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站在一片巨大的岩壁前，那些岩壁是赭红色的，好像被火烧了一千年。岩壁上有无数的洞口，有大有小，有的深不见底。
有风从洞里面穿出来，好像很低沉的那种声响，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诵什么东西。我站在最中间那个洞口那里，里面特别黑，但是有一股暖风涌出来。
我要迈步走进去，脚下却突然踩空了，整个身体就坠入进去那片黑暗。这个梦连续做了三天晚上，每次我都醒来之后很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半年之后，我机缘巧合可以去一趟西藏，。扎耶巴就在拉萨东北约30公里处，在达孜县境内。当时我有个朋友要去那里，就要我一起去。车子从拉萨出发，沿着拉萨河一路往东走，两岸的山都是光秃秃的灰褐色。
大约40分钟路程之后，车窗的右边突然出现了一座截然不同的山，那座山有颜色，不是灰褐色，是沉郁的赭红，就像我梦中见到的岩壁一样，山体上面有些树。
在西藏那些赤裸的山群中，有树的山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从别处搬来的。朋友告诉我这叫拉日宁布山，是扎耶巴寺所在的地方。扎耶巴寺叫做洞嘎寺，就是有很多洞，它建于公元七世纪中期，是松赞干布为他的妃子蒙萨赤姜修建的。
这后面的1000多年里，是西藏最重要的隐修圣地之一，这里大概有108座修行洞，是莲花生大师在此修行时造的。后来阿底峡大师也在这里传教五年。
朋友说，我们去看看吧，正好来了一趟。于是我们就沿着山路往上走，这个山海拔大约4300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那些石阶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走的时候旁边就是悬崖，走得我心惊胆跳。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一座白塔，塔身斑驳，金顶在阳光下泛着那种神圣的光。再走几步，我就看到了洞窟，它就像我梦里面见的一模一样，就是嵌在悬崖里面，几十个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赭红色的岩壁上。
有些洞口挂着经幡，有些洞口堆着玛尼石，最大的洞前面修了一座小佛殿，殿门半开。我们走进了一间洞窟，这洞里面比外面还暖和，空间也不大，大概就是三四平方米，地上铺着一块磨损的羊毛垫子。
墙壁是岩石本身，没有什么修整，但是有人工凿过，角落里有几盏酥油灯，微弱地亮着火光，空气中全是那些酥油、藏香和岩石的味道。
我在那块垫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洞口外面的天空。这时候一阵脚步声来了，走进来一位老人，这个藏族人穿着紫红色的藏袍，头发花白，编成细辫，盘在头顶。
整个人带着一种很神秘、很安静的气息。他没有问我什么，就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向他行了一个合十礼，他回了我一下。我们两个就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好几分钟，仿佛不用开口说话，就已经很舒服。过了几分钟之后，他忽然说：“你在梦里来过是吧？”
我吓到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笑了说：“我只是觉得你的样子好像在梦中见过这里一样，正在寻找这个地方的那种感觉。”
我说：“这是真的，我是梦见了三次来到这里。”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这里来过很多人，有些人来拍照，有些人来拜佛，有些人过来发呆，有些人来找东西，那你要找什么？”
我被他一问，有点愣了，我说不清楚。我告诉他，我对冥想很有兴趣，也修行了几年，但是总是搞不清这里面的奥妙，我想知道真正的冥想到底是什么？
现在外国人讲的冥想，和你们说的冥想，就是坐在那里，把呼吸调匀，把心静下来，然后去观想一些有形有相的境界。那个也叫冥想，不过那不是真正的冥想，那只不过是一种生理休息。
调呼吸、调气息，把动作做标准，这些可以让心安下来的方法，虽然很好，可是你的本心不静的话，你意识混乱的话，你什么都想不到，也观不到，也安静不下来。如果你只是止于在这样的冥想里搞修行，那你就像永远都在穿鞋子，却不开始走路。”
有人告诉你，冥想是什么都不想，对吗？我说：“是的，很多人都这样说，把念头全部灭掉。”
他说：“再把自己变成石头，像死了一样。
如果一个人修这样的法，冥想修得特别好，能够叫做无想定，修成了，可以到无想天，六识不起，像一块石头在那里可以待449个大劫。然后呢，还是要掉下来，因为你没有智慧，也没有解脱，把自己变成了植物。”
我问他：“那真正的冥想是什么呢？”
他说：“真正的冥想是想而无想，是在无想中随任有想。什么叫做想而无想呢？比如说你坐在这里，念头来了，你知道它来了，情绪来了，你也知道，念头走了，情绪走了，你通通都知道，可是你不去抓它，不去赶它，不跟它起纠缠。
这就是想而无想。想，就是说念头自然地升起来了，你要允许它，你要允许自己想；而无想是你没有执着它，不跟着它乱跑。你让念头、情绪、烦恼都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你却坐在岸边看着这些水流，你不跳进去，这就是想而无想。”
那什么是随任有想呢？无想可不是死寂，如果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叫昏沉，那不是禅修。真正的无想，是你觉性清清楚楚的。
任何东西来了去了，你都知道，来去自如，你又不去作意控制它，可是你从来没有失去觉知，这就叫随任有想。当你的情绪起来，折磨你的东西来了，烦恼在袭击你，这些都是影响，在这些有想来的时候，你都是随任它，不跟它去搅和。
永远都保持你的觉性在，这就叫随任有想。就像天空中的云，云飘来飘去，可是天空从来不动，觉性就是那片天空，它知道云在飘来飘去，也允许云在飘来飘去，也知道云飘来飘去。
有时候漂亮，有时候乌云滚滚，这些都跟它无关，但跟它又有关，因为它是它呈现出来，可是它又不去干扰。这就是云和天空的关系。
一个人如果总想着把念头消灭掉，这个人永远都做不到，但是你只要看到天空，认出天空就可以了。这个冥想的名字其实就是退一步的意思，退一步，做旁观，退一步来做觉知。所以真正的冥想就是觉知所有的有想。
我听完之后恍然大悟，向他行礼。他说：“扎耶巴的洞窟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洞窟本身有多神奇，而是因为1000多年来有无数的修行者在这个洞里做同一件事，就是认取自己的心性。
莲花生大师在这个达瓦普月亮洞里面闭关了7个月，在这7个月里，他不吃什么，也不出来，他做什么呢？
他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而是让所有的念头自然解脱，纷纷像灰尘一样自然地落下去。然后他能够认识到念头的本质，就是自己觉醒的光芒。”
我问他：“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说：“我待了19年。”
我问他：“那你得到了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得到。
你非要说得到失去，那我就丢掉了一些东西，丢掉了焦虑，丢掉了对明天的担心，丢掉了对昨天的后悔，丢掉了我必须要静下来，我必须要成就，我必须要冥想到一种什么境界的这些想法。”
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闭关，那个洞很舒服，阳光能够照进来，也有吃的，有水，非常安静。我在里面住了6年，觉得自己修得特别好，非常的宁静，什么烦恼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差不多了。
后来我去见我的上师，上师问我：“你觉得你修得好吗？”我说：“是的。”上师说：“那你现在换一个洞，去一个没有太阳的山洞。”
于是我就找了一个很大的、没有太阳照的山洞。这个洞里面黑乎乎的，上面不断地滴水，里面有鸽子飞进来，还在我身上拉屎，还有蝙蝠飞来飞去，全部都是噪音，到晚上外面的野兽在外面叫，想进来，所以我很快就受不了了。
但是我忍着，在里面又冷又湿又害怕的情况下，做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把6年修出来的平静全部打碎了，像一面镜子一样碎得稀里糊涂的。
我当时想，完了，我的修行全废了。然后我又忍着做了三年，慢慢地，我发现那些噪音不再是噪音，鸽子的声音、水滴的声音，跟我毫不相关，可是它们又陪着我，并不干扰我。
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那就是，以前那个6年的平静，其实是我自己把外面的东西挡住了才得到的，那是假的平静。真正的平静，不是外面没有声音，而是你在任何声音中都是安定的；不是因为洞舒服，你才安定，而是因为你不执着于舒服或者不舒服，所以才安定。
冥想就像是这盏酥油灯，灯油在燃烧，火焰在跳动，可是你不会跟火焰说：“你别动了。”你也不会跟灯油说：“你别烧啊。”它们就是自然地燃烧着，照亮这个洞。
你的念头也一样，它们自然生起，自然熄灭，你不需要阻止它们，也不需要追逐它们。觉性就是一盏灯的光，它照着你的念头生起，也照着它的熄灭，可是它自己从来没有被念头污染过，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念头。
这在我们藏传里面，大圆满里面叫做明空赤露。就是，明就是觉性清清楚楚，空就是念头没有自性，明和空从来不是两个东西。
当你的念头生起的那一刻，你既不去压制它，也不跟随它，只是清清楚楚地看着它，就在这个当下，你触到了觉性本身，这就是想而无想，无想中随任有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