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终前,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妈并没有死,而是在上海当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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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临终前,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妈并没有死,而是在上海当医生

赵广林是在立冬那天被送进县医院的。

肺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句“想吃啥给吃啥”。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他常抽的散花烟。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窗外是县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树杈上挂着两个塑料袋,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爸。”

他转过头来看我。瘦了,颧骨顶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还亮着,像两颗在水里泡久了的石头。

“医生咋说?”

“说养养就好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撇了撇,没戳穿我。他接过我手里的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广林,”他忽然叫了我一声全名,“你过来坐。”

我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冰凉,指头硌人。他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有件事,我瞒了你快三十年。”

他说话有点喘,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我给他把床头摇高了些,他摆了摆手。

“你妈……没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你妈没死。”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我的脸,“她在上海。”

我坐在床边,手腕还被他攥着,脑子里嗡嗡响。

我妈是难产死的——这是我从记事起就知道的事。我爸是这么说的,我奶奶是这么说的,村里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每年清明他带我去村东头的坟地上香,指着一个小土包说“这是你妈”。我跪下去磕头,膝盖压着湿乎乎的泥,起来的时候裤子上两个泥印子。

那个坟头里埋的是谁?

“你听我说完。”他喘匀了气,慢慢松开我的手腕,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红棉线缠着。

他把信封放在我手里。

“你妈叫沈玉芳。”他说,“上海人,瑞金医院的医生。”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上头一行蓝黑墨水的字,字迹娟秀——“赵德明收”。

是爸的名字。

“三十年前,我在上海工地上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他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捞字,“住在瑞金医院,你妈是我的管床医生。她比我大五岁。”

我攥着信封,没拆。

“后来呢?”

“后来我出院了,回了河南。走的时候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你。”他咳嗽了几声,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抿了一口,“第二年秋天,她抱着你找到村里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那时候才几个月,裹在一个碎花襁褓里。她把孩子放在堂屋桌上,跟我娘说,这是赵德明的娃,我养不了了。”

“她为啥不自己养?”

“她那时候刚升了主治,医院要派她去北京进修。带着个孩子,去不了。”他停了一下,“她说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她再来接。谁知道这一走,就没了音信。”

“那你为啥跟我说她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风把树杈上那个塑料袋吹掉了,飘到半空,又落在墙根底下。

“我等了她三年。每年给她写信,寄到瑞金医院。一封都没回过。”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后来我托人去上海打听,医院的人说她早就调走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那坟头……”

“你奶奶的主意。”他闭上眼,像是累了,“她说孩子不能没娘,死了比跑了好听。村里人嘴碎,说你妈跟人跑了,你长大了抬不起头。”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的。

“爸。”

“嗯。”

“你骗了我三十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上爬满了血丝。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我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小方照,边角发黄。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后是一面挂满了锦旗的墙。她短发齐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德明留念,玉芳。一九八六年秋。”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那个女人的脸,我在镜子里见过。颧骨、下巴、眼睛的形状,还有那个酒窝。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站起来。

“爸,我去给你买碗粥。”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一滴一滴砸在白瓷水池里。我拿手撑着水池边沿,弯着腰,吐了一口气。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笃笃的。我直起身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冷水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决定去上海。

爸是在我走后的第九天夜里走的。我没赶上。

妹妹在电话里哭着说,爸走的时候一直看着门口,她问他等谁,他不说,就那么看着。天亮的时候没了气,眼睛没合上。

我站在上海瑞金医院的门口,握着手机听妹妹哭。医院的大楼很高,玻璃幕墙映着对面梧桐树的秃枝,灰蒙蒙的一片。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兜里,抬头看着医院门口那几个大字。门廊底下人来人往,白大褂的医生、拎着保温桶的家属、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病人。

我走进去,问导诊台的护士:“沈玉芳医生在吗?”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沈主任?她今天在门诊,三楼。”

电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我走到分诊台,又问了同一个问题。分诊台的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沈玉芳 主任医师”。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排等待叫号的病人。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上那块牌子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

门开了一次,一个老太太被家属扶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处方单。门又关上了。

我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电脑和血压计。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往电脑里敲字。她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弯弯的,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嘴角右边有一个酒窝,浅浅的,看不太出来了。

“你好,哪里不舒服?”她问。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了看我,又说了一遍:“请坐。哪里不舒服?”

她的口音带着一点上海腔,软软的,尾巴往上翘。跟我的河南话完全不一样。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过去,放在她的桌上。

她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我。然后她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见上面那行字——“赵德明收”。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开始抖,抖得厉害,她拿手捂住了嘴。

“你是……”

“赵广林。”我说,“河南周口的赵广林。”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淌进指缝里。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我就不见了。

“他……你爸……”

“走了。”我说,“九天前。”

她捂住嘴的手攥紧了,肩膀开始抖。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整个人蜷在椅子上,白大褂绷在背上,显出一道瘦削的脊梁骨。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走廊里有人在喊号,护士推门的动静,门又合上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湿漉漉的,但已经止住了哭。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眼镜。

“对不起。”她说。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为什么三十年不联系我们?”

她把眼镜戴上,看着我。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定。

“我联系了。”她说,“头三年,我每个月写一封信。后来医院派我去援藏,一去五年。回来之后,我往那个地址寄过信,退回来了。”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是一张退信的单据,邮戳是一九九三年,收件地址是河南周口某乡某村,赵德明收。

“退了三次。”她说,“后来我托人去打听,村里人说你爸带着孩子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退信单据上摩挲。

“我找过你们。”她的声音很轻,“九六年我去过一次周口,在县里转了三天,没找到人。后来我调到上海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就……”

她没有说下去。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爸前年秋天在院子里拍的,他坐在那棵枣树底下,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老了。”她说。

“嗯。”

“他这辈子,就守着那个村?”

“嗯。种地,养鸡,把我拉扯大。”

她的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她没有捂嘴,就那么淌着,滴在那张照片上,洇在爸的笑脸上。

“他再没找过别人?”

“没有。”

她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关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照片翻过来,从桌上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把照片推回来。

背面写着——“赵德明,对不起。沈玉芳。”

我把照片收好,站起来。

“我走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

“你去哪儿?”

“回河南。我爸还没埋。”

她的嘴唇动了动,手抬到半空,想抓我的胳膊,又缩回去了。

“你能不能……等我把今天的门诊看完?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白大褂上沾着泪渍,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比我矮,瘦瘦的,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好。”我说。

她重新坐下来,按了按桌上的铃。护士推门进来,她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士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拿湿巾擦了擦脸。然后她坐下来,对着电脑屏幕,按下了叫号键。

下一个病人推门进来,是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

“沈主任,你帮我看看这个片子……”

她接过片子,举起来对着灯,指着上面的阴影跟老头说话。她的声音稳了,语气淡淡的,带着医生的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一个又一个病人推门进去,又推门出来。她看了十几个号,中间没出来过。

到了中午十二点多,门开了。她拎着一个布包出来,白大褂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服。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

她带着我穿过医院的长廊,从后门出去。外面是一条小马路,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碎。她在路边站定,伸手拦出租车。

“去火车站。”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让我先上。我坐进去,她坐在我旁边。车里开着暖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用指尖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的街景从那道缝里流过去。

“你爸……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还行。种地,养鸡,供我上学。”

“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每年清明带我去上坟,指着那个土包说‘这是你妈’。”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又红了。

“他知道那是假的。”

“嗯。他知道。”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出租车上了高架,两边的楼群往后倒,天还是灰的,太阳从云层里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他有没有恨我?”

我想了想。

“他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好。每年过年,他都会多摆一双筷子。”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火车站到了。她下了车,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车站大楼上那行红字。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管。

我买了最近一班去郑州的票,两张。她在售票厅里站着,从包里掏钱包,我摆了摆手。

“我买。”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递钱、拿票。然后我们过了安检,上了二楼候车厅。大厅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喇叭里在报站。她坐在塑料椅上,把布包抱在怀里,目光跟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转。

“广林。”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赵广林。”

“广林。”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一个陌生的果子,“你爸给你起的?”

“嗯。他说是树林子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火车来了。我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她靠窗坐着,我坐在她旁边。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又起了雾。她拿手擦了擦,看着窗外。

火车开了,上海的楼群一点点往后退,变成了郊区,变成了农田。

“你爸当年在上海,住在工地旁边的棚子里。”她忽然开口,“我下了夜班去看他,给他带生煎馒头。他一口气吃了八个,说上海的东西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酒窝闪了闪。

“后来他出院回河南,我去火车站送他。他站在月台上,跟我说,沈医生,等我挣了钱请你吃烩面。大碗的。”

她看着窗外,麦田在薄雾里铺向天边。

“我从来没吃过烩面。”她说。

火车继续往西开。天擦黑的时候,她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着,靠在车窗上,白头发散在肩膀。我给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远处有灯火,星星点点的,在田野尽头亮着。

“快到了?”她问。

“快了。”

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火车减速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慢下来,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

“广林。”

“嗯。”

“你恨不恨我?”

我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拎着行李在跑,有人站在车厢门口等着下车。

“我爸不恨你。”我说。

她没再问。

火车停了,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她的布包。她跟在我后面下了车。站台上风大,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我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绕在脖子上,围巾搭在她胸前,长长的,快拖到膝盖。

出了站,我拦了一辆面包车。

“去赵庄。”

司机看了看我们,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子出了县城,往乡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杨树越来越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照得路面白花花的。

她在后座坐着,两只手攥着围巾的穗子,眼睛看着窗外。

“到了。”司机停了车。

我推开车门。前面就是村子,几十户人家,灯火稀稀落落的。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戳在天上,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

我带着她往家走。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经过村口池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爸跟我说过,他家门口有个塘,塘里有鱼。”

“嗯。就是这个塘。”

她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院门口,我推开门。堂屋里亮着灯,妹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哥”,然后看见我身后的人,愣住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围着我的围巾,两只手攥着布包的带子,目光越过妹妹,落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

桌上摆着爸的遗像,前面放着香炉和几碟供果。遗像里的爸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慢慢走过去,在桌前站定了。

妹妹拽了拽我的袖子:“哥,这是谁?”

我没说话。

她站在遗像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灰围巾,毛线的,织得密实。

她把围巾放在遗像旁边。

“德明。”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遗像里的那个人。

香炉里的香燃了一半,香灰弯下来,落了一小截在桌上。窗外月亮照进来,铺在方桌上,铺在遗像上,铺在那条灰围巾上。

妹妹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头抠得紧紧的。

“哥,她是谁?”

我看着那个站在遗像前面的背影。瘦瘦的,头发花白了,肩膀微微塌着。跟照片上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笑的女人,隔了三十年。

“咱妈。”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