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米脂县李继迁寨,一个以党项族先祖命名的偏僻村落。
万历三十四年八月,一个男婴在这里降生。父亲梦见一个黄衣人走进土窑,便给他取了个小名叫黄来儿。这孩子大名李鸿基,后来改名李自成。
李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自成幼年给地主牧羊,稍大些,家里送他去读了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成年后,他在银川驿谋了个驿卒的差事,负责递送公文。驿卒算不得什么体面营生,但好歹有口饭吃。他还在米脂娶了妻,日子虽苦,勉强撑得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浙江遂安县,另一个人的命运正沿着完全不同的轨道运行。
汪乔年,字岁星,遂安县十四都汪家桥人。他父亲汪时和在明熹宗朝做过刑部郎中,熹宗曾下诏称其为“清吏”。汪乔年自幼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读书用功,为人刚正。
天启元年,他中辛酉科举人,次年中进士,名列第六。初授刑部陕西司主事,后升员外郎、郎中。
一个在陕北黄土高原上给人牧羊,一个在浙西书香门第里读圣贤书。此时的李自成和汪乔年,各自走着自己的人生路,浑然不知命运的线终有一天会把他们牵到一起。
二
天启七年,汪乔年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崇祯二年起复,补工部都水司郎中,同年出任山东青州知府。
青州任上,汪乔年干了一件让当地百姓记了一辈子的事。
他在官署廊檐下砌了十几个锅灶,打官司的百姓来了,自己烧火做饭,等着知府升堂审理。衙门里的小吏,一个钱也不敢向百姓要。这在明末吏治败坏的大环境下,简直是一股清流。
汪乔年清廉到什么程度?到任上只带两个仆人,不把家眷带在身边。穿衣吃饭都极简单。但他不是文弱书生,自负才武,休息时就骑马奔跑,练习射箭和击刺,甚至睡在野外的风露中。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清苦自励的人,在那个时代注定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崇祯十年,崇祯帝下诏令廷臣推荐边才,礼部侍郎方逢年推荐了汪乔年。他起补陕西河东道,次年升陕西提学参政,十四年累升至陕西按察使,随即被任命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
陕西,李自成的故乡。崇祯把汪乔年放在这里,用意再明显不过。
三
崇祯三年,朝廷裁减驿站。
李自成因丢失公文被裁撤,失了业。回到家中,又发现妻子韩金儿与人有私情,一怒之下杀了妻子,吃了官司。他欠邑绅艾同知的债无力偿还,被枷在通衢烈日之下,不准吃饭。
一个人被逼到这份上,要么认命等死,要么拼个鱼死网破。李自成选了后者。他带着一帮同样活不下去的驿卒兄弟,一夜之间聚了千余人,投奔了起义军。
起初他跟着不沾泥张存孟,后来投了舅舅——闯王高迎祥,号八队闯将。李自成作战勇猛,又有谋略,在高迎祥麾下很快崭露头角。崇祯九年,高迎祥被明军所杀,李自成被推举为新闯王。
但接下来几年,他的路并不顺。
崇祯十一年,他在潼关南原遭遇洪承畴、孙传庭的合围,几乎全军覆没,只带着刘宗敏等十几个人逃入商洛山中潜伏。次年出山再起,又被困于巴西鱼腹山,一度想自杀,被部下劝阻。
但明末的局势给了李自成翻盘的机会。
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朝廷不但不赈灾,反而加派辽饷、剿饷、练饷,总额远超正税,官吏借机私派,百姓卖儿鬻女也交不起。李自成敏锐地抓住这一点,提出“均田免赋”的口号,所到之处开仓放粮,饥民从者如流。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破洛阳,杀了万历皇帝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崇祯震怒,而李自成的声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四
崇祯十四年九月,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在项城被李自成击杀。
汪乔年得知消息,流着泪说了一句话:傅公死,讨贼无人矣。
朝廷随即任命汪乔年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三边军务,接替傅宗龙。兵部的檄文一封接一封地催他出关作战。
汪乔年心里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关中的精锐部队都在项城一战中消耗殆尽,他手里只有临时召集的散亡士卒和边卒,凑了三万人马。而他要面对的是李自成和罗汝才合兵、士气正盛的大军。
他说过一句话:“兵疲饷乏,当方张之寇,我出,如以肉喂虎耳。然不可不一出以持中原心。”
明知是死路,但必须走。因为中原的民心,已经动摇得太厉害了。
出关之前,汪乔年还奉命做了一件事:掘李自成的祖坟。
崇祯皇帝下了密旨,令他挖开李自成在米脂的祖坟,断其“龙脉”。米脂县令边大绶带人找到李氏祖茔,掘开了李自成祖父李海和父亲李守忠的墓,焚毁了骸骨。
这件事传出去后,李自成恨汪乔年入骨。崇祯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五
崇祯十五年正月,汪乔年率总兵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出潼关,进入河南。
此时的战局是这样的:李自成正在围攻开封,左良玉趁李自成后方空虚,攻下了临颍,屠了城。李自成一怒之下放弃开封,转而猛攻左良玉。左良玉退守郾城,被李自成围得水泄不通。
汪乔年的部下们讨论对策。大家认为郾城危急,但李自成军锋正锐,正面硬拼很难打赢。不如出奇兵袭击李自成的老营所在地襄城,逼他回兵救援,这样郾城之围自然就解了,到时候前后夹击,可以大破李自成。
汪乔年采纳了这个方案。他留下步兵和火器在洛阳,自己率领一万精骑兼程前进,二月二日进入襄城。
入城之后,汪乔年把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路人马布置在城东四十里,自己率兵驻扎在城外,与左良玉遥相呼应。他期待的是:左良玉从郾城方向出击,他从襄城方向压过来,两面夹击,在襄城一带聚歼李自成。
这个计划听起来漂亮,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左良玉。
左良玉拥兵自重,向来骄蹇不用命。他跟汪乔年之间还有旧怨,根本不打算拼命救人。汪乔年苦守襄城,等的就是左良玉的援兵。左良玉却一动不动。
李自成侦知汪乔年到了襄城,立刻解了郾城之围,挥师西向。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三路明军面对李自成的主力,不战而走。左良玉的援兵始终没有出现。
汪乔年身边只剩下步卒两千余人。他退入襄城,据城死守。
六
李自成和罗汝才的军队围攻襄城。五昼夜。
汪乔年率两千残兵守城,想尽一切办法抵抗。李自成军用穴地爆破,他就在城内凿井灌水;李自成的炮弹打碎了城垛,左右哭着请他躲避,他怒喝道:“汝畏死,我不畏死也!”
这个场景和一年前傅宗龙在项城的死战如出一辙。但结局也是相同的。
崇祯十五年二月十七日,襄城陷落。
汪乔年率残兵巷战,杀了三个敌人,然后举刀自刎,但没有死透。他被李自成的士兵擒获。面对李自成,汪乔年骂不绝口。李自成命人割了他的舌头,将他磔杀,也就是凌迟处死。
汪乔年死了。终年大约四十七岁。
襄城的百姓后来为他建了祠堂,祭祀这位死守孤城的陕西总督。
南明时追赠他为兵部尚书。清乾隆朝赐谥号“忠烈”。
七
汪乔年死的时候,李自成站在襄城的废墟上。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掘了自己祖坟。但他也清楚,汪乔年临死前骂他的那些话,骂的是他的“贼寇”身份,而不是他的为人。汪乔年在陕西任官多年,清廉自守,百姓都知道他是好官。李自成军中不少陕西子弟,也听说过汪知府的清廉。
李自成攻破襄城之后,并没有屠城。他让人把汪乔年的遗体收殓,没有为难城中的百姓。
这不是李自成第一次面对明朝的忠臣。此前在项城,傅宗龙也是死战不降,被杀。后来在开封,在汝宁,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这些人让李自成困惑。他们明知大明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明知崇祯多疑寡恩、大臣动辄得咎,明知跟着这样的朝廷没有好下场,却还是要用命去殉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君父”。
为什么?
答案或许藏在汪乔年的那句遗言里。那是他被俘之后,面对李自成时说的:天子给我官位,给我俸禄,给我君臣名分。
可李自成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是河南大地上饿死在路边的百姓,是嘴里含着草根咽气的饥民,是那些被三饷逼得卖儿鬻女却仍然交不出税的人。这些人,也是朱家天子的子民。天子给了他们什么?
八
汪乔年死后,他掘李自成祖坟的事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李自成的势力继续膨胀。崇祯十五年,他攻破了襄阳,又在汝宁击杀了保定总督杨文岳。崇祯十六年,他在襄阳称新顺王,改襄阳为襄京,开始建立自己的政权架构。
同年,孙传庭出潼关讨伐李自成,在郏县之战中惨败,退守潼关。李自成乘胜攻破潼关,孙传庭战死。关中门户大开。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正式建立大顺政权,年号永昌。然后他率军渡过黄河,一路东进,所到之处,明军望风而降。
三月十九日,大顺军攻入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
明朝作为全国统一政权,在这一天正式灭亡。汪乔年拼死守护的那个王朝,终究还是塌了。他掘坟、死战、殉节,所有的一切都没能拦住这个结局。
九
但李自成的胜利也只持续了四十二天。
四月初,他率军东征山海关,讨伐不肯归附的吴三桂。吴三桂向清朝摄政王多尔衮求援。四月二十二日,清军与大顺军在关前激战,大顺军惨败。
李自成退回北京,匆匆在武英殿登基称帝,第二天就撤出北京,向西逃窜。
此后一年间,大顺军节节败退。潼关失守,西安失守。李自成退入湖北,清顺治二年在通山县九宫山被地方武装杀害,年仅四十岁。大顺政权,就此覆灭。
十
回过头看襄城那一幕,或许能读出更多的东西。
那是在崇祯十五年的春天。李自成坐在襄城衙门的大堂上,面前跪着被他擒获的明朝总督。这个人刚刚掘了他的祖坟,焚烧了他祖父和父亲的骸骨。按照当时的逻辑,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但李自成没有立刻杀他。
有几种可能的解释。也许李自成想劝降汪乔年,一个三边总督的投降,比杀了他更有价值。也许李自成想问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在陕西为官清廉、百姓称颂的人,会死心塌地跟着一个已经烂透了的朝廷。也许李自成什么都不想问,他只是累了,想让这个倔强的老人自己想一想。
无论李自成当时在想什么,汪乔年给出的答案是一样的:他只跪天子,不跪贼寇。
这句话里,有汪乔年一生信奉的那套东西——君臣名分,纲常伦理,士大夫的节操。这些东西在明末的烂泥里泡了太久,已经变得面目模糊。崇祯杀袁崇焕,罢孙传庭,囚卢象升的尸骨于狱中,用太监监军,用酷吏催饷,对大臣动辄下狱廷杖。这样的天子,还值得跪吗?
汪乔年显然认为值得。或者说,他跪的不是具体的某个天子,而是那套维系了明朝两百多年的秩序。他跪的是一种信念。
李自成不这样想。他看到的是另一套东西——百姓的肚子,田里的庄稼,交不完的税,活不下去的人。对他来说,天子如果不能让人吃上饭,就什么都不是。
这两种东西之间的裂缝,最终撕裂了整个时代。
十一
汪乔年在襄城殉难那年,已经年近半百。李自成四十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一个向上走,一个走向终点。
汪乔年死后三年,崇祯也死了。他最终没有跪在李自成面前,因为李自成攻入北京的时候,他已经吊死在了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他的尸体被大顺军找到,草草收殓。后来清军入关,又给他改葬,谥号“庄烈愍皇帝”。
李自成死后,大顺军残部继续抵抗清军,最终在康熙初年被彻底剿灭。李自成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下落。有人说他在九宫山被杀,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还有人说他在湖南石门的夹山寺里隐居,直到老死。这些说法里,哪一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提出的“均田免赋”那四个字,在之后的两百多年里,一直有人记得。
汪乔年的名字,在明末清初的史书里只占了寥寥几行。他的死,被归类为“殉节”,和傅宗龙、孙传庭、卢象升这些人放在一起。他们忠诚于一个注定要灭亡的王朝,用生命为它陪葬。
但那套东西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汪乔年在青州知府任上砌的那十几个锅灶,让打官司的百姓自己烧火做饭,不让小吏盘剥一文钱,这是他留给那个时代的温度。他在陕西行军时睡在野外的风露中,练箭习刀,自负才武,那是他认为一个士大夫应该有的样子。这些东西,跟他跪不跪天子,其实没有关系。
十二
襄城祠堂里的香火,断断续续烧了很多年。
汪乔年死后,襄城人感念他的忠烈,建祠祭祀。后来清朝入主中原,乾隆皇帝赐了他“忠烈”的谥号。清廷表彰明朝的忠臣,自然有它的政治考量——忠君的思想,对哪个朝代都有用。
而李自成在官方的史书里,始终是个“流寇”。他的“均田免赋”被写成“蛊惑人心”,他的起义被定性为“犯上作乱”。直到近代,历史学家们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从陕北黄土高原走出来的驿卒。
但李自成本人,大概并不在意后世怎么写他。
崇祯十五年那个春天,在襄城的大堂上,他见过了汪乔年。那个倔强的老人问他:你能让这天下人吃上饭吗?
李自成说过,他不敢保证人人都吃上饭,但他敢保证,他走到哪,哪的百姓就不用再交三饷。
这句话,是他对自己一生最简洁的注脚。
汪乔年和崇祯都已经死了。大顺王朝在四十二天里灰飞烟灭。李自成自己也很快殒命于九宫山。那个时代里所有的雄心、忠诚、背叛、挣扎,最终都被埋进了历史的尘土里。
只有那十几个锅灶的故事还在民间流传——一个明朝的清官,在他管辖的地方,让百姓烧火做饭,不受盘剥。这个故事的寿命,比王朝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