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一个叫刘某的人开始在网上打出“跨境支付解决方案”的旗号,承诺不限额度、快速到账、免审核材料。对于急着把钱转出境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答案——不用跑银行,不用解释资金来源,突破了每人每年5万美元的购汇天花板。
但如果你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这背后是一条“人民币直接换成外币再跨境汇出”的通道,那你就只看到了这个200亿大案的第一层。
真正的操作,比这精密得多,也隐蔽得多。
这个案子最核心的操作逻辑,是一个叫“对敲”的模式。它的本质是:
人民币和境外的外币,分别在两个独立的水池里各自流转,中间靠虚拟货币完成价值交换,全程没有一笔实体人民币跨过国境线。
具体流程是这样的:客户把人民币转入团伙控制的账户后,团伙用这笔钱在国内找合作的虚拟货币币商买入虚拟货币,然后通过公链网络把虚拟货币转到团伙控制的境外钱包地址,境外渠道再把虚拟货币卖掉换成外币,最后把外币打到客户指定的境外账户。
整个链路就是“人民币-虚拟货币-外币”的闭环。
表面上,客户的资金完成了“跨境”,但实际上,人民币自始至终留在境内的银行账户里,境外到账的外币来自团伙在境外独立积累的外币资金池。两个池子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虚拟货币在链上的那一次价值转移。
金山公安分局经侦支队副大队长窦星珍在发布会上解释,虚拟货币的三个特性——去中心化、匿名性、便捷性——让这个模式变得极为隐蔽。
去中心化意味着脱离传统金融机构监管,匿名性让资金溯源变得困难,便捷性则使得资金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多轮拆分和地址跳转,层层混淆原始流向。
看清了“对敲”模式,你可能觉得虚拟货币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搬运工具——把人民币的价值搬过去,把外币的价值搬回来。
但再往下挖一层,你会发现虚拟货币在这个链条里扮演的角色,比“搬运工”要复杂得多。它真正的作用,是切断境内和境外两个资金池之间的直接关联。
传统地下钱庄的模式,是从银行网点找一批老年人换外币现钞,然后集中倒卖。这种方式有一个致命弱点:资金的物理流向是可追踪的,人民币从谁手里来、外币给了谁,都有迹可循。但在这个案子里,虚拟货币的介入,让两个资金池彻底分离。
境内的银行流水只显示“客户给张三转了20万、给李四转了30万”,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个人转账;境外的外币账户只显示“某海外账户收到一笔美元汇款”,两边完全对不上。
警方经侦总队副总队长喻檬在发布会上指出,这种“双边接单、双边结算”的模式,给侦查打击带来了全新的挑战。
更深的利益逻辑在于,这个模式让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能“各司其职”而不必知道全貌。
负责招揽客户的刘某只需要对接换汇需求,不需要知道境外外币是怎么来的;负责开账户的徐某、高某只需要拉人头办卡,不需要知道这些卡里的钱最终用来干什么;境外的虚拟货币抛售渠道,甚至可能根本不清楚自己是在帮一个非法换汇团伙消化币量。
团伙分工明确,设有客服推广、资金接收、承兑兑换、收付结算等单元,呈现链条化作案特点。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层。整件事最反直觉的结论是:
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跨境链条,最先暴露的环节不在境外,不在公链上,而在境内那些最普通的银行账户里。
警方最早发现这个案子的线索,是2026年1月上海公安经侦部门在网络巡查中看到有人在推广换汇业务,随后进一步研判发现大量无合理交易背景的私人账户之间频繁进行大额分散转账——这些异常交易特征触发了银行反洗钱系统和警方经侦监测体系的预警。
团伙为归集换汇资金,专门安排徐某、高某等人招募社会人员批量开设银行账户,这些人大多是招募者的亲友,出于信任关系才愿意出借身份信息。收网时,警方在主犯刘某家中搜查出大量涉案银行卡。
民警清点案件中查获的大量涉案银行卡
换句话说,整个链条最隐蔽的境外环节、最技术化的公链转移,都没有先暴露。反而是最基础的那一步——人民币资金归集——因为账户间异常的资金流动特征,成了整个案件的突破口。
这个模式也远不是无懈可击。2023年底,上海另一起涉案2亿元的虚拟货币换汇案中,陆续有客户银行卡被公安机关冻结,部分客户被传唤配合调查,已转出的人民币资金无法追回。
展示该案查扣的现金手机等涉案物品
上海静安一起非法换汇案中,多名高净值客户将百万级人民币转入团伙指定账户后,遭遇资金截留,虚拟货币未购入、外币未兑付,全部换汇资金直接损失,且因为参与非法交易无法通过民事途径追偿。
刘某的团伙在2024年8月开始作案,到2026年4月警方完成全部收网,5名核心嫌疑人被批捕。他们用虚拟货币搭建的“暗道”,最终断在了最不虚拟的那一环。
办案民警押解涉案嫌疑人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