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瞿新忠的办公桌上,放着几摞学生成长手册。翻开其中一本,没有“该生学习认真、团结同学”这类可以批量复制的句子,纸上写的是——
“你真是让老师又爱又‘头疼’的小机灵鬼!”
“你是班级那束最灿烂的阳光。”
“你是教室里安静绽放的小花。”
“你是学校里的一颗螺丝钉。”
这些评语,出自上海市闵行区浦江第三中学一位语文老师之手。2026年教师节前夕,新华每日电讯把这些手写评语搬上了报道,网友在评论区问:什么样的老师,会给一个学生写“又爱又头疼”?
答案藏在另一件事里。
瞿新忠1989年站上浦江三中的讲台,至今37年。这些年里,他做了一件事:家访。不是偶尔去,是连续37年从未间断,无论寒暑风雨,他踏遍浦江镇全部村居街巷,走进每一届、每一个学生的家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给一个学生写评语的时候,不是只看卷面分数、课堂表现。他知道这个孩子家里谁在管、父母什么脾气、周末有没有人陪着写作业。每一个人,他都在家里见过。
班上有个叫小欣的女生,课堂上老师讲题,她总是点头,但眼神里藏着不安。瞿新忠发现她在“假装听懂”。他没有在评语里写“学习态度需端正”,而是去家访。家访中他找到了根源:家人对成绩的期待过高,孩子不敢说“我不会”。
这个发现,直接改变了瞿新忠对这名学生的教育方式。他没有再给她加学习任务,而是和家长沟通调整期待,在校内为她创造展示特长的机会。家访时,他注意到小欣家里挂着她的国画作品,便以此为切入点,帮她一点点找回底气。几年后,小欣毕业后选择成为一名教师。
她在给瞿新忠的信里写道:“我也想成为像您那样的人。”
回到那些手写评语。
“你真是让老师又爱又‘头疼’的小机灵鬼”——这不是批评,也不是表扬,是平视。老师不是在打分,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这句话的前提是,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学生到底哪里让自己喜欢、哪里让自己操心,而不是笼统地说“聪明但不够踏实”。
“你是班级那束最灿烂的阳光”——这句话放在一个性格外向、爱出风头的孩子身上,是鼓励。放在一个安静内向的孩子身上,就不对了。能写出来,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在班里是个什么状态。
“你是教室里安静绽放的小花”——同样,“安静”在这里不是缺点,是一种被看见的特征。孩子读到这句话,不会觉得老师嫌自己不够活泼,只会觉得老师真的注意到了自己。
“你是学校里的一颗螺丝钉”——把“默默奉献”写成“螺丝钉”,是具象化、低姿态的表达。不拔高,不煽情,但孩子读得懂这是在说自己。
所有评语都建立在家访获取的个性化信息之上,没有一条是通用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公开报道中把这些评语总结为“为每一个孩子画像”——每个学生的评语画出来的是不同的人,不是同一张脸换了个名字。
瞿新忠的家访,有一个特点:不准备“告状清单”。
面对背负过重期待的孩子,他在家访时和家长一起卸下孩子肩上的压力;面对父母外出务工、缺少日常照料的孩子,他在校看护、上门沟通;面对父母无暇顾及学业的孩子,他义务辅导,风雨无阻。
换句话说,他进一个学生的家门,不是为了告诉家长“你的孩子不行”,而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孩子为什么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需要什么”。
这种家访方式,直接决定了评语的基调。评语既明确指出闪光点,也以温和方式提及成长不足,核心传递的是一种信念——“老师看见了你,相信你可以更好。”
瞿新忠自己说过一句话:“‘冠军’从来不是名次,是孩子突破自己之后的样子。”这句话放在评语里同样成立——评语的目的不是给学生贴一个等级标签,是记录他此刻的样子,同时告诉他:你可以往前走。
2026年,瞿新忠获评闵行区“最美教师”。他依然在浦江三中教书,依然担任浦江镇名师工作室主持人,带着青年班主任研讨、磨课、做案例交流。他的家访还在继续,评语也还在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