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酒店集体大甩卖,为何豪华酒店都开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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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网友开始讨伐五星级酒店:两三千元一晚的房价,居然连外卖都不让点,酒店里的泡面卖到六十八元一碗,矿泉水三十一元一瓶,比景区宰客还要凶。

问题也随之而来:为什么中低端酒店的服务越来越好,即便不让外卖员进入,也至少会安排机器人把外卖送到房间;反倒是越高端的酒店,越不允许外卖送上门?

要理解这个问题,得先看看高端酒店内部的餐饮系统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很多人可能会疑惑,高端酒店为什么一定要配备餐厅,而且是高档餐厅?如今的旅客要么点外卖,要么外出就餐,除了早饭之外,几乎没人会在酒店里吃饭。

何况五星级酒店的餐饮系统从来不只是一个餐厅那么简单,还包括行政酒廊、大堂吧以及送餐服务等等。为了维持这套系统,酒店需要供养一整套人马:行政总厨、中餐厨师、西餐厨师、糕点师、点心师,还有服务员、采购、仓储等岗位。

这套班底的人力成本一年下来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整个餐饮板块在高端酒店的总运营成本中要占到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水平,甚至比客房板块的成本还要高得多,是酒店运营中最大的成本项。

而这百分之二十五里面,还没有把行政、销售、能源和维护的成本算进去。若把这些也对应加上,占比可能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可以说,如果不做这些,整家酒店的支出会立减三成。那么,为什么酒店非得把自己搞成饭馆呢?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

因为中国的星级酒店评定标准里写得明明白白:五星级酒店必须配备至少两个餐厅,其中至少一个是高档餐厅,还要有酒吧、大堂吧、送餐服务、宴会厅。

请注意,这不是建议,而是硬性指标,达不到就拿不到五星。

为了守住五星级这块牌子,任何一家高端酒店,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供养一个完整的餐饮系统。这其实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大门刚刚敞开,许多外国友人和港澳台同胞进入内地。那时国内的住宿条件还有待提高,很多地方还停留在招待所的水平,外宾常常找不到满意的住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1988年,国家旅游局参考国外标准,主导推出了一套酒店的官方评价标准。这套标准将国内酒店分为一星到五星级,标志不同档次的服务与设施水平。

它特别像一份菜单,标明了每一档酒店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服务和设施。三星以上餐饮就是必备选项,而想评到五星,就得像收集徽章一样,凑齐至少三十三项各类设施才有资格。

前面提到的餐厅、酒吧、大堂吧一样都不能少。除此之外,五星级酒店还必须提供24小时客房送餐服务,包含至少八种菜式、四种饮料和四种甜点。

哪怕只有一个房间点了一碗挂面,也必须能够送到。对于当时还处在草莽时期的中国酒店业来说,这套标准就像一份事无巨细的操作清单和一条最低底线,快速拉高了中国酒店的服务水平。

但三十多年过去,它就显得很过时了。

最关键的一点是,如今住五星级酒店的客群,已经彻彻底底换了一批。

回想一下,早年住五星酒店的都是什么人?商务差旅、外企高管、外籍人士。这几类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是自己掏钱。让他吃六十八元的泡面,眉头都不皱一下。为什么?因为刷的是公司卡,酒店餐厅的发票开出来,财务那边直接走账,没人会追问那碗泡面到底值不值六十八块。

外企高管更不用说,出差补贴本来就包含餐饮预算,不花完反而亏了。

商务人群构成了五星酒店餐饮的核心客群,他们不是不知道贵,而是贵不贵跟自己没有关系。花别人的钱吃自己的饭,这套价格体系对他们完全成立。

所以五星酒店的餐饮从来不是靠好吃活着,而是靠能报销活着。这个模型在过去十几年里运转得非常稳定,餐饮板块虽然不是利润大头,但能回血,能覆盖成本,整个系统能转起来。

但过去十年,五星酒店的客群结构悄悄地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随着经济结构的变化,一方面,商务差旅的主体,从外企和政府接待,变成了价格敏感的民企。他们可不会舍得让员工出差住五星。但凡要降本增效砍预算,第一刀往往就砍在差旅上。

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旅游散客成了五星级酒店的大头。年轻人、家庭游客、被网上种草的打卡族,他们是被酒店的泳池、大堂、床品吸引来的。很显然,他们都是自己掏钱。

而这套商业模型的松动,恰好赶上了整个行业的退潮。按照文旅部的数据,2019年底,全国五星级酒店的数量还有845家,到了2024年三季度,这一数字下降到736家,不到五年时间就减少了一百多家。

大量豪华酒店正在悄然消失,从写字楼旁的地标建筑,变成了产权拍卖平台上的一条条挂牌信息。五星级酒店之所以快速退潮,一个绕不开的原因是房地产市场降温。

当年五星级酒店的兴起,很大程度上也是靠房地产推动的——开发商拿地时打包一座豪华酒店,是拉高整个片区形象和地价的常规操作。

可以说,五星级酒店在中国的命运起伏,用"兴也地产,亡也地产"这八个字形容并不夸张。

当房企自身都陷入现金流紧张时,酒店这种回报周期长、运营成本高的重资产,自然成了最先被摆上货架的东西。与此同时,经济增速放缓、商务会议减少、游客消费能力下降,酒店的入住率和房价也在同步走低。

文旅部的数据显示,2024年三季度,五星级酒店的平均房价为599元,同比下降了5%,平均出租率也同比下降了4%。资本大规模退出,拍卖台上的挂牌越来越多,曾经火爆一时的五星热潮,正在迅速降温。

自己掏钱的客人,跟花公司钱的客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消费逻辑。他们会为了五星级的环境、装修和床品,花掉一夜四位数的房费,但绝不会心甘情愿再花六十八块吃一碗酒店的泡面。

他们手机里装着三个外卖APP,比价、凑单、领券,样样精通。所以你会看到一个非常魔幻的场面:一边是酒店坚决不让外卖员进大堂,一边是客人跟保安在门口斗智斗勇;一边是酒店餐厅冷冷清清,一边是隔壁便利店的关东煮排起长队。

这就是为什么中低端酒店在服务上反而更灵活。它们没有那么多历史包袱,餐饮不是必选项,成本结构轻,能随时根据客人的需求做调整。

安排机器人送个外卖,对它们来说不是妥协,而是顺理成章。但五星级酒店不行,它背后拴着一整套高成本的餐饮系统,如果放任外卖进来,这套系统会更快地失去存在的理由。

面对这样的困局,一些五星级酒店已经开始自救。有的把大堂的一角改成对外营业的咖啡区,卖咖啡、卖甜品、卖简餐,价格比店里便宜一大截。

甚至还有一些五星级酒店,把自己摆上了淘宝闪购的爆品团,摆进了美团的拼好饭,菜式也不是高大上的料理,而是价格亲民的家常菜。想想看,这个画面有多荒诞?

一家五星级酒店,养着年薪百万的行政总厨,却在门口支个摊,卖二十八块的拿铁、炒一份二十块钱的炒饭。这跟禁外卖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对内,不让外面的便宜货进来;对外,把自己的东西降价卖出去。

两手都在忙,因为中间那套为报销时代设计的价格体系已经撑不住了。

放弃了五星级评级、面对社会餐饮时,酒店餐饮也谈不上有什么竞争力。

因为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团队配置、服务人员配比、设备维护标准,全都是为了星级评定准备的,因此成本上就比社会餐饮高一大截,而且全是刚性成本,很难降下来。在当下这个餐饮客单价一降再降的时代,酒店餐饮很难作为一个独立餐饮门店来和社会餐饮竞争。

过去酒店餐饮能赚钱,是因为能够承接大量会议、婚宴或是商务宴请。

在这些场景下,酒店本身就有很强的议价权,还可以靠售卖酒水提高利润。

但随着会议客户减少、商务宴请减少,酒店餐饮还会继续损失核心客群。所以说,五星级酒店餐饮的颓势,是一个板上钉钉的事情。到这里就能理解,五星级酒店为什么不让送外卖。这不只是一个服务问题,也不是态度问题,而是一个系统问题。

在这个系统里,所有的评级标准、餐饮配置、定价逻辑、服务流程,全都是围绕花别人钱的人设计的。这批人追求体面,不计较价格,需要发票,不需要外卖。

但现在住酒店的人,都是花自己钱的人。他们愿意为了五星级的环境、装修和床品,花掉一夜四位数的房费,但这不妨碍他们手机里装着三个外卖APP,哪怕在景观套房里泡着浴缸,也会为一份炒粉三块钱的优惠去凑单。

因为花的是自己的钱,所以要算得明明白白,让每一分钱花得有意义。所以五星级酒店面对的,并不是要不要允许外卖这么一个简单的服务政策选择题。

它面对的是整套商业模型的底层假设已经不再成立。禁外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摆地摊也解决不了。

除非五星级酒店找到一种新的方式,让餐饮板块在自费时代重新站得住脚——要么把菜做到真的值那个价,要么重新设计餐饮业务模式,否则这个矛盾只会越来越尖锐。

牌子还在,标准还在,但撑起它们的那批人已经悄然换了姓名。

豪华的外壳与精打细算的钱包之间,那道裂缝正在不断变宽。真正的问题不是酒店做错了什么,而是它们赖以生存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