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座城市,有人愁没电,有人愁泳池灯太亮。
所有人都说南非贫富差距大,大到你从机场到酒店就能看见。但多数人以为,富人区在山上,贫民窟在远处,中间隔着路和距离。我落地约翰内斯堡第二周才知道,不是。桑顿的玻璃幕墙和亚历山大贫民窟只隔一条高速,地图上量,1.8公里。我站在天桥上,左边是穿西装买咖啡的人,右边是铁皮屋顶上压着轮胎的人。
那天我打Uber去亚历山大找Sipho,车费120兰特,15分钟。
他关掉音乐,说:“把窗关上,手机放座位底下。”我说只是1.8公里。他说:“在这儿,1.8公里够换一种活法。”下车时,一个男孩头顶一桶水走过,水晃出来,落在我鞋上。我站那没动。我不再相信“发展会慢慢填平”这种话。有些差距不是距离,是墙。墙不用建在土地上,建在账单、学校、医院和电表上。
一、墙里墙外
我在约堡租的第一间公寓在桑顿边缘,房东叫Pieter,六十岁,白人,短裤,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部旧手机。他带我看房那天,先按指纹,再输密码,最后推开一道铁门。
院子里有电网,墙头插着碎玻璃,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人,桌上放着登记本和一杯速溶咖啡。
月租14500兰特,押一付一。Pieter说:“这里安全,别去对面。”我问对面是哪。他抬了抬下巴:“亚历山大。”
从阳台看过去,亚历山大的铁皮屋顶像一片被踩扁的锡纸,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Pieter指着远处说,那边不能走路去,哪怕白天。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第三天就去了。司机叫Sipho,三十五岁,索韦托出生,开一辆白色丰田。
他听我说要去亚历山大,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你去那里干什么?
看穷人?”我说我想看看。他说:“行,但听我的。”他把音乐关了,车窗按上去,手机从我手里抽走,塞进座位底下的缝隙里。“别开窗,别拍照,别把钱包拿出来。”
车从桑顿拐上高速,再下来,前后不到十五分钟。
路边先是写字楼、商场、奔驰店,然后突然变成铁皮棚、塑料布、旧轮胎。
Sipho把车停在一个小巴站旁边,车费120兰特。他指着一条窄巷说:“我朋友住这里,他叫Thabo,理发师。你要剪头发就找他。”
巷子里的路是土和水的混合物,踩下去会陷。电线从四面八方拉过来,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一个男孩头顶一桶水走过,水晃出来,落在我鞋上。我站那没动。Sipho带我去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玉米粉、面包、可乐。他拿了一袋玉米粉,22兰特。他从口袋里摸出硬币,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七枚,停了一下,把硬币在掌心摊平,又数了一遍。收银的女人说:“Sipho,你又差一块。”他笑:“下次给你。”女人把玉米粉推过来:“下次带中国人来,我就信你。”
Thabo的理发店是一间铁皮屋,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牌子:剪发50兰特。
他三十岁,脏辫,穿一件褪色的曼联球衣,手里剪刀不停。他看见我,问:“剪吗?”我说剪。他让我坐在一把旧办公椅上,围布是一块洗得发白的床单。他一边剪一边说:“你们中国人觉得这里危险吗?”我说:“危险的不是这里,是那边。”他停了一下,笑了:“你才来多久?就学会说这种话了。”
剪完头,他带我去看他住的棚屋。八平米,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塑料桶。月租800兰特,没有自来水,公共水龙头在巷子尽头。
他说他每天能剪十五到二十个头,好的时候挣800兰特,不好的时候200。
他指了指墙上的奖状,是他女儿的。“她读公立学校,一年学费加校服大概1200兰特。我想让她读私立,一个月就要12000兰特。”我问那怎么办。他说:“怎么办?等。等不到就让她比我强一点。”
我问他失业率多少。他说:“官方说33%,我们这里说50%。年轻人站着,就是工作。”他说这话时,外面有人喊他。他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烤玉米,递给我:“吃,10兰特。”我咬了一口,很硬,但香。他说:“你们那边,玉米是喂猪的。我们这里,玉米是命。”
二、同一张账单
Pieter家每周三来一个女佣,叫Nomvula,四十五岁,索韦托人。
她早上4:30起床,5:10到小巴站,换两趟车,7:00到桑顿。车费每天40兰特,一个月按22天算,880兰特。她月薪4500兰特。她给我算过这笔账:“车费880,房租1500,儿子学校500,电费300,剩下的是饭。”她说“剩下的是饭”时,语气像在说“剩下的都是命”。
她擦桌子很慢,不是磨蹭,是认真。有一天她擦到餐桌角,抹布停住了。窗外是Pieter的泳池,蓝得发亮,自动清洁器在水底转。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擦一小时,够买两天玉米粉。”我说:“你一小时挣多少?”她说:“25兰特。”然后继续擦,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后来去了她在索韦托的家。坐小巴,15兰特,从桑顿到索韦托,四十分钟。小巴里挤了十六个人,有人抱着鸡,有人抱着孩子。车票是撕下来的小纸片,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找零。Nomvula在车站等我,穿一件紫色外套,手里拎着塑料袋。她带我走过一条街,街边有烤玉米摊、修鞋摊、卖手机壳的桌子。有人喊她“Mama”,她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她家是两间砖房,屋顶是铁皮,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树。她儿子在桌上写作业,奖状贴在墙上,一张数学,一张科学。她说:“他想到中国留学。”我说:“为什么?”她说:“他说中国会造火车。”她儿子抬头,问:“中国真的有那么高的楼吗?”我说有。他问:“比桑顿还高吗?”我说:“比桑顿高。”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很用力。
Nomvula给我倒了一杯茶,茶里有糖。她说:“你下次来,白天来,晚上别来。”我问为什么。她说:“晚上这里没有灯。不是没电,是没灯。电线被偷了,没人修。”她指了指远处:“那边有灯,这边没有。同一个城市,电也知道谁该亮。”
她送我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颗糖。她塞给我:“给Pieter的孙子。不要说是我给的。”我说:“为什么?”她说:“他会觉得我偷的。”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睛。
三、不是想象那样
去之前,我对亚历山大的想象只有危险、绝望、暴力。我以为那里的人会满脸怨气,会伸手要钱,会让我害怕。结果第一周,我在Thabo的理发店被三个人请喝可乐。第二周,一个卖烤玉米的女人硬塞给我半根玉米,说“不要钱,你太瘦了”。第三周,我在巷子里迷路,一个男孩带我走了十分钟,最后指着一扇铁门说:“到了,敲三下,别敲两下。”
但我也没有浪漫化它。那天下午,Thabo正在给我修鬓角,推子突然停了。整条巷子像被人拔了插头。理发店里黑下来,只有门口一点光。Thabo没有骂,也没有叹气。他把推子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说:“继续。”他用手剪,咔嚓咔嚓,很慢。我问:“经常停吗?”他说:“每天八小时,有时候更多。今天算好的,只停了两次。”我问:“发电机呢?”他说:“发电机12000兰特,我剪240个头才买得起。而且油呢?油还要钱。”
外面有人开始喊,小卖部老板把冰柜关上,用毯子盖住。孩子们在黑暗里跑,笑声很大。Thabo说:“你看,我们不是穷。我们是被拿走太多。”我问:“被谁拿走?”他说:“被历史,被系统,被那些觉得我们不存在的人。”他剪完最后一刀,用海绵扫我脖子,说:“50兰特。”我给他100,他说:“找不开。下次给。”我说:“不用找了。”他把100塞回我手里:“我不需要你可怜。你下次来剪,给我带一瓶水就行。”
我走出理发店,天还亮着,但屋里已经黑了。一个女孩在路边写作业,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抬头看我,说:“你是中国人吗?”我说是。她说:“你们那里停电吗?”我说:“很少。”她说:“那你们真幸运。”她说“幸运”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
那天晚上,我回到桑顿,公寓灯亮着,泳池灯也亮着。Pieter在院子里烤香肠,问我要不要喝红酒。我说好。他指着远处亚历山大的方向:“又停了。”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边一片黑,像一块被剪掉的布。他笑了一下:“习惯就好。”我拿着酒杯,站在泳池边,突然想起Thabo的剪刀。那把剪刀在黑暗里咔嚓咔嚓,剪的是我的头发,也是我的想象。
四、系统在复制
公寓楼下有个保安,叫John,二十八岁,津巴布韦人。他值夜班,从晚上7点到早上7点,月薪3800兰特。他穿一件深蓝色制服,帽子有点大,遮住半边眉毛。他有一个手电筒,一本登记本,一支圆珠笔。每天我回公寓,他都会站起来,用手电照登记本,写我的名字。他写得非常慢,一笔一画,像在刻字。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楼下等车,他问我:“你从中国来?”我说是。他说:“中国有好工作吗?”我说:“有,也不好找。”他说:“我在这里值一夜,够买三片面包。一袋面包15兰特,我算过。”我问:“你住哪里?”他说:“亚历山大。和Thabo一条巷子。”我说:“你白天睡觉?”他说:“白天睡觉,晚上站着。有时候白天去搬砖,一小时20兰特。”我问:“你不想回津巴布韦?”他说:“回去更差。这里至少能活着。”
他用手电照了照对面。桑顿的高楼亮着灯,泳池的蓝光从围栏里透出来。亚历山大那边黑着,只有零星几盏蜡烛和手机光。他说:“你看,那边的人不是不努力。他们每天4点起床,走路上班,晚上回来。
但他们的孩子还是读公立学校,一个月300兰特,教室挤80个人。
我的老板,Pieter,他孙子上私立学校,一个月12000兰特,一个班18个人。”他停了一下:“你告诉我,谁的孩子会赢?”
我问他:“你觉得会变吗?”他说:“基尼系数0.63,青年失业率45%。你告诉我怎么变?”他说这两个数字时,像在背乘法口诀。他说:“我在这里七年,工资从2800涨到3800。房租从600涨到1200。玉米粉从12涨到22。你算算,我到底是涨了还是跌了?”我没有回答。他继续写登记本,手电光晃了一下,照到我的手。他说:“你的手很白。”我说:“你的手很冷。”他笑:“夜班,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上楼后没睡。我站在阳台上,看约翰内斯堡的灯。桑顿的灯像一条金项链,亚历山大的灯像几颗碎玻璃。中间隔着一条高速,车流不停。
我突然明白,南非的贫富差距不是“穷人区”和“富人区”的差距,是两种时间观的差距。
一边的人在计划明年,一边的人在计划今晚。一边的人在算投资回报,一边的人在算面包片数。系统不是不转,它在复制。复制得如此精确,以至于你不需要种族隔离的法律,只需要一张私立学校的账单、一份公立医院的排队号、一个电表。
五、那天晚上
离开南非前一周,Pieter在院子里办烧烤。泳池边摆了六把椅子,桌上放着红酒、香肠、玉米。Nomvula在厨房和院子之间端盘子,穿那件紫色外套。Pieter的孙子在泳池里玩,灯照得水发蓝。远处亚历山大又停电了,一片黑。Pieter举杯,说:“为南非。”有人笑:“又来了。”另一个人说:“习惯就好。”
我拿着酒杯,手停在半空。
Nomvula端着一盘玉米走过,我小声问她:“你住的那边,今晚也停吗?
”她说:“停。从六点开始,到明天早上。”我说:“那你回去怎么办?”她说:“小巴站有灯,有人拿手电。我走快一点。”她说完,把盘子放下,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给我。是一串串珠,红、黄、绿、黑、白。她说:“送你的。别给Pieter看。”我说:“为什么?”她说:“他不喜欢我们收东西。”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了眼睛。
Pieter喊我:“来,尝尝这个香肠。”我走过去,他给我夹了一根,说:“南非的肉最好。”我说:“亚历山大那边今晚没电。”他说:“我知道。但这不是我的错。”我说:“我也没说你的错。”他说:“你说了。你用眼睛说的。”他喝了一口酒,指着远处:“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我看着它变大。但我改变不了。你中国来的,你告诉我,怎么改变?”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都喝酒。”
那天晚上,我送Nomvula到小巴站。路上没有路灯,她打开手机手电,照着我们脚下的土。她说:“你下次来,白天来。”我说:“我下周就走了。”她说:“那祝你一路平安。”她走了几步,回头:“你们那边,灯真的不会灭吗?”我说:“有时候也会。”她说:“那你们怎么办?”我说:“我们骂。”她笑了:“那你们还有力气骂。我们连骂的力气都省下来走路。”
小巴来了,她上车,车票15兰特。她坐在窗边,手机光映在她脸上。车开走,尾灯消失在黑暗里。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串珠子。珠子很轻,但我觉得很重。我抬头看,桑顿的灯还在亮,泳池的蓝光还在亮。
我突然想起Thabo的剪刀,John的手电,Nomvula的抹布。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南非。不是彩虹,是墙。墙上有门,但门有锁。锁在账单里,在学校里,在医院里,在电表里。
六、回到日常
回到上海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去超市买玉米粉。货架上摆着精细包装,一袋12块人民币。我拿起来,又放下。收银台旁边有个保安,坐在塑料凳上,手电夹在腋下。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我走出超市,看到远处高楼亮着灯,一扇一扇,像桑顿的阳台。
我站在路边,手里拎着塑料袋,突然想起John用手电照登记本的样子。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我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吹过来,塑料袋哗啦响。我没有动。
旅行Tips:
1、住宿:在约堡桑顿,带24小时安保、电网、指纹锁的公寓月租大约12000—18000兰特,押一付一很常见。住民宿要问清楚有没有逆变器或发电机,因为负荷削减每天可能停2—8小时。
索韦托民宿一晚400—800兰特,但晚上不要步行,叫车到门口。
2、交通:Uber在约堡10公里大约100—150兰特,比小巴贵但安全。
小巴车票7—15兰特,需要现金,路线复杂,最好让当地人带一次。
租车每天450兰特左右,汽油23兰特一升。车内不要开窗,手机不要拿在手里,等红灯时保持车窗关闭。
3、吃饭:商场餐厅主菜120—250兰特,街边玉米粉套餐40—60兰特,面包15兰特,牛奶20兰特,烤玉米10兰特。亚历山大和索韦托的街边摊味道很好,但尽量吃刚出炉的,喝瓶装水。
4、安全:不要露手机、相机、钱包。随身带200—500兰特现金,但不要当众数钱。遇到停电,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不要跑。如果有人喊你,不要回头,继续走。
5、电力:Load shedding每天可能2—8小时,手机充电宝必带,最好带一个插电式小夜灯。住公寓要问“有没有备用电源”,住民宿要问“冰箱会不会化”。洗澡前先看有没有热水,很多电热水器停电就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