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台湾女友来中国玩了两周,她十分震惊说跟台湾报道完全不一样
我跟小瑜在一起三年了,她在台北做设计,我在上海做策展。每年见两三次,要么我去台湾,要么她去日本或东南亚。她来大陆,这是头一回。
出发前她在桃园机场给我发信息,说"紧张"。我说紧张什么,你连去巴黎都一个人。她回"不一样嘛,巴黎在电视上天天看,大陆在电视上也天天看,但电视上那个样子……"
她没说完,我懂。
接机那天我举着牌子在上海浦东等,出口哗啦啦涌出一群人,小瑜在最后面拖着一个粉箱子左顾右盼。她穿白T恤牛仔裤,扎马尾,跟我三年前在台北第一次见她的打扮一模一样。看见我的时候她先愣了一秒,然后箱子也不拖了撒腿跑过来,跳起来挂我脖子上。旁边保洁阿姨看了笑,我说阿姨这是台湾来的,阿姨说哦台湾来的呀,小姑娘真活泼。
小瑜脸红了,从我身上下来,第一句话是:"机场好大。"
我说浦东是挺大的。
"比桃园大好多,"她四处张望,"而且好新。那个屋顶的弧形结构……是钢结构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手机响了,她妈从台北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到了到了,机场好大哦,妈你别担心",然后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比报道里看起来亮堂很多"。
第一顿饭我带她去吃小杨生煎。她盯着那口大平底锅看师傅倒油撒芝麻,八个生煎包在锅里滋滋响,盖子一掀蒸汽腾起来糊了她眼镜。她摘下眼镜擦,咬第一口被汤汁烫了嘴,一边哈气一边跟我说:"这个好好吃。"
那天晚上她趴在酒店床上给我列了张单子,全是她来之前对大陆的"认知":空气很脏、到处是工地、人很凶、买东西不方便要带现金、网速很慢上不了外网、高铁经常误点、街上都是电动车乱窜、东西难吃、公共厕所很脏。
我拿过来看了看,用笔在每个条目后面打了个问号。
两周后那张单子被她自己划掉了七条。
先说出租车。她来之前她爸千叮咛万嘱咐说打车要准备现金,台币换人民币她换了五千块揣在包里。结果第二天我们出门她看我全程拿手机扫了一下就上车了,瞪圆了眼睛:"你不用钞票?"
"微信支付啊。"
"司机收?"
"收。"
第三天她自己试了试,绑了国际信用卡,扫了个二维码付了杯奶茶钱。15块8,手机"滴"一声,她举着屏幕看了半天,跟我说:"台北现在用悠游卡比较多,但没这么……顺手。"她想了半天找出个词,"顺滑。"
然后是外卖。有天中午我们逛累了回酒店不想动,我点了两份饿了么。二十分钟后机器人打电话说餐到了请下楼取。她跟着我下去,看见那个戴着竹蜻蜓的送餐机器人从电梯里开出来,追着拍了五张照片,当场发给她台北的同事群。群里炸了,十几条消息弹出来,她给我看,有一条写着"真的假的不会是摆拍吧"。小瑜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附上机器人舱门打开里面两碗面的视频。
"他们不信,"她有点委屈,"觉得我在唬烂。"
我说明天带你去坐高铁,你拍给他们看。
上海到杭州,高铁四十五分钟。她上车先找充电口,找到之后又找小桌板、折叠挂钩、座位调节按钮,每个都玩了一遍。车启动的时候她贴着窗户看外面,城市变成田野再变成城市,四十五分钟到了杭州东。她站起来跟我说:"从台北到高雄一个半小时。四十五分钟我连台中都没到。"
她拍了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和车厢里显示时速三百四十六公里的电子屏。这回群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妈私信她:"那个高铁真的这么快?"她回:"妈你自己来坐。"
杭州她最喜欢的是扫码租共享单车。我们在西湖边骑了一下午,累了就把车往路边白线里一停,锁一扣走人。她蹲那研究那辆小蓝车研究了十分钟,研究完抬头跟我说:"这个在台北做不起来,我们巷子太窄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方便。"她说,然后顿了顿,"是真的方便。"
在杭州第三天她手机突然不能上网了,漫游流量包用完了。我正想说去营业厅帮她办张临时卡,旁边的奶茶店店员听见了,主动说"用我们店WiFi吧密码八个八",然后拿自己手机帮她开了个热点,连了半个小时让她给家人报平安。报完平安小瑜要请人家喝奶茶,店员摆手说不用不用小事。
出来的时候小瑜不说话。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你们这边的人……挺好的。"
"你以前觉得不好?"
"报道里不是……"她想了想,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种说法,"报道里很少报道这种。就路边一个店员,主动借热点给陌生人。这种小事我们那边不太会报。"
苏州那一站是我特意安排的。她在台北做设计,特别喜欢园林。我们去了拙政园,她拿着速写本坐在廊下画了一个下午。有个穿汉服的女生路过看她画,说"你画得好好哦",两个人聊起来了。那女生是本地人,听说小瑜从台湾来特别高兴,掏出手机加了微信,说晚上带她去吃本地人吃的蟹粉面。
小瑜回来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加我微信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们那边不常用微信。"
"那你们用啥?"
"Line。但她好自然就掏手机说'加个微信吧',好像加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这样。"
晚上那碗蟹粉面她吃得头也不抬,吃完把碗端起来把汤都喝了。那个苏州女生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说"下次来我带你吃三虾面"。小瑜拼命点头。
最后一天在北京。我带她去逛了逛胡同,什刹海边上有人拉二胡唱京剧,她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听了一个钟头。唱的是《贵妃醉酒》,她听不懂词但听得认真,听完鼓掌鼓得比谁都响。拉二胡的老大爷问她从哪来,她说台湾。老大爷哦了一声,二胡又拉起来,换了个《阿里山的姑娘》。小瑜当时就愣住了,然后眼圈一红,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飞机是下午的。在去机场的出租上她翻手机,两周拍了三千多张照片。她划着划着忽然说:"你记得我第一天给你那张单子吗?"
"记得。"
"有一条我当时没写。"
"啥?"
"报道说这里的人……对台湾人不好。"她把手机放下,扭头看车窗外。北京的天蓝得挺透,路两边银杏树绿着,秋天还没来。"但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那个借热点的店员,那个加微信的苏州女生,拉二胡的大爷,还有高铁上帮我抬行李箱的大叔——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妹子,'妹子'这个叫法好好听,台北没人这么叫。"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司机在前面放广播,广播里在播一首老歌,什么"一条大河波浪宽"。她听了两句说:"这首歌我知道,我们那边也唱。"
"你知道?"
"课本里有啊。"她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认真,"课本是一回事,自己来看是另一回事。我回去可能要跟我爸妈讲好久。我妈肯定不信,她看了一辈子电视上的……"
她又没说完。但这次她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张被我打了七个问号的单子,拿笔把剩下三条也划了。划完了她把纸折好放回包里,说这张纸我要带回去。
"为啥?"
"提醒自己以后别信电视了。"她拍了拍包,"信自己看到的。"
在机场安检口排队的时候她忽然回头,逆着光冲我喊了句话。人太多太吵我没听清,她挥了挥手,口型好像是"下次带我妈来"。我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粉箱子慢慢滑进安检通道,滑进那片亮堂堂的、她第一天来就夸过的灯光里。
后来她回台北给我发了条长微信。最后一段写着:在机场等飞机的时候我发了个朋友圈,九宫格,有生煎包有高铁有共享单车有苏州园林有拉二胡的大爷,我写"两周走了五个城市,比我过去两年去的地方都多。这里的路很平,人很暖,外卖会飞,高铁会飞,连阳光都比我以为的更亮"。底下四十多条评论,有好几条说"你不要被洗脑了"。我没回他们。我只回了我妈的,我妈说"下次带我去"。我说好。
我看着屏幕笑了。窗外上海的晚霞烧着,从浦东那边一路红过来,红得跟她的脸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