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上下来,脚踩在实实在在的地上,人还有些晃,仿佛还在那铁轨上摇着。齐齐哈尔的站前广场很宽阔,早晨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白晃晃地照着,有些刺眼。我们都还带着火车上那一夜的气息,头发乱着,眼睛涩着,可是看见这明晃晃的太阳,精神便振作了一些。说来也怪,在火车上,凌晨三点多钟,我撩开窗帘一角,就看见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接着便是一轮红日,慢吞吞地从地平线上爬起来。这东北的天,亮得可真早。
我们叫了一辆车,说去扎龙。开车的是个中年的汉子,四方脸膛,皮肤黑里透着红,说话嗓门不小,一开口便让人觉得热乎乎的。他从前是跑马拉松的,腿上受过伤,这才退了役,开起出租车来。他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回过头来,很热心肠地问我们吃了没。我们说没有,他便像是自家的事似的,替我们盘算起来:
“那可不行!空着肚子看啥鹤?这样,路上咱随便对付一口,垫巴垫巴。等看完了鹤,我再拉你们去咱齐齐哈尔最有名的烧烤一条街,那味儿,老香了!”
他说着,自己先啧啧了两声,好像那烤肉的滋味已经在舌尖上了。我们便都应了,心里觉着,这东北人的热情,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师傅替我们算着时间,说十一点有一场丹顶鹤放飞,要是赶不上,就得等到下午两点多。他比我们还着急,不住地看表,嘴里念叨着:“快点儿,快点儿,可别磨蹭了!”那样子,像是他自己要赶着去看似的。我们倒是不急的,总觉得随缘就好,可见他这样古道热肠,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到了地儿,我们下车,要给他车钱,他却一摆手,很大气地说:
“不急不急,回来再给!回来还坐我的车!”
我们愣了一下,他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里满是憨厚与信任,仿佛我们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这让我们心里,既吃惊,又暖暖的。
进了扎龙,便像是进了另一片天地。我们是乘了小火车进去的,那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慢悠悠地穿过一片无边的绿海。那便是芦苇荡了,一望无际的、碧绿碧绿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苇们便齐齐地弯下腰去,又齐齐地直起身来,荡开一层又一层的绿浪,一直涌到天的尽头。空气里满是青草的、水泽的气息,湿漉漉的,甜丝丝的,深吸一口,笑容整个都舒展开了。
我们寻了个半山坡上的木栈道,静静地坐下来。对面是一片缓缓起伏的、碧绿的山坡,几只丹顶鹤就在那坡上,悠然地踱着步。它们那长长的腿,轻轻地抬起,又轻轻地落下,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与从容。有的低下头,用那长长的喙在水中觅食,水面便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有的则引颈四顾,像个高傲的君王,检阅着自己的领地。雪白的羽毛,配上一撮黑亮的尾羽,头顶那块朱红,更是点睛之笔,鲜红欲滴,像嵌了一颗红宝石。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给每一只鹤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广播里,悠悠地响起了那首歌,《丹顶鹤的故事》。那熟悉的旋律,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着,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歌里唱的那个女孩,为了救一只丹顶鹤,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或许,我们来这里,看风景是一层,看这风景背后的故事,又是一层罢。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想,丹顶鹤的故乡,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呢?如今,它就在眼前了。这么宁静,这么辽阔,这么美。也或许,只有这样的土地,才配得上那样一个纯净的灵魂。
这里真是静的。静得只听见鸟雀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低语。蓝天,白云,绿苇,白鹤,这一切都静静地待着,像一幅亘古如此的画。忽然,一只丹顶鹤展开了双翅,缓缓地飞了起来。它并不飞远,只在这一片绿海上空盘旋,那姿态舒展而优美,像一个白色的、轻盈的梦。
不知坐了多久,我像是看得痴了,魂儿也跟着那鹤飞走了似的。直到小红轻轻地推了推我,低声说:“该回去了。”我这才回过神来,慢慢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大自然的一切,都在我目光所及的远方,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存在着。芦苇在风里摇,鹤在水里立,云在天上飘,它们都不管我看没看见,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我呢?别人看没看见,我也只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罢。
这一刻,我的心里,是无比的轻松与惬意。这大半日的时光,仿佛是用清水洗过了一般,那么洁净,那么安宁。没有车马的喧嚣,没有人声的鼎沸,这天地间除了天籁,便只有芦苇,丹顶鹤,和我。或许很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这个清晨,这个午后,我曾在丹顶鹤的陪伴下,度过了一段如同羽毛一般洁白、轻盈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