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上海武宁路地铁口旁边吃面。
塑料凳太矮,我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碗搁在膝盖边的小红桌上。风从高架桥底下钻过来,吹得汤面上一层油花直晃。
手机亮了一下。
“您的账户尾号6901于1月23日收到年终奖金80.00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八十。
后面有两个零,可惜在小数点后面。
我没立刻生气,反而愣了一会儿。面摊老板问我:“小伙子,辣椒要不要?”
我说:“不要了,嘴里已经够苦了。”
老板没听懂,笑着把醋瓶推到我面前。
我叫梁策,三十一岁,在上海一家品牌咨询公司做策划。说得好听点,是写方案的;说得直白点,就是客户一句“感觉不对”,我就得把三十页PPT从头到尾翻一遍的人。
去年一年,我经手了十七个项目。
最忙的时候,我在公司睡过折叠床,凌晨两点给客户改过发布会流程,早上六点又去现场盯物料。老板周明总说过好几次:“梁策,今年你是功臣,年终不会亏待你。”
现在不会亏待我的钱到账了。
八十块。
我碗里的牛肉面十八块一碗,加一个卤蛋三块。也就是说,这笔年终奖够我吃三碗半这样的面。
我刚把手机放下,微信就震了。
周明总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跳出来:
“梁策,明天见客户,瑞禾那个方案第二版还不够狠,你现在改一下。重点把第三部分的品牌故事重新写,今晚十点前发我。”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六。
今天是周六。
我手里还拿着一次性筷子,面汤的热气往脸上扑。路边电瓶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喇叭声、刹车声、外卖员喊人的声音搅在一起。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四个字:
“吃面中。”
消息发出去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我不会这样回。
以前我会说“好的周总”,然后把面打包,回出租屋开电脑,改到半夜,再收到他一句“先这样”。
周明很快回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跳动,没有接。
他又打。
第三个电话打来时,我接了。
“梁策,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吃面中?现在是让你汇报生活状态吗?”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说:“周总,我在吃晚饭。”
“我知道你在吃饭。”他说,“吃完就改。瑞禾这个客户很重要,明天上午十点开会,你别给我掉链子。”
我咽下面条,烫得舌尖发麻。
“周总,方案我周一上班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梁策,你是不是对年终奖有意见?”
他先提了。
我看着碗里的卤蛋,忽然笑了。
“有。”我说,“八十块,我很难没意见。”
他叹了一口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今年公司现金流紧张,大家都一样。你要理解公司。再说,年终奖本来就不是工资,是激励,不是必须发。”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现在也只是在吃面,不是在必须改方案。”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明的语气冷下来:“梁策,你别拿情绪影响工作。你是老员工,要有职业精神。”
我把筷子放下。
“周总,职业精神不是随叫随到。今天周六,我从早上九点陪客户开到下午五点,晚上七点才吃第一口热饭。公司给我八十块年终奖,还要我立刻回去改方案。您觉得合理吗?”
“你别跟我算这么细。”
“不算细,我就没法活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旁边面摊老板把一碗面端给别人,瓷碗磕在桌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周明说:“你先把方案改了,其他的事年后再说。”
我说:“我现在吃面。方案明天上午九点前,我会把我负责的部分整理好发你。但今晚,我不改。”
“梁策,你想清楚后果。”
“想清楚了。”
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豪横,是因为害怕。
我不是富二代,也没什么退路。我住在普陀一个十几平的隔断间,房租两千六。妹妹还在读研,爸妈在老家开小卖部,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上海这个城市,连喘口气都要算成本。
可我更清楚,如果今天这碗面我都不能好好吃完,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一顿饭是自己的。
面有些坨了。
我还是低头一口一口吃完。
最后连汤都喝了半碗。
老板收碗时说:“慢点走啊,外头冷。”
我付了二十一块钱,走进风里。
回到出租屋,周明又发了几条微信。
“客户明天必须看到新版。”
“你现在这个态度很危险。”
“我再给你半小时,你冷静一下。”
我坐在床边,把电脑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
房间很小,床头靠着窗,窗缝漏风。我把外套没脱,坐了十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瑞禾项目的文件夹。
我没改PPT。
我只把所有我负责的资料、会议纪要、客户修改记录、报价依据,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个压缩包,发给了项目群。
又给周明单独发了一句:
“周总,项目资料已整理。明天需要现场说明的话,我可以线上配合。今晚不继续改稿。”
他回得很快:
“你这是撂挑子?”
我回:
“不是。是下班。”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澡。
热水打在肩上时,我忽然鼻子发酸。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老板催方案的时候,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我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十点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醒来,手机上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周明在群里凌晨一点发了新版方案截图,改得很乱。第三部分品牌故事删了一半,逻辑断了,客户价值点也写偏了。
他早上七点又私聊我:
“你把第三部分重新顺一下,九点前给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昨晚我说过,明天上午九点前整理我负责的部分。
我没有食言。
我打开电脑,用四十分钟把第三部分的问题标注清楚,没有重写整套方案,只写了修改建议和逻辑顺序。邮件发出去时,八点五十八。
九点二十,周明回了两个字:
“收到。”
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这很正常。
中午,行政小林给我发消息。
“梁哥,昨天你是不是怼周总了?今天办公室都在说。”
我回:“我只是吃了顿面。”
她发了个苦笑表情。
“其实大家年终都很少,我到手一百二。设计部老刘气得直接请假了。”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股火慢慢沉下来。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委屈。
下午,周明把我叫到会议室。
他坐在长桌那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梁策,你昨天的事影响很不好。”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辛苦,公司也看得到。但现在环境不好,大家都要共克时艰。你作为骨干,更应该带头。”
“周总,”我打断他,“我可以共克时艰,但不能只让我克。”
他皱眉。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备忘录。
“去年我加班记录自己留了一份。不算在家临时改稿,只算晚上十点后还在公司打卡的,有六十三天。周末出勤二十八天。瑞禾、南津、凯然三个项目,我都是主策,但绩效面谈时,您说奖金按项目综合分配。”
“你现在拿这个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我是想确认一件事。公司如果觉得我的付出只值八十块,那我以后就按八十块之外的正常职责来工作。”
周明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班后的临时修改,我会看情况。周末工作,提前安排可以,临时一句话让我马上改,不行。客户需求如果要我负责,就请在排期里写清楚。”
他说:“你这是跟公司谈条件?”
“是。”我点头,“也是跟我自己谈。”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很快走远。
周明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梁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会被看见。昨天那八十块到账,我才知道,有些忍耐只会被当成习惯。”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周明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要是接受不了,可以考虑别的机会。”
我点头:“我会考虑。”
这次轮到他愣住了。
他可能以为我会解释,会服软,会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没有。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瑞禾项目我会交接完整,不影响客户。至于以后怎么合作,公司可以重新评估我,我也重新评估公司。”
说完,我走出了会议室。
那天之后,办公室里气氛有点微妙。
有人躲着我,也有人趁倒水时小声说:“梁哥,你昨天那句吃面中,太解气了。”
我笑笑,没接。
我不想当谁的英雄。
我只是想当回我自己。
接下来一周,我照常上班。该做的方案我做,该开的会我开,但晚上七点以后,除非提前约定,我不再秒回。
第一次不回消息时,我心跳快得厉害。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我在楼下买菜,手机震了三次,我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锅番茄鸡蛋面。
面不贵,但热。
我坐在小桌前,慢慢吃完。
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公司开总结会。
周明在会上说,今年公司会调整项目排期,减少无效加班。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
也可能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沉默,开始请假,开始不再无条件接活。
散会后,他把我叫住。
“梁策,瑞禾客户对你那版逻辑很满意。”他说,“年后有个新项目,你继续主策。”
我问:“排期和奖金机制能提前说清楚吗?”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说:“可以谈。”
我点点头:“那就年后谈。”
走出公司时,上海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打车,撑着伞往地铁站走。路过武宁路口那个面摊,老板还在,锅里热气腾腾。
她认出我了:“小伙子,又来吃面?”
我收了伞,坐下。
“来一碗牛肉面,加蛋。”
“今天加蛋啊?”
“嗯。”我笑了笑,“今天想对自己好一点。”
面端上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发来消息:
“新项目资料我发你,你晚上先看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夹起一筷子面,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然后回了四个字:
“吃面中。”
这一次,我没有发抖。
几分钟后,周明回:
“明天看也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面。
雨落在棚子上,噼里啪啦响。高架桥下车灯一排排滑过去,上海还是那么忙,那么贵,那么不容易。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冷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八十块的年终奖买不了我的委屈,也买不了我的周末,更买不了我蹲在路边好好吃完一碗面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