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女人是在广州塔底下跟我搭的话。
那天下午热得能把人蒸熟,我蹲在花坛边上喝凉茶,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机屏幕都糊了。她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问路的,毕竟这地方一天少说得有百八十个游客迷路。
但她问的是:“你们怎么敢把空调开这么低?”
中文说得还行,带点外国腔,能听懂。我抬头看她,四十岁上下,米色亚麻衫,草编凉帽,鼻梁上架着墨镜,典型的欧洲游客打扮。脸晒得通红,妆都花了,手上攥着个电动小风扇,嗡嗡转着,看得出来那玩意儿在这种天气里基本等于摆设。
我说:“啥?”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加了手势,指着珠江新城那边一排写字楼:“那些楼,玻璃幕墙的,里面空调一定很冷吧?我在法国,夏天从来不敢开到26度以下。你们这里37度,空调随便开,不觉得……奢侈吗?”
她用了“奢侈”这个词。
我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我比她高半个头,但被她那种认真的困惑弄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是法国来的?”
“对,巴黎。”
“巴黎夏天也热吧?”
“热,但没有空调。”她摘了墨镜,眼睛是浅灰色的,看着我像看一个亟待解答的谜题,“至少普通人家没有。商场有,但不会开这么低。你们这里,到处都冷得像冬天。”
我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的笑。
我说:“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得跟我走一趟。”
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汗湿的T恤和人字拖,在广州塔底下邀请一个外国女人跟他走——这事儿搁谁都得掂量掂量。
但她只犹豫了两秒。
“去哪里?”
“去一个能回答你问题的地方。”
她叫索菲。索菲·杜邦。巴黎十六区人,在一家艺术品拍卖行工作,离婚,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这些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当时她只是跟着我走出了广州塔景区,穿过地下通道,往珠江新城的方向走。
路上她一直在出汗。亚麻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她不停地拿纸巾擦额头,那个小风扇就没停过。我看她实在难受,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冰水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她的指尖是热的,但不像中国人的热,是一种干燥的热,像是烤箱里拿出来的面包。
“谢谢。”她把冰水贴在脸颊上,舒了口气,“你们中国人真能忍。”
“不是能忍,”我说,“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热?”
“习惯有办法。”
我带她进了一个老小区。不是珠江新城的豪宅,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楼,七层高,外墙贴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半,空调外机挂得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每台外机都在嗡嗡转,热风呼呼往外排,走过楼下的通道时能明显感觉到温度又高了两度。
索菲抬头看那些空调外机,表情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么多?”
“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按了门禁。201室,陈阿姨家。
陈阿姨是我妈以前单位的同事,退休十几年了,一个人住。她家客厅的空调是那种老式窗机,噪音大得像拖拉机,制冷效果倒还行,就是费电。陈阿姨心疼电费,平时舍不得开,只有实在热得受不了才开两个小时,温度调到28度,还得把厨房和厕所的门都关严实了,怕冷气跑掉。
但今天她开了。因为我提前打了电话。
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索菲站在门口,表情变了。不是舒服,是震惊。
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个饺子皮。她看见索菲,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手:“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外面热死人。”
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皮沙发,茶几上铺着钩花桌布,电视柜上搁着个搪瓷茶盘。墙上挂着陈阿姨老伴的遗照,旁边是她在老年大学画的牡丹图。空调呼哧呼哧地响,温度计显示室内26度。
索菲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遗照上停了一下,又在牡丹图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空调上。
陈阿姨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冰镇的,碗壁上凝着水珠。“喝点绿豆汤,解暑。你是法国来的?法国也热吧?”
“热。”索菲接过碗,礼貌地喝了一口,“但不像这里。”
“那你们怎么过夏天?”
“忍着。”索菲说,“或者去有空调的商场。但这两年政府号召节能,商场空调也不开很低了。家里装空调的人很少,装了也不敢多用,电费太贵。”
陈阿姨在她对面坐下,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包完的饺子。“电费贵?多少钱一度?”
“折算下来,大概人民币两块多。”
陈阿姨咂了咂嘴,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广州居民用电,第一档不到六毛钱一度。陈阿姨家一个月电费撑死了两百块,她都觉得心疼。两块多一度,按她家那台老窗机的功率,开一天就得七八十块钱,她怕是能把空调供起来当祖宗拜。
“那你们怎么过的?”陈阿姨又问了一遍,这次是真心的困惑。
索菲想了想,说:“习惯就好。巴黎夏天最热也就三十五六度,而且热不了几天。实在热了,去公园树荫底下坐着,或者喷泉边上。晚上开窗通风,用风扇。法国人觉得,出点汗是正常的。”
“出点汗是正常的。”陈阿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什么异国风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空调底下,伸手探了探出风口。“我这台空调,用了十五年了。当年买的时候三千多块,我心疼了半年。但后来想通了,广州这地方,夏天从五月热到十月,三十七度是常态,三十五度算凉快。你让我忍着?我这把老骨头忍不动了。”
她转过身看索菲,表情很认真:“你说出点汗是正常的,没错。但热得睡不着觉、热得吃不下饭、热得身上长痱子、热得血压飙上来,那就不正常了。我们开空调,不是为了奢侈,是为了活命。”
索菲端着绿豆汤,没喝。她在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轰鸣声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索菲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那你们不觉得对不起地球吗?”
陈阿姨没听懂。我翻译了一下:“她问,开空调排放二氧化碳,加剧全球变暖,你们不觉得有负罪感吗?”
陈阿姨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长辈面对晚辈天真问题时宽容的笑。
“姑娘,我跟你说。我活了六十八年,经历过没空调的年代。那时候广州也热,但没现在这么热。为什么现在这么热?是因为我们开空调吗?还是因为那些大工厂、大汽车、大楼房?我一个退休老太太,一个月开几十个小时空调,你让我负罪?那些开着私人飞机、坐着大排量豪车的人,他们负罪了吗?”
索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阿姨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摆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再说了,中国人吃苦吃了多少年?改革开放才四十年,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夏天能吹空调的日子,你让我们关掉空调去拯救地球?先让那些富国把历史上的碳排放账算清楚再说。”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陈阿姨的语气始终是平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索菲沉默了很久。
绿豆汤喝完了。陈阿姨又给她盛了一碗,还端了一碟萝卜糕出来,说是早上自己蒸的。索菲吃了一块,说好吃。陈阿姨高兴了,又给她装了一袋子让她带走。
从陈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外面更热了。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打过来,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远处的珠江新城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索菲拎着那袋萝卜糕,站在楼道口,看着对面墙上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发呆。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你们开空调是因为真的需要?”
“一部分原因。”我说,“还有一部分,你得跟我去另一个地方。”
我带她去了岗顶。
岗顶是广州最大的电子产品集散地之一,太平洋电脑城、百脑汇、总统数码港,几栋大楼挤在一起,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档口。卖手机的、卖电脑的、卖配件的、卖监控设备的,什么都有。空调开得足,冷气从门口往外涌,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但我要带她看的不是这个。
我带她穿过太平洋电脑城的一楼大厅,坐扶梯上了三楼,拐进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全是小档口,每个档口只有几平米,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走到通道尽头,有一个不起眼的档口,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空调配件:压缩机、风扇电机、电路板、遥控器、铜管接头。
档口老板姓李,四十来岁,潮汕人,瘦,戴眼镜,穿着Polo衫,领子立起来。他正蹲在地上修一块电路板,电烙铁冒着松香的烟。
“李哥。”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推了推眼镜,看见索菲,愣了一下。“外国友人?”
“法国来的,想了解一下空调产业。”
李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了。“了解空调产业?来岗顶就对了。全世界的空调配件,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从这儿流出去的。你要什么压缩机?松下的、三菱的、大金的、格力的、美的的,都有。你要什么制冷剂?R22的、R410A的、R32的,都有。”
他拉开身后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压缩机,像小型军火库。
索菲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空调用的?”
“不然呢?”李哥拿起一个压缩机,巴掌大小,掂了掂,“这是格力的,用在1.5匹挂机上。那边那个大的是三菱的,用在3匹柜机上。我跟你说,中国空调产业是全球最卷的行业,没有之一。你知道全球百分之多少的家用空调是中国生产的吗?”
索菲摇头。
“八十。”李哥比了个八的手势,“百分之八十。格力、美的、海尔、海信、奥克斯、TCL,光这几个牌子就占了全球大半市场份额。为什么?因为便宜,因为好用,因为中国人把空调的成本打下来了。”
“成本打下来?”
“对。”李哥把压缩机放回去,拿起一个遥控器,“你知道一台1.5匹的变频空调,在中国卖多少钱吗?两千块人民币,合不到三百欧元。在法国卖多少钱?至少七八百欧元吧?为什么差这么多?因为整条产业链都在中国。压缩机、电机、芯片、铜管、塑料件、包装箱,全部国产化,全部在一个供应链体系里。规模效应加上充分竞争,成本压到最低。再加上安装费便宜,中国装一台空调,人工费一两百块,在法国装一台空调,人工费比空调本身还贵。”
索菲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坚固的观念正在松动。
“所以你们空调随便开,是因为便宜?”
“不光是便宜。”李哥推了推眼镜,“是因为空调在中国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你去看中国任何一个城市,从一线到十八线,从豪宅到城中村,从办公楼到出租屋,哪儿没有空调?中国的中产阶级家庭,三台空调是标配,客厅一台,主卧一台,次卧一台。有钱人家中央空调,没钱人家窗机,总之家家都有。为什么?因为中国人对热的忍耐阈值低了吗?不是。是因为有了条件之后,没人愿意再忍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中国空调普及率是多少吗?城市家庭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农村家庭也超过百分之八十。这个数字在全世界都是最高的之一。日本够发达了吧?空调普及率也就百分之九十出头。欧洲更不用说了,除了南欧几个国家,大部分地方空调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
索菲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哥看着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问题,得分两层看。从碳排放的角度,十几亿人用空调,确实增加了温室气体排放。但从人类福祉的角度,十几亿人不用再忍受酷热,不用再因为中暑死人,不用再热得睡不着觉,这是巨大的进步。你不能要求中国人为了欧洲人的环保理念,继续忍受四十度的高温。”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中国人不是没在做环保。你知道中国现在生产的空调,能效标准是全球最严格的之一吗?变频空调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R32环保制冷剂大规模推广,光伏空调、磁悬浮离心机这些新技术都在搞。我们在用空调的同时,也在想办法让空调更节能。这不比一刀切地不用空调更合理?”
索菲没说话。她在消化。
从李哥档口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太平洋电脑城的冷气还在呼呼往外涌,和外面的热空气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半是夏天,一半是冬天。
索菲站在门口,看着岗顶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下班的白领、逛街的学生、送货的快递员、摆摊的小贩,每个人都在出汗,但每个人都知道,回到家里或者走进任何一栋建筑,就会有冷气等着他们。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了?”
“你们开空调,不是不在乎环境。是一种……怎么说……实用主义?先解决生存问题,再解决环保问题?”
“差不多。”我说,“但还不完全。你还想再了解一层吗?”
她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求知欲,又像是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去哪里?”
“去我家。”
我家在番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我一个人住。客厅一台格力变频挂机,卧室一台美的定频挂机,都是三级能效,不算什么好机器,但够用。
进门的时候,屋里闷了一天,热得像蒸笼。我打开客厅空调,设到26度,然后把卧室的也打开,让冷气流通。索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台白色挂机呼呼吹出冷风,表情有点复杂。
“你家有两台空调。”
“对,两台。”
“你一个人住。”
“对,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我:“你不觉得浪费吗?”
“不觉得。”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你喝吗?”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我打开瓶盖,跟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在闷热的傍晚里简直是救赎。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小时候,家里没空调。不是舍不得装,是装不起。九十年代初,一台窗机要三千多块,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装了空调也用不起,电费太贵。所以我小时候的夏天是怎么过的呢?晚上睡凉席,风扇对着吹,还是热得睡不着。我妈拿湿毛巾给我擦背,擦完能凉快几分钟,趁那几分钟赶紧睡着。有时候实在热得受不了,就上天台睡。那会儿我们这栋楼的天台上,一到夏天晚上全是人,家家户户铺凉席,跟难民营似的。”
索菲拿着啤酒,没喝,在听。
“后来条件好一点了,我爸咬牙装了一台窗机,装在主卧。但舍不得开整晚,睡前开一个小时,把房间打凉了,关掉,靠余温撑到天亮。有时候半夜热醒了,我爸就说,忍着,睡着了就不热了。”
我喝了口啤酒。
“所以你现在问我,一个人住两台空调,浪不浪费?我跟你说,不浪费。这是我用前二十年的酷热换来的权利。我努力工作,我交电费,我不偷不抢,我开个空调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怎么了?”
索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得好像空调是一种补偿。”
“不是补偿。”我说,“是进步。中国人这四十年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各种‘奢侈品’变成‘必需品’。空调、冰箱、洗衣机、热水器、手机、汽车、高铁,哪样不是?以前只有少数人用得起,现在普通人也能用。这就是进步。你不能因为欧洲先发优势用了一百年的资源,现在回过头来要求后发国家为了环保降低生活质量。”
“可是地球只有一个。”索菲说。她的语气不是反驳,更像是一种困惑。
“对,地球只有一个。但地球上的人不是只有一个活法。”我把啤酒瓶放在灶台上,“你们欧洲人夏天不用空调,是你们的选择,或者是你们的条件所限。但你不能把这个当成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中国人开空调,不是因为道德低下,是因为我们有这个条件了,而且我们需要。广州三十七度的夏天,没有空调是会死人的。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死,是真的会死。热射病听说过吗?去年广东热死了十几个人。”
索菲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在指责你们。”她说,声音轻了很多,“我只是……想理解。”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带你走了这一趟。”
我们在客厅坐下来。空调已经起作用了,室温降到了27度左右,体感舒适了很多。索菲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目光在房间里游移。她看我的书架,看我的电脑桌,看墙上贴的电影海报,最后目光落在空调遥控器上。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中国人,会不会觉得欧洲人的环保理念很虚伪?”
我想了想。“一部分人会。但更多的人可能根本没空想这个问题。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人还在为生存奔波吗?六亿人月收入不到一千块。对他们来说,环保是奢侈品,活着才是必需品。你跟他们说少开空调保护地球,他们会觉得你在说外语。”
“那你们这些有条件的人呢?你们不觉得有责任吗?”
“有责任。”我说,“但责任不是不开空调,是开更节能的空调,用更清洁的能源,推动技术进步。而不是回到原始状态。你不能要求一个刚吃饱饭的人去节食减肥。”
索菲喝了一口啤酒,很久没说话。
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尖叫声,远处有广场舞的音乐隐隐飘过来。这是广州最普通的一个夏夜,千千万万个家庭都开着空调,在26度的室温里吃饭、看电视、刷手机、睡觉。
“在法国,”索菲终于开口了,“夏天不开空调是一种美德信号。如果你家里装了空调,邻居会觉得你不够环保。我女儿学校教他们,空调是地球的敌人。所以她夏天再热也不开风扇,说要为北极熊负责。”
她苦笑了一下。“但去年热浪,巴黎四十度,全国热死了五千多人。我隔壁的老太太,八十多岁,一个人住,热死在家里,三天后才被发现。”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时候我在想,”她继续说,“如果她家有空调,她就不会死。但她没有。不是装不起,是觉得不应该装。她儿子跟她说,妈,装个空调吧,她说不要,说浪费能源,说对地球不好。然后她死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所以我在广州塔底下问你那个问题,不是质问。是真的困惑。我想知道,一个敢在37度天气里把空调开到24度的国家,是怎么想的。是自私?是短视?还是……有别的逻辑?”
“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一点。”她说,“但还不够。”
她放下啤酒瓶,站起来,走到空调底下,伸手探了探出风口。就像陈阿姨在她家做的那样。
“这风吹在身上,真的很舒服。”她说。
“对,真的很舒服。”
她转过身,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还能带我去看吗?”
“看什么?”
“看更多。看你们怎么活。”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一个城中村。
车陂。广州最大的城中村之一,握手楼密密麻麻,楼间距窄得能伸手跟对面楼的人握手。巷子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暗,墙壁上长着青苔。但每一栋楼的每一个窗户外面,都挂着空调外机。有的挂一个,有的挂两三个,像勋章一样炫耀着居住者的生活水平。
索菲走在巷子里,抬头看那些空调外机,表情复杂。
“这些房子……看起来条件不太好。”
“对,城中村,租金便宜,一个月几百块。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快递员、外卖骑手、保洁阿姨、工地工人。”
“但他们都有空调。”
“对,都有。”
我们走进一栋握手楼。楼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上到四楼,我敲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小刘,湖南人,二十六岁,外卖骑手,跑美团。他租的这间房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头盔和外卖箱。窗户外面五十公分就是隔壁楼的墙,几乎不透光。但屋里凉快,一台TCL定频挂机呼呼吹着,温度设在25度。
小刘刚跑完午高峰回来,T恤湿透了,正在喝冰水。他看见索菲,有点局促,但很快恢复了外卖骑手特有的那种社交能力。
“法国来的?稀客稀客。坐,坐,别嫌弃,地方小。”
索菲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格子图案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环顾这个十平米的空间,目光在空调上停住。
“你这里……也装空调?”
“那必须的。”小刘说,“不装空调怎么活?我每天在外面跑八个小时,晒得跟狗一样,回来要是还没空调,直接中暑躺平。这空调是我去年装的,一千五,分期付款,一个月还一百多块,还行。”
“电费呢?”
“电费一个月一百多块吧。我这空调开得多,白天晚上都开。白天不开的话屋里根本待不住,闷得像烤箱。”
索菲算了算。“你一个月房租多少?”
“七百。”
“空调电费一百多,加起来八百多。你一个月收入多少?”
“跑外卖嘛,多的时候七八千,少的时候五六千。”
索菲沉默了。她在算另一笔账。一个收入五六千的人,愿意花八百多块在房租和空调电费上,占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个比例,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
“你觉得值吗?”她问。
小刘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值什么?”
“花这么多钱在空调上。”
小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姐,你在法国夏天不开空调的吗?”
“不怎么开。”
“那你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我受不了。我老家湖南也热,小时候没空调,夏天晚上睡院子里,蚊子咬一身包。现在有条件了,干嘛不开?赚钱不就是为了过得舒服点吗?”
他拧开一瓶冰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抹了抹嘴。“再说了,我跑外卖的,一天晒八个小时,回来再不开空调,身体扛不住。身体扛不住就没法跑单,没法跑单就没收入。所以这空调不是消费,是投资,你懂吧?”
索菲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逻辑。
从小刘家出来,我们又去了几户人家。有在制衣厂打工的四川夫妻,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租了个十五平米的单间,装了一台二手窗机。有在大学城做保安的河南大叔,住顶楼铁皮房,装了一台杂牌挂机,制冷效果差但好歹能降温。有在附近餐馆当服务员的广西妹子,跟三个同事合租,客厅装了一台旧空调,四个人夏天晚上全睡客厅地上。
每一户人家,无论条件多差,都有一台空调。
索菲从最后一户出来的时候,站在巷子里,沉默了很久。
握手楼之间的天空只有一线宽,阳光照不进来,但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空调外机的热风从头顶往下灌,巷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两三度。
“我现在明白你说的‘必需品’是什么意思了。”她说。
“明白了?”
“在法国,空调是舒适品,是可有可无的。在这里,空调是生存工具,是没它不行的。”
“差不多。”我说,“但还有一点你没看到。”
“什么?”
“你看到的这些空调,大部分都是中国品牌。格力、美的、海尔、TCL、奥克斯。最便宜的定频挂机,一千出头就能买到。如果没有中国空调产业把价格打下来,这些人装不起空调。”
索菲点了点头。她是做艺术品拍卖的,对产业链不太了解,但她懂商业逻辑。规模效应、充分竞争、成本控制,这些词她听得懂。
“所以你们形成了一个正向循环。”她说,“需求推动产业,产业降低成本,成本降低扩大需求,最后家家户户都有空调。”
“对。而且这个循环还在往更节能的方向走。现在中国卖的空调,变频占比越来越高,能效标准越来越严。同样制冷量,耗电量比十年前降低了百分之三四十。再过十年,可能再降百分之三四十。到那时候,开空调的碳排放会比现在低得多。”
索菲想了想,说:“但总量还是会增加。因为用空调的人越来越多。”
“对。所以最终解决方案不是不用空调,是改变能源结构。光伏、风电、核电,用清洁能源发电来驱动空调。中国在这方面的投资也是全球最大的。”
她看着我,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变化。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
“我写东西的。”我说,“写小说,也写非虚构。为了写东西,什么都得了解一点。”
“你是作家?”
“算不上。就是个写字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去看看你们的新能源。”
第三天我带她去了深圳。
深圳不在最初的计划里,但索菲想去看比亚迪。她在法国听说过这个品牌,知道它正在挑战特斯拉,但她不知道比亚迪起家是做电池的,更不知道它现在是中国最大的电动车制造商之一。
我们坐了高铁。广州南到深圳北,二十九分钟。索菲对高铁的速度已经不再惊讶了——她来中国三天,坐了两次高铁,已经习惯了。但她对高铁站的空调系统很感兴趣。深圳北站的候车大厅巨大无比,层高十几米,但冷气充足,温度舒适。她抬头看那些藏在钢结构里的空调出风口,问我这么大空间怎么做到均匀降温的。
我说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然后一个一个解决。
比亚迪总部在坪山。我们没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一大片现代化厂房,屋顶铺满了光伏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停车场里停满了比亚迪的各种车型,从电动大巴到电动轿车到电动叉车,什么都有。
索菲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光伏板,看了很久。
“你们连工厂都用太阳能。”
“对。”
“在法国,安装光伏板的家庭也很少。审批手续很复杂,电网接入也很麻烦。”
“这里不一样。”我说,“中国政府推光伏推了十几年了。补贴、强制并网、绿色通道,什么手段都用上了。现在中国光伏装机容量全球第一,风电也是全球第一,核电在建规模也是全球第一。”
“但你们还是烧煤。”
“对,还是烧煤。但煤电占比在下降,从十年前的百分之七十多降到现在的百分之五十多。清洁能源占比在上升。这是一个过程。”
她转过身看我。“你总是说‘这是一个过程’。”
“因为这就是一个过程。”我说,“你不能要求一个发展中国家一夜之间变成零碳。欧洲用了一百多年才完成工业化,碳排放的绝大部分是你们历史上排的。现在你们完成工业化了,过上舒服日子了,开始要求后发国家减碳。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明确同意我的观点。
我们在深圳待了一天。看了比亚迪,看了深圳湾的超级充电站,看了华侨城湿地公园的光伏路灯。晚上在蛇口一家海鲜餐厅吃饭,餐厅空调开得很足,索菲已经不再问“你们怎么敢开这么低”了。
她吃着椒盐皮皮虾,喝着青岛啤酒,脸上是一种放松的表情。
“我在中国待了三天,胖了两斤。”她说。
“因为空调?”
“因为空调。”她笑了,“在法国夏天太热,吃不下东西。在这里,走到哪儿都凉快,胃口大开。”
“所以空调不仅救人命,还促进消费。”
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这是她来中国之后第一次大笑。笑声引来了邻桌的目光,但她不在乎。
笑完之后,她擦了擦手指上的椒盐,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写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关于中国空调文化的文章。发在法国媒体上。我觉得法国人需要了解这些。”
“你想怎么写?”
“就写你带我看到的这些。陈阿姨、岗顶的李老板、外卖骑手小刘、城中村的那些外来务工人员。写他们为什么开空调,写他们怎么看待空调,写中国空调产业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她顿了顿,说:“法国媒体上关于中国的环保报道,全是负面角度。中国碳排放全球第一,中国建了多少煤电厂,中国人吃肉太多,中国人开空调太多。但从来没有人去解释,为什么中国人这么做。从来没有人去问,中国人有没有权利过上舒服日子。”
“你写了可能会被骂。”
“我知道。”她说,“我在法国有时候也觉得孤立。我女儿说我开空调是破坏地球,我同事说我飞中国是增加碳足迹。但我越来越觉得,这种道德优越感是建立在无知基础上的。他们不知道三十七度的广东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低收入人群在没有空调的环境里怎么活,不知道中国在清洁能源上投入了多少。”
她喝了一口啤酒,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必须写。不是为中国辩护,是为真相辩护。”
那天晚上回到广州,已经是十点多了。索菲住在珠江新城一家酒店,我送她到酒店门口。分手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本书。法文的,封面是一幅印象派画作,作者名字我不认识。
“这是我前夫写的。”她说,“他是艺术史教授,写了很多关于印象派的书。这本是讲莫奈的。你不是写东西的吗?也许对你有用。”
我接过来,翻了翻。全是法文,我看不懂,但插图很精美。
“谢谢。”
“谢谢你这三天。”她说,“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广东。”
“你明天去哪儿?”
“去上海。然后去北京。然后回国。”
“祝你文章顺利。”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酒店旋转门。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法文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冷气里。
广州的夜晚还是热,三十度出头,湿度百分之八十,闷得像蒸笼。酒店的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冷气从门缝里往外涌。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想赶紧回到有空调的地方。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瓶冰水。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刷手机,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吹,她穿着长袖外套。
我想起索菲第一天问的那个问题:“你们怎么敢把空调开这么低?”
我笑了。
走出便利店,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在闷热的夜里简直是一种奢侈。
但我知道,这不是奢侈。
这是几代中国人用汗水和忍耐换来的,一个夏天能睡个好觉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