外面好好干,别丢顾家的脸”,我应了声,说知道了。

顾长鸣给我发了一条微语,写着“哥,对不住了,是我爸做的决定,我也没办法”。我没回他。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删,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我想看看,他后不后悔。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刚到上海那会儿,手里只有卖二手车加积蓄凑出来的十来万,住的是闸北那边的群租房,八平米隔间,连窗户都只有半个。那一阵我每天投简历,跑面试,被拒绝的次数多到记不清。苏颖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先干着,我俩晚上挤在那张小床上,谁也没提回老家的事。

后来我进了一家机械贸易公司做业务员,底薪3500,提成靠跑。我身上的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刮风下雨也不停,早上五点半起床赶地铁,晚上十点多才回出租屋。渐渐地,手里积累了一些客户,业绩也爬了上来。

三年后我跳槽到另一家做工业设备的公司,顶了销售经理的职位。又过了两年,我自己拉起一支小团队,单干。现在我的公司在上海郊区租了一层写字楼,手底下二十几号人,账面流水每年三千多万。

听起来很风光对吧?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多少个夜晚,我盯着手机屏幕,翻到家人的对话框,打了字又删,删了再打,最终还是锁屏,放在枕边,整夜无话。

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一想起老家那个家,我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逐的野狗,在别人的城市里,拼命想要活下去。

苏颖了解我的脾气,从来不主动提那些旧事。她考了会计证,进了我们公司做财务总监,这些年我从没为她争过什么大富大贵,她也没开口要过。

只是有一次,她喝多了,抱着一杯热奶茶迷迷糊糊地跟我说:“长洲,以后要是有孩子,别让他在那样的家长大。”

我揽着她的肩膀,说:“不会的。”

这七年里,我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老家的消息。谁谁谁生了二胎,谁家的老人走了。关于我家的事,我是从别的亲戚那儿零零散散听到的——顾长鸣的汽修厂干了两年,亏了。后来转行做餐饮,也没做成,把店盘了出去。530万,我听说已经剩下不到100万。他老婆段小慧嫌他窝囊,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大半年。

我没把那些消息告诉苏颖,她也没问。我们默契地回避着那座城市,像回避一道经年的伤疤。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打过来。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翻涌着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

确实恨过。恨过我爸一碗水端不平,恨过我弟不争气却占尽了家里的资源,恨过一个“长子”的身份成了我一生的枷锁。可那些恨,随着这些年的奔波,被时间一层层裹起来,不碰就以为没事了。

现在碰一下,还是疼。

我坐在飞机上,回想着这些年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梦里乱糟糟的,全是我妈的背影,是我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老家的机场外头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南方特有的闷热。我打了个车去市医院,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七年了,路变宽了,楼也变高了。

我在医院门口停了一下,深呼吸了几次,才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重症病房在五楼。我妈站在走廊里,头发白得厉害,人瘦了一圈,整个人像一棵干枯的老树。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嘴角还是勉强往上牵了牵,喊了一声:“长洲……”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

她什么都不说,就拉着我的手一直握,那双手粗得像砂纸。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酸又胀,像吞着一大块生红薯。

我爸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脸色蜡黄,比记忆里老了好几倍。我站床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母亲:“怎么回事?”

我妈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涩:“胃里的毛病,拖久了,前阵子突然晕倒送过来,查出来是挺重的病。”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没显,问她:“医生怎么说?”

我妈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要做手术,前后得几十万,我手里的钱不够,长鸣他……”她顿住。

“长鸣怎么了?”我问。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去年他搞了个加盟餐饮,亏得底朝天,把房子都抵出去了。小慧跟他离了婚,孩子跟了小慧。他现在人在外地打工,说是也在想办法……”

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头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厉害,说生气吧,又气不起来——我弟那副模样,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原谅吧,我好像也做不到那么轻易地原谅那些年。

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父亲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那些在心底盘了七年的疙瘩,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妈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这卡里还有48万,是当初拆迁剩下的。这些年我没舍得动,想着留给你们。”

我没接那张卡。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先收着。”

我妈看着我的眼神一下变得复杂起来,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点不敢置信,像是不相信这个被她忽略多年的儿子会站在这里说这样的话。

我别过头去,看着走廊窗外的夕阳。霞光红彤彤地铺满了半边天,像一把火,烧在那片旧日的光影里。

我忽然想起那年我离家的时候,同样是一轮晚照。苏颖站在我身后,轻轻拉着我的手说:“长洲,你会过好的。”

她说得对。我确实过好了。

可我过得再好,看到我妈这副模样,我心里头那点恨,还是软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不疼了,而是因为我知道,她老了,我不能再像当年那个赌气的少年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晚上我在医院附近的小宾馆住了下来。临睡前,我翻着手机,看见通讯录里那个七年前的号码。犹豫了一会儿,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传来顾长鸣有些沙哑的声音:“哥……”

我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在哪?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他明早的火车,正在工地上收拾东西。我嗯了一声告诉他:“回来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躺在宾馆的床上,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我想起七年前那个傍晚,我在车站的候车厅里坐着,看着手机上未接来电里那个“妈”字,始终没有回拨过去。

那年我二十六岁,觉得全世界都欠我一个公道。

现在三十三岁,站在人生半途回头望,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这世上没有谁真的亏欠谁,更多的只是各自扛着各自的沉。

我爸安然度过了手术。顾长鸣回来了,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角也有了细纹。他站在走廊那头,跟我对了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喊了一声“哥”。

我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坐到我旁边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好半天才开口:“哥,那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都过去了。”其实我心里头的结并没有完全过去,但我忽然觉得,没必要把这些旧账再拿出来翻来覆去了。

那些曾让我辗转难眠的夜晚,终究是留在了那间八平米的群租房里。而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爸恢复得还行,转到普通病房后精神好了很多。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床前,让我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长洲……钱的事……”

我打断他:“爸,别说那些了。”

他摇摇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那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你是老大,我们一直觉得你懂事,就……”他咳了几声,眼里泛着浑浊的光,“苦了你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掌,没说话。

我爸又开口:“这几年你在外头,我们没能帮你什么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妈暗地里念叨你,我知道,你想不到。”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想起苏颖送我去火车站那天的情景,她站在进站口,冲我挥手说“路上小心”。她的身影在玻璃门后面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紧攥着一张车票,往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上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天在车上,我哭过一次,但很快收了声,因为哭也改变不了什么。

现在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了,可有些伤口,只要掀开看,还是会疼。

我妈那两天一直围着我转,问我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我笑着一一应了。她脸上的褶子比以前深了许多,背也弯了,再也不是我印象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样子了。

时间像一把无声的刀,削平了所有棱角,也在我们脸上刻下纵横的沟壑,仿佛谁也没能幸免于难。

我爸出院那天,顾长鸣拖着包,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脸局促,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借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借到顾长洲人民币一百万元整”。

我看了他一眼。

“哥,这钱算我借你的,我慢慢还。”他说,“这次我踏踏实实干,再也不瞎折腾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了口袋。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偷偷把那张48万的卡存到了苏颖名下。苏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带了些许哽咽:“长洲,妈说那是留给咱们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好半天才开口:“既然她存了,那就留着吧。”

那天晚上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了点微苦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有个年轻人坐在火车站冰冷的候车椅上,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地方。

可到底还是回来了。

不是因为放下了那些事,而是因为,家这个东西,像一根长在肉里的线,不管你走多远,它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扯你一下,让你回头。

我留了一个月,等爸的后续检查稳定后才订了回上海的票。走之前,我妈装了一大包土特产,塞了满满一袋,我推说带不动,她还是硬塞上了车。

我站在检票口回头,看见她弓着背,朝我挥着手。晨光打在她身上,一头白发亮得刺眼。

顾长鸣站在她旁边,使劲冲我挥了挥手,嘴巴张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我猜,不外乎“哥,好好保重”。

上了车,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的人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给苏颖发了一条消息:妈给了你一张卡,你知道吗?

她回得很快:知道。我没动,留着。

我盯着那几个字,沉默地看了很久。

车窗外田野呼啸着掠过,阳光铺满大地,明晃晃的,像年少的时光。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穿着一双破旧的凉鞋,追着风筝在田埂上跑,我妈在后面喊:“长洲,回来吃饭,别跑远了。”

那时候的日子清贫,可她喊我的声音是带着笑的。

我闭上眼睛,阳光隔着玻璃打在脸上,暖洋洋的。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点开一看,是顾长鸣发来的。

他说:“哥,谢谢你。”

我微微弯起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掠去,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我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七年前我带着一身的怨气离开了这里,七年后我带着一身的释然重新上路。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结,在时间的长河里,终于被冲刷成了浅浅的河床。

我知道,日子还要继续。

我还知道,无论走多远,那里终究是我长起来的根。

苏颖说她过阵子休假,想陪我回来一趟。我说好。

七月的老家,田里的稻子该是一片绿油油了。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我妈站在院子门口,弯腰喂着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笑开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走。

我在老家留了大半年。公司的业务交给了苏颖和我一手带起来的副手打理,她每周来回跑,倒也渐渐理顺了。我在家帮着母亲收拾院子,种了几畦青菜,养了一群鸡,每天傍晚蹲在院门口看太阳慢腾腾地落下去。

我爸的腿脚恢复得不错,白天能拄着拐在巷子里走两圈。他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远处那片平坦的田野。

有天傍晚,他忽然开口问我:“长洲,你恨不恨我?”

我想了想,说:“恨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那你现在还恨吗?”

我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干净的味道。

“不恨了。”我说,“爸,过去的就过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我肩骨发麻。

顾长鸣在城南找了间铺子,踏踏实实做起了汽车维修,听说生意还不错。他偶尔晚上给我打电话,问东问西的,也不说正事,就在那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挂了电话,某一瞬间觉得,这样也不赖。

苏颖说我们那套在城北的新房子该装修了,问我喜欢什么风格。我站在手机这头想了想,说:“简单点就行,留个小院子,种点花。”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你还种上瘾了?”

我也笑了。

那些年里,我总觉得自己是一座无根浮萍,漂在别人的城市里,被风吹着走。

如今才明白,根一直都在这里,只是我太久了没低头看。

入冬的时候,老家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我坐在堂屋里,炉子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妈坐在对面剥着花生,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那年钱的事……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伤了你。这些年想起来,总觉得心里头亏欠。”

我笑着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妈,吃饭吧,汤好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再说别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像把所有的旧事都盖住了,干干净净,像一切从未发生。

那顿饭吃得踏实。饭后我走到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满了霜雪。

我掏出手机,给苏颖发了一条语音:“等你回来,咱俩一块儿去看电缆厂后面那块地,好多年没去过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问:“怎么突然想去了?”

我站在雪地里愣了愣,回过神的时候,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因为那个地方,藏着我最旧最旧的一段光景。那年夏天,我十二岁,我妈带着我去电缆厂后面那条河沟捞小鱼,天特别蓝,水特别清,她蹲在河边笑我捞了半天只捞到一只破拖鞋。

那个笑,我一直都记得。

只是后来的日子太乱了,让我差点忘记了那些安静的好时光。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肩头。我伸手拂了拂,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却出奇地明亮。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顾长鸣的聊天记录,上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汽修厂的卷帘门上新喷了四个大字,九州汽修。他说下个月搞开业活动,让我带苏颖回去捧个场。

我回了一句:好。

风裹着雪粒拍在脸上,冷飕飕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反手捅开门,屋里暖意扑面而来,我妈在火炉边正给我爸絮叨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冬天里的棉被,密实又软和。

这一年我三十三岁,终于学会了跟生活和解,也学会了对那些旧事,淡淡地,轻轻地说一句——

算了。

不是认命,只是放下。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入了冬就落叶,可等来年春天,它照样会冒出新芽来,一茬接一茬,生生不息。

苏颖是一月底回来的,带了好多上海的零食。我妈一边拆一边念叨“浪费”,眉眼间却藏不住高兴。

晚上的饭桌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顾长鸣也来了,带着他新交的女朋友,一个小个子的北方姑娘,见人就笑,嘴很甜。我爸坐主位上,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夹菜的动作也麻利了。

苏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

那顿饭吃了很久,桌上的菜热了三轮,酒开了两瓶。没有人再提当年的拆迁款,没有人再提那些不愉快的旧事。

我们只聊天气,聊饭菜,聊孩子,聊明年春天,院子里要种什么花。

饭后,我站在院子里的走廊上,对着天边那轮冷白色的月亮发呆。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颖发来的消息:谢谢你,长洲。

我转头,透过窗玻璃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和我妈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我没有回消息,只是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月亮挂在屋檐上,亮堂堂的,像一枚旧时光留下的印迹。

冬天的尾巴不知不觉就溜到了尽头。开春的时候,我跟苏颖在城北那套房子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排月季,还搭了一个小秋千架,我妈说那是给我姐家孩子玩儿的。我没告诉她那其实是我给将来的孩子留着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云淡风轻,是个好天气。

顾长鸣的汽修铺子开业那天,我提前一天回去帮着搬了一下午的货,满身是灰,腰酸背疼。他递过来一瓶水,笑嘻嘻地说:“哥,辛苦你了。”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骂他:“少贫嘴。”

他嘿嘿笑着,没再说话。但扭过脸去的时候,我看到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点破。

那是我弟。三十岁的人了,站在这间五十平米的铺子里,终于从浑噩的旧梦里醒了过来。

时间这东西真的是很奇妙,它不会告诉你答案,但它会把很多事,慢慢地,悄悄地,抚平。

就像这条县城老街,几年没走,路面改成了柏油,路灯也换了新的。可我站在这条街上,依然能记得十年前某个夏夜,我踩着单车带着苏颖从这头骑到那头去乘凉的日子。

那年的我们,一无所有,却满身是劲。

如今我知道了,那才是真正的拥有。

回到上海之后,我又一头埋进了公司的事务里。忙碌的间隙,偶尔会收到老家发来的照片——我妈院子里种的莴笋绿油油的,我爸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顾长鸣的铺子新换了招牌。

我没保存那些照片,却也没删。就一直放在对话框里,哪天翻到了,就看两眼。

有一次苏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靠在床头刷手机,凑过来问我看什么。

我笑了笑,把屏幕亮给她看:“我妈发来的,说她养的鸡下蛋了。”

她趴在我肩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长洲,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愣了愣,半晌没言语,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辛苦。”

是真不辛苦。比起那段晦暗的时光,现在这样的平淡日子,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样子。

有些事情,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当阳光重新照进生活,那些潮湿的旧事,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温暖里发芽,长成了别的模样。

就像院子里的月季,经了一冬的寒风,到了春天,照样开得热热闹闹,满枝都是红的粉的花。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追着风筝跑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带着一身怨气离开家乡的男人。

我只是顾长洲。一个普通人,有了自己的家,也重新找回了来时的路。

我妈前阵子在电话里说,等下半年稻子熟了,让我们都回去,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大街上奔忙的人群,阳光把每一张脸庞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散有聚,泥里滚过,风里吹过,最后还能安稳地坐在同一张饭桌前,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