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于漪老师最后一次走进杨浦高级中学。
拍照时,一位戴黑框眼镜的教师蹲在她的轮椅旁,听见老人轻声哼着:“疼啊。”
他叫朱忠壹。那一次,他隐约感到,这可能是与这位人民教育家的最后一面。
2026年教师节前夕,他获评上海市教书育人楷模。此时,他已经在杨浦高级中学的思政讲台上,站了十五年。
复旦本研毕业,他偏要回杨高做老师
朱忠壹的简历简单得不像一个“楷模”:杨浦高级中学毕业,复旦大学政治学本科、硕士,然后回到杨高,一直教到现在。
2004年,他以话剧艺术特长生的身份考入复旦,那时杨高一个年级能考出三十多个复旦、二十多个交大。毕业后,同学大多去了企业、考了公务员,而他毅然回到母校。
“我做老师,只想做杨高的老师。”他说。
这份执拗,源于感恩。“复旦像爸爸,杨高像妈妈。”朱忠壹这样打比方。爸爸教你很多本事,但可能不太会哄人;妈妈呢,哪怕你一时做得不好,回来,总会有人照顾你一下。
“回母校,我感受到的温暖,大于所谓的鞭策。”他说。
思政课还能这么上?
“思政课的本质是讲道理,要把道理讲深、讲透、讲活。”这是朱忠壹常挂在嘴边的话。但把道理讲活,他花了十五年。
非师范出身,他早期参加的比赛、展示不是特别顺利。转型的办法很笨:写逐字稿。把一节课自己讲的每句话都写下来,回听录像,删掉所有“废话”口头禅。最紧张的一次,教案写到凌晨三点,八千多字,第二天下午上课,一个字不差背了下来。
更大的突破来自“跨界”。2014年12月,任教不到两年的他在上海交大附中开出一节教育戏剧思政公开课“一碗红烧肉——市场经济的三大机制”,用情景演绎讲透市场机制;2016年,他参考马季的相声《五官争功》设计了一堂讲公平正义的课;2018年,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他把《共产党宣言》搬上课堂,用诵读激活文字背后的真理力量。
这门诵读课,后来入选教育部首届全国思政教师基本功展示优秀课例,在教育部官网挂了五年。
“金课是一节一节磨出来的,育人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说。
他把这套“活动思政”的路子铺进社团和团学工作:打造校园新媒体IP“杨小高”,推动团支部建在学生社团上,带模拟政协、模拟联合国、戏剧、辩论等社团,学生多次获奖。学生喜欢老师,才愿意跟着学——这是他最朴素的教学逻辑。
三年援藏,“真正被改变的是自己”
去西藏的念头,早在复旦就埋下了。
入学那年,朱忠壹参演了以复旦研究生支教团为背景的话剧《托起明天的太阳》,演一个宁夏孩子“王福生”。剧中一句台词让他记了很多年:“我到这里来,本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们。一年结束,我发现真正被改变的是我自己。”
2014年,援黔的通知来了,他填好了表,没有交。“我才工作两年,是个新兵蛋子,过去到底谁教谁?还不是给当地添乱?”
2022年,他教龄满十年,主动报名援藏,一去就是三年。
日喀则海拔3800多米。他先见识了学情的落差,“差距再大,你还得教。”他反而觉得,自己的“range(边界)”被撑开了。
他也重新理解了思政课。西藏的学生从幼儿园到高中享受十五年免费教育,吃饭、住宿、路费国家都管。讲“党和国家对我们好”,那边的孩子有着最具体的体感。“不是比较谁的感情更深,而是你从哪个角度上这节课,更容易上。”
他把上海成熟的模拟政协模式带进日喀则,组建了西藏首支中学生模拟政协团队,连续两届出征全国青少年模拟政协展示活动,拿下近40项奖项;他还参与发起“沿着318国道的大思政课”——从上海人民广场0公里,到珠峰脚下的樟木,沪藏学生共同把祖国大地当课堂。
代价是身体。高原反应的头疼让他“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能硬扛两三天”;回上海出差,说着话会突然睡着——醉氧;有一个月,他30天里20多天在全国各地出差,每次都要先回西藏再出发,回来后眼睛长了麦粒肿,又痒又疼。
“第一年靠身体硬扛,第二年靠药物,第三年,全靠意志力。”他说。
教育家精神的答案:他与于漪老师的三次相见
朱忠壹与于漪老师的直接接触,一共三次。每一次,都成了他理解“教育家精神”的注脚。
第一次,2011年。朱忠壹还在复旦读书,回杨高实习。于漪老师在复旦大学领取第八届“校长奖”之“杰出校友奖”,学校一位负责老师说:“你还在复旦读书,一起去吧。”后台,负责老师向于漪介绍:“这是杨高自己毕业的学生,在复旦读书,毕业后要回学校教书了。”于漪只跟朱忠壹说了一句:“你很好,我会跟校长说的。”
第二次,2013年,杨高六十周年校庆。他做舞台监督,守在后台,所有上台的人都要从他面前经过。于漪上台前,他抓住机会拍了一张合影——这是两人唯一一张合影。
第三次,2025年深秋。于漪成长足迹馆落成不久,老人最后一次来校。为了能开口讲话,她提前一周停用镇痛药。合影时,朱忠壹蹲在轮椅旁,听见老人轻声哼着“疼啊”。他握着那只手,心里很难受:“知道是最后一次来,感觉是不一样的。”
2026年3月14日晚,于漪老师因病与世长辞,享年97岁。杨浦高级中学的师生自发来到校史馆献花。朱忠壹在课上对学生们说:“今天,我是以大家学长的身份讲这件事。你们如果有空,去给于老师送枝花吧。”他后来发现,很多学生真的去了。“他们觉得,这就是我们家里的人。”
他带着学生把于漪成长足迹馆做成讲解团,新生进校都要来听、来讲。他还有一个心愿:以后随便在路上找一名杨高的学生,他都能讲出一个关于于漪老师的小故事;随便找一名老师,都能讲出一条线。“讲多讲少无所谓,总能讲讲吧。就像讲自己家里的故事一样。”
被问及什么是教育家精神,朱忠壹说:“对我来说,它就是我在杨高的生活本身。哪位老师当年怎么教我,我犯了错他怎么批评我,我课上得不好,同事怎么帮我。我哪一个地方没讲得特别到位,学生给我指出来了。”
他说,自己十八岁入党,在杨浦出生、长大、读书、工作,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源自组织的信任与师长的托付。于漪先生说:“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而朱忠壹的答案是:思政教师的讲台,不分黄浦江畔还是珠峰脚下。
只要心怀信仰、深耕创新、甘于奉献,就能把道理讲深讲透讲活。这是他对“教书育人楷模”的理解,也是他准备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文字:陈小乐 曹轶姗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王佳依
校对:曹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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