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经营主体是什么?是村里的企业,还是私人企业?”
参观完傣族传统手工造纸技艺和傣纸文创产品后,村长阿古斯·瓦尤迪·苏纳尔科(Agus Wahyudi Soenarko)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纸怎么做,而是这门传统手艺背后的经营方式。
9月13日,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勐海县勐混镇曼扫村曼召村民小组农家书屋,一场中印尼基层干部之间的座谈由此打开了话匣子。当天,2026年印度尼西亚农村干部研修班学员来到曼召村参访学习。
研修班学员在曼召村民小组农家书屋研讨交流。摄影/谢文
“属于村集体性质,以合作社模式运行。”曼召村民小组党支部书记、村民小组组长岩叫介绍,合作社统一提供原材料并承担成本,村民主要投入劳动。
“村民出劳动力,能有工资吗?”阿古斯追问。
“按张计费,多劳多得。”岩叫说,村民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造纸,做好的纸由合作社统一收购。
一张纸,背后有着800多年的历史。岩叫介绍,过去,曼召傣纸主要用于抄写经文、记录村寨重要的历史文化。如今,这门古老手艺已经走向市场,拓展到茶叶包装和各类文创产品。
改变不仅发生在产品上,也发生在生产组织方式上。2011年,曼召成立傣族传统手工造纸专业合作社,通过统一购料、统一生产、统一销售,把过去分散的家庭生产组织起来。数据显示,曼召傣纸年产量从2016年的281万张增长至2024年的1320万张,年产值突破512万元,延伸文创产品附加产值超过500万元。
普洱茶礼盒、手提包、纸扇、灯具、装饰画、文创笔记本……如今,当地已经开发出10个大类的50余种产品。古老的傣纸仍保留着手工制作留下的天然纹理,却不断进入新的生活场景。
曼召村傣纸制作的各类文创产品。摄影/徐豪
这些数字和产品背后,村民究竟怎样受益?印尼村长们问得很细。
“利润是怎么分到各个村民手上的?”村长苏赫尔曼·普拉塔玛·穆利亚(Suberman Pratama Mulya)问。
岩叫解释,村民“做多少算多少”。时间充裕可以多做,农忙或有其他事情可以少做,不作硬性时间限制。合作社负责原料,村民在家就可以造纸,按照制作数量获得收入。合作社的部分收益,则用于村庄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活动。
村长蒂廷·拜纳(Titin Bainah)又把问题追到了产业链前端:构树从哪里来?原料由谁收集?整个运营架构又是怎样建立起来的?
岩叫介绍,当地山上生长着构树,村民收集构树皮,由合作社组织采购,再将原料发放给造纸村民。镇政府最初牵头组织成立合作组织,一个重要考虑,就是把村民组织起来,实现统一销售。
从原料谁提供、村民怎么生产,到产品谁销售、收益怎么分配,印尼村长们关心的已经不只是非遗技艺本身,而是一项传统文化资源如何真正进入产业、进入市场,并最终转化为村民收入。
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云南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发展。2020年1月在云南考察时,他强调:“要加快少数民族和民族地区发展,让改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各族人民。”在曼召,一张传承800多年的傣纸,正成为观察这一发展理念的一个小小窗口:保护传统文化不是把它封存在过去,而是在传承中寻找新的发展空间,让特色资源转化为产业,让产业发展更多惠及当地群众。
研修班学员参观体验傣纸的制作工艺。摄影/徐豪
现场的话题,也从曼召村延伸到了印尼。
“如果我们想从你们村进口纸张,需要签协议还是其他手续?”鲁胡尔·阿明(Ruhul Amin Hasanudin)问。
岩叫回答,真正开展采购,需要签订合同,约定采购、支付方式以及纸张厚薄、颜色、尺寸和数量等。鲁胡尔进一步提出,能否进口傣纸生产过程中的半成品,再在印尼加入当地的图案元素。对此,岩叫坦言,村里此前还没有做过,相关原料跨境流通可能涉及海关申报等手续,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没有现成的合作协议,也没有简单给出“可以复制”的方案,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很有意味。
从一张用来抄写经文的传统手工纸,到今天走向市场的文创产品;从一家一户造纸,到合作社组织生产、连接市场;再到远道而来的印尼村长开始琢磨,能否让这张纸跨过国界、融入自己的文化创意——一项古老技艺的生命力,或许正在于此。
这也是中印尼基层干部不断探寻的可能答案。
文=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