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来上海住了7天,走后只留下一纸条:儿啊,这不是我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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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来上海那天,虹桥火车站的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我踮着脚在出口处张望,远远就看见她拎着个蛇皮袋,肩上还挎着个布包,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那蛇皮袋我太熟悉了,小时候装化肥的,后来装过土豆、装过棉被,现在里面塞着她给我带的咸菜、腊肉,还有一罐子剁辣椒。

“妈,这儿!”我挥着手喊。

她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加快步子往我这边挤,嘴里念叨着“让一让,让一让”,像条逆流而上的鱼。到了跟前,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说:“这上海站咋这么大,我差点找不着北。”

我接过她的蛇皮袋,沉得我胳膊一坠。“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这边啥都有卖的。”

“那能一样吗?这是家里自己做的,外头买不着。”她拍了拍布包,“这包里是你爸让带的土鸡蛋,我用糠壳一个个裹好的,一个都没碎。”

我媳妇小雅早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新床单新被套,还特意买了束花搁床头柜上。我妈进去转了一圈,手在床单上摸了摸,又缩回来,嘴里说“挺好挺好”,可我看见她屁股只敢挨着床边坐,像是怕把床单坐皱了。

第一天,小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专门给我妈炖了个鸡汤。我妈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光挑那几片青菜叶子吃。小雅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她连忙摆手:“我血脂高,吃不得吃不得。”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在老家的时候,她最爱用红烧肉的汤汁拌饭吃。

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给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头子,我在这儿住不惯,他们那马桶都是热的,一坐上去吓我一跳……吃的也清淡,我想你那口咸菜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想带她出去转转。她说:“别请假,耽误你上班,我在家待着就行。”我说那哪行,您大老远来的,总得看看外滩吧。

到了外滩,她看着对岸的东方明珠,嘴里“啧啧”了两声,然后就低头看自己的鞋。那双黑布鞋沾了点灰,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说:“妈,您看那边,就是电视里老演的那个。”

她抬头看了一眼,说:“嗯,跟电视上一样。”然后就再没话了。

我举着手机要给她拍照,她连忙躲:“别拍别拍,我这身衣服丑得很。”我说不丑,挺好看的。她还是躲,最后只肯站在栏杆边上,让我拍了个背影。

回去的地铁上,她一直盯着车厢里的线路图看,那些红红绿绿的线在她眼里大概跟蜘蛛网似的。换乘的时候,我拉着她的胳膊怕她走丢,她紧紧攥着我的袖子,像个怕走丢的小孩。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带我去县城赶集,我也是这么攥着她的衣角的。

第三天,小雅教她用洗衣机。她看着滚筒转啊转,说:“这能洗干净吗?还不如手搓。”小雅笑着说这是全自动的,不用管。我妈还是站在那儿看,等洗衣机停了,她伸手摸了摸衣服,说:“是不错,就是费电。”

晚上她跟我说:“你媳妇挺好的,就是太客气了。今天我想帮她洗碗,她非不让,说我手上有裂口,怕洗洁精伤手。我在自己儿子家,咋就成了客人了?”

我说:“妈,您想洗就洗,没人拿您当客人。”

她摇摇头:“那不一样。这是你们的家,我是来串门的。”

第四天,她开始坐不住了。一大早就要去菜市场买菜,我说小区门口就有超市,方便。她说超市的菜不新鲜,非要坐三站地铁去一个批发市场。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累得直喘气,可脸上带着笑:“这儿的菜比咱家那边贵多了,我挑了半天才挑着几样便宜的。”

中午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老家的做法,油大盐重。小雅吃了几口,偷偷踢了我一脚。我懂她的意思,可我还是大口大口地吃,边吃边说:“妈,就是这个味,我想了半年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给我夹了块腊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第五天,小雅上班去了,我也有个会要开。出门前我妈说:“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能行。”我给她调好了电视,教她按哪个键换台。中午我打电话回去,没人接。连着打了三个,都没人接。我慌了,跟领导请了假往家赶。

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楼下发呆。

“妈,您咋不接电话?”

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这手机我不会弄,响了我也不知道按哪个键……我想下去走走,可又怕找不着回来的路。这楼都一样,我记不住是几号楼。”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教了她怎么接电话,怎么按电梯,怎么认楼下的门禁密码。她学得很认真,还拿笔记在一张废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第六天晚上,她突然说想回去。我说:“您不是说住半个月吗?咋才来几天就要走?”

她笑了笑:“家里那几只鸡没人喂,你爸一个人弄不过来。再说,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净给你们添乱。”

我说:“您来就是享福的,不用帮忙。”

她拍拍我的手:“儿啊,妈知道你孝顺。可妈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楼下那些老太太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想去公园转转,又不认识路。你们上班的上班,忙的忙,我一个人搁家里,跟坐牢似的。”

第七天,她执意要走。我送她去火车站,还是那个蛇皮袋,这回装的是小雅给她买的衣服和点心。她背着那个布包,里头塞着我给她买的降压药。

检票口前,她突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伸手在我领子上捋了一下:“领子都翻出来了,也不整整。”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我,说:“我写了几句话,你回去再看。”

火车开了,我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白色的火车越走越远。打开那张纸条,是从我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

“儿啊,妈回去了。这七天,妈看出来你们过得挺好,房子也大,吃得也好,妈放心了。可妈得说实话,这不是我的地儿。妈在这儿,走路不敢迈大步,说话不敢大声,连上厕所都怕按错了键。妈知道你是好孩子,可妈老了,挪不动窝了。你有空就回来看看,妈给你做红烧肉,让你吃个够。别惦记妈,妈在家挺好的。”

纸条被我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我站在月台上,鼻子酸得厉害,眼前全是她这几天小心翼翼的样子。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说的“这不是我的地儿”,不是嫌上海不好,不是嫌我们对她不好,是她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在老家,是那个能串门能唠嗑能随便进谁家菜园子摘根黄瓜的王婶子,是那个赶集能跟小贩砍半天价的刘大姐。可到了这儿,她只是个“小张他妈”,一个连电梯都不会按的老太太。

她用了七天时间,确认她的儿子过得很好,然后体面地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夹在钱包里。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掏钱买烟的时候会看见它,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的。

“儿啊,这不是我的地儿。”

每次看见这句话,我都想,什么时候,我能让她觉得,这儿也是她的地儿呢?

大概很难。因为她把一辈子都扎在了那片土地上,根太深了,挪不动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常回去看看,回到她的地里去,做回那个光着脚丫子满村跑的孩子,吃她做的饭,听她唠叨,让她在她的世界里,做回那个说了算的妈。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可父母的来处,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