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腾格里

文 / 杨建勋

大自然的造化，往往藏着最从容的分寸。千里腾格里沙漠浩浩绵延东进，黄沙无垠、戈壁苍茫，至宁夏中卫黄河岸边便缓缓收势，不再蔓延。沙海止步于大河之畔，黄沙碧水相拥、荒漠绿意相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沙坡头。这里沙岭连绵起伏，风过沙鸣簌簌，动静相宜，既是闻名四方的风景胜地，更因数十年治沙固土的岁月积淀，留存着人与自然共生的沉静故事。游人至此，览大漠风光、叹治沙奇迹，而于我而言，这片沙水相依的土地，是我半生回望、心底安然的一处旧地。

我曾在中卫军分区履职六年，亲历这座城市与军营的同步成长。2004年中卫撤县建市，军分区顺势组建，一切从零开局。新单位百业初兴，官兵来自五湖四海，各项建设亟待铺开。彼时地方城市起步蓬勃，军地共建、军民同心的使命落在肩头，数年之间，历经两届班子接续发力，全体官兵踏实履职，营区建设逐步完善，军地关系愈发融洽，稳稳助力了中卫城市初创的安稳格局。

回首当年种种，如今早已心境淡然。单说驻军官兵为中卫植树造林一件，年复一年，黄河两岸、工业园区的绿色，仍是当年汗水的成果。

退去戎装、人至暮年，心境愈透，最是懂得。世间功业皆为过往，在岗尽力，便是本分。当年的奔波辛劳、点滴建树，早已随岁月沉淀消散。所谓奉献、所谓成绩，不过是一代人恰逢其时、守土尽责。

恰逢八一建军节，我携老伴、带外孙女重返中卫，再赴腾格里。此番归来，原只为让孙女认识自然，了解沙漠，躲开闷热，享受塞上清凉。谁知恰逢八一，又回故地，无意之间，又激起心底深处，一份老兵割舍不断的沉静惦念。

午后天色阴凉，退去烈日骄阳，我们便带着外孙女踏入阔别八年的沙坡头。故地已然新颜，景区布局几经改造，昔日熟悉的路径彻底更新。如今从西侧直达过去的大漠营地核心沙区，道路开阔坦荡，大漠一览无余，无垠腾格里尽数铺展眼前，沙海辽阔，晚风清浅，静谧安然。

久居西安盛夏的闷热局促，孩童挣脱都市喧嚣，尽情拥抱大漠的辽阔自由。骑驼穿行沙岭，听悠悠驼铃随风轻扬；俯身滑沙嬉戏，任细软流沙漫过指尖，清脆的笑声散落整片沙丘。孙女在沙丘戏耍之时，遇一武汉稍大男孩和同龄太原女孩，相邀互伴，尽情滑沙翻滚。看着孩子纯粹无忧的模样，心中亦生出万般安宁。人世更迭，岁岁新颜，风景常在，人事流转，皆是寻常。

流连至暮色沉沉、晚风渐凉，我们才缓缓离去，入住水岸云天景观酒店。晚餐休憩过后，夜色静谧，万籁渐静，心中的惦念却悄然翻涌。夜已九点半近，又是周末，老城安然，而我生活工作过六载的老营盘，就在咫尺之间。

心底没有汹涌的激动，没有澎湃的感慨，只剩一名退休老兵，对旧营盘深沉、安静、绵长的牵挂。我告知老伴想去门口驻足片刻，她了然应允。

夜色中的军分区庄严肃静、肃穆安然。深夜岗哨依旧有军官坚守在岗，一如当年我们在位时的无数个值守。经年岁月沉淀，营区围墙早已被茂密的爬山虎层层覆盖，浓绿匝地、遮蔽楼宇，枝叶掩映间，院内景致尽数藏于静谧。唯有路灯微光穿透叶隙，洒落门前点点清辉，朴素、安宁、庄重。

我静静伫立大门之外，久久凝望。看不见院内更多光景，又不愿打扰值班人员，心中却格外温馨而踏实。营盘依旧矗立，军旗依旧飘扬，新人接续坚守、薪火代代相传，这便是军营最好的模样。

这一刻，半生军旅感悟，尽数通透。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年少从军，只知恪守职责、奋勇争先；退休方懂这句话的深层深意。军营从不属于某一个人，只是一代代军人接续奔赴、默默守望。我们从前辈手中接过责任，踏实耕耘、夯实根基；终要从容退场，把平稳的道路、规整的基业，交付后来之人。

人生在世，皆是来去匆匆的过客。在岗时，全力以赴、履职尽责；离任后，坦然转身、安守本心。从前总以为付出值得铭记，如今彻底释怀：所有耕耘皆是本分，所有坚守皆是初心，个人的点滴作为，置于时代与军营长河之中，渺小且寻常，根本不值一提！你就是心潮涌动，想说什么，你能给谁说？谁又乐意听你讲说？

岁月洗尽浮华，功名皆为尘土。半生戎装，我早已放下所有执念。唯独根植血脉的军旅情怀，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深沉、内敛和厚重。

这份情愫，不热烈、不张扬、不激昂，无声无息，却贯穿余生。即便解甲归田、远离朝夕值守的岗位，久未听闻嘹亮军号，但对军队的敬畏、对军营的眷恋、对军装的赤诚，从未褪色，始终沉静扎根心底。

站在腾格里的夜色里，大漠辽阔无言，黄河奔流不语。风沙见证一代代建设者的来去，岁月抚平所有人的功过执念。这片我曾经生活守护过的土地，如今草木葱郁、城市安然、山河静好，便是对过往岁月最好的回馈。

重游故地，看过大漠沧桑，营房门口转悠，瞬间了得人生一悟，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仍是必然：世人皆为前人，亦皆为后人，登台履职，退场安然，是世间不变的规律。

又见腾格里，只见黄沙依旧，山河亦依旧，初心似乎也依旧。此生从军近四十载，唯以余生深沉守望，愿军营长青、山河无恙、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