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一景区售票窗口,70岁的日本老人掏出护照要求免票,理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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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别的地方都免费了”。

⭐楔子

我在这景区售票窗口干了快十二年,头一回碰见这么理直气壮的事。那天下午三点多,一个七十来岁的日本老头把护照往台面上一拍,用夹生的中国话说:“我在别的地方都免费了,你们这儿也该免。”我指着窗口贴的“65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告示,耐心解释外籍护照不在此列。他眉头一拧,嗓门拔高:“别的地方都认,就你们特殊?”后面排队的游客开始嘀咕,我咬咬牙,自己掏腰包补了那张半价票,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接过票,连句谢都没有,反倒冲同伴咧嘴一笑:“看吧,我就说他们会怂。”那笑声像根针扎在我后背上。我攥紧了手里的零钱,指甲掐进掌心——这事,没完。

第一章 窗口前那本外国护照

我叫李春梅,今年四十七岁,在甘肃这个叫“七彩丹霞”的景区卖票卖了快十二年。说句实在话,这活儿不算累,就是磨嘴皮子,每天对着天南海北的游客重复一样的话:身份证拿出来,学生证半价,六十岁以上免票。可那天下午碰上的事,把我这十二年的好脾气全给磨没了。

那天是七月半,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售票大厅里挤满了人。空调呼呼吹着,可人一多,冷气就跟没开一样。我坐在三号窗口,玻璃外面排着长队,汗味儿混着防晒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轮到那个日本老头的时候,我正低头数零钱。他敲了敲玻璃,我抬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眼镜,穿件浅灰色 polo 衫,看着挺斯文。旁边站了个中国导游模样的年轻姑娘,手里举着小旗子。

“您好,几位?”我按规矩问。

老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本暗红色护照,往台面上一放,又用食指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翻开一看,日本国籍,出生日期昭和二十八年,算下来正好七十岁。

“大爷,您这护照……”我指了指窗口旁边贴的告示,“我们这儿免票政策只认中国身份证,六十五岁以上。外籍护照得买半价票,四十块。”

老头听完导游翻译,眉头就拧起来了。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导游转过来跟我说:“李姐,他说他在别的地方都免费了,敦煌莫高窟、嘉峪关,人家都认护照,怎么你们这儿不行?”

我耐着性子解释:“每个景区规定不一样,我们这儿系统只认身份证,刷证免票。护照走不了那个通道。”

老头突然自己开口了,用夹生的中国话,一字一顿:“我、在、别、的、地、方、都、免、费、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排队的游客都扭头看过来。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还是笑着说:“大爷,真对不住,规定就是这么定的。要不您买张半价票,四十块,也不贵。”

老头把护照往前又推了一寸,指头点在封面上:“你、看、看、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把护照拿起来,翻到资料页,对着他念:“日本国护照,出生日期昭和二十八年,也就是一九五三年。按我们这儿规定,外籍游客七十岁以上也是半价,没有免票这一说。”

老头听完翻译,脸就沉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队的人,突然提高嗓门:“别的地方都免,就你们特殊?你们这是歧视外国人!”

这句话他倒是说得挺顺溜,估计练过。后面排队的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了,喊了一嗓子:“前面的快点儿行不行?大热天的!”

我手心开始冒汗。窗口外面,老头的导游姑娘一脸为难,小声跟我说:“李姐,要不您通融通融?老爷子脾气倔,一路上为这事儿跟好几个景区吵过了。”

我摇摇头:“不是我不通融,系统里没这个选项。我要是给他免了,这四十块钱就得我自己补。”

这话我说了无数遍,可那天说出来,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老头盯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着。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台面上:“你看,这是敦煌的免票凭证!人家认,你们不认?”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莫高窟的参观券,上面盖着“免票”的章。可那又怎么样呢?每个景区有每个景区的规矩。我正想再解释,后面队伍里又有人喊:“到底走不走啊?不行就换窗口!”

售票大厅里嗡嗡的,空调声、人声、小孩哭闹声搅在一起。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顶上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小灯亮着。我知道,按规矩办事没错,可这老头要是真闹起来,耽误的是后面几十号人。

“行。”我听见自己说,“大爷,您别吵了,这张票我给您补。”

我从自己裤兜里掏出四十块钱,塞进收银抽屉,然后在系统里点了一张半价票,打印出来递给他。老头接过票,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他扭头跟导游说了句什么,导游冲我尴尬地笑笑:“李姐,谢谢您啊。”

我没吭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老头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跟导游说:“看吧,我就说他们会怂。中国人就这样,一吵就软。”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后背上。他以为他说得小声,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攥着手里那叠零钱,指甲掐进掌心,指头尖都发白了。

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凑上来买票,嘴里嘟囔:“大姐你脾气真好,换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把票递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那天下午我卖了三百多张票,可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转身时的笑。那笑不是感谢,是得意,是“你看我多厉害”的那种得意。我补的那四十块钱,够我买两斤排骨,够给我孙子买一盒彩笔,可我扔进抽屉的时候,连个响都没听见。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售票大厅门口等班车。夕阳把远处的丹霞山照得通红,像烧着了一样。我掏出手机,翻到景区管理群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看见上个月领导发的通知:“关于进一步规范外籍游客门票优惠政策的说明”。

我点开看了看,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外籍游客凭护照享受半价优惠,不享受免票政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如遇特殊情况,需报请值班经理审批。”

值班经理?我抬头看了看办公楼,三楼的灯已经灭了。那会儿是五点四十,经理早下班了。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售票大厅,玻璃窗上贴着的那张“65岁以上免票”告示,在夕阳底下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张经理”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算了,四十块钱的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四十块钱的事。那个老头转身时的笑,还有那句“他们会怂”,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班车颠了一下,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他要是再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眼皮就跳了一下。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戈壁滩,心里乱糟糟的。按说这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一个日本老头,这辈子可能就来这一回。可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第二章 他第二天又来了

第二天我上早班,七点半就到岗了。售票大厅刚开门,游客还不多,我端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把零钱数了一遍。昨天补的那四十块钱,我从家里带了现金补上了,抽屉里账目对得上,谁也不知道。

八点刚过,大厅里进来一波游客,我正低头打票,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好。”

我手一抖,抬头一看,那个日本老头又站在三号窗口外面。还是那件浅灰色polo衫,还是那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是那本暗红色护照。旁边没跟着导游,就他一个人。

“大爷,您……”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护照推了过来。

“昨天,你、给我、免票。”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天,我、带朋友、来。”

我往他身后一看,果然,后面还站着两个老头,一个穿蓝衬衫,一个穿白T恤,都是亚洲面孔,手里都攥着护照。

“这三位?”我问。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都、免票。”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大爷,昨天是我自己掏钱给您补的票,不是景区免的。您今天带人来,我真没办法。”

老头听完,扭头跟后面两个老头叽咕了几句。蓝衬衫老头上前一步,把护照翻开,指着出生日期给我看:“我、也七十。”

白T恤老头也把护照递过来:“我、六十八。”

三个老头齐刷刷站在窗口前,六只眼睛盯着我。后面排队的游客开始探头探脑,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他们?”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今天张经理在,就坐在大厅后面的办公室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能看见人影。

“大爷,您要是想免票,得找我们经理签字。”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我这儿真没这个权限。”

老头听完翻译——今天没导游,他自己带的那个蓝衬衫老头好像懂点中文——蓝衬衫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老头点点头,然后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个笑,跟昨天一模一样。

“那、你、叫、经理。”他说。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张经理的号。响了三声,接通了。

“张经理,三号窗口有点情况,外籍游客要求免票,您方便出来看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经理的声音传过来:“几个?”

“三个。”

“你让他们等着,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我跟三个老头说:“稍等,经理马上来。”

老头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后面排队的游客等不及了,我赶紧招手让隔壁窗口的同事帮忙分流。大厅里嗡嗡的,有人小声议论:“外国人就是事儿多。”

张经理从办公室出来,四十来岁,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他走到三号窗口前,先冲三个老头点点头,然后低声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包括我自己补钱那段。张经理听完,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头对着三个老头,用普通话放慢语速:“各位好,我是这儿的值班经理。关于免票政策,我解释一下,我们景区只对中国公民六十五岁以上免票,外籍游客一律半价。这是规定。”

蓝衬衫老头把话翻译给另外两个听。日本老头听完,突然从兜里掏出那张昨天的半价票,拍在台面上:“昨天,这个、姑娘,给我、免了。今天,为什么、不行?”

张经理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又抬头看我。我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昨天是特殊情况。”张经理把票推回去,“今天按规定办。”

老头把票收起来,慢慢装回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张经理,一字一顿:“你们、中国人、说话、不算话。”

这句话声音不大,可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后面排队的、旁边窗口的、门口咨询台的,好几个人都往这边看。张经理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大爷,这不是说话算不算话的问题,是政策规定……”

“政策?”老头打断他,“别的地方、都免。敦煌、嘉峪关、马蹄寺,都免。就你们、不行?”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往台面上摆。我探头一看,全是各个景区的免票凭证,有的盖着章,有的写着“免票”两个字。最上面那张是敦煌莫高窟的,下面还有嘉峪关城楼的、张掖大佛寺的。

张经理看着那叠纸,沉默了几秒。后面那个抱小孩的妇女不耐烦了,提高嗓门:“到底买不买票啊?不买让我们先买行不行?”

张经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跟老头说:“大爷,这样,您三位先到旁边等一下,我跟领导汇报一下,行不行?”

老头收起那叠纸,点了点头,带着另外两个老头退到大厅角落的椅子那儿坐下了。张经理冲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继续给后面的人打票。可手底下的动作明显慢了,耳朵一直竖着听角落里的动静。

三个老头坐在那儿,蓝衬衫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日本老头。日本老头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但能听见他语气挺冲,像是在跟什么人抱怨。

打了大概五分钟,他挂了电话,又跟蓝衬衫说了几句。蓝衬衫站起来,走到咨询台那边,跟咨询员小赵说了些什么。小赵一脸为难地往我这边指了指。

我心跳快了一拍。

果然,过了一会儿,小赵跑过来,趴在我耳边说:“春梅姐,那个蓝衬衫老头说,他们刚才给省外办打电话了,说咱们景区歧视外籍游客,要投诉。”

我手里的票差点掉地上。

“投诉?”我压低声音,“投什么诉?”

“说咱们违反了什么……什么国际惯例。”小赵一脸紧张,“张经理让你过去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三个老头还坐在那儿。日本老头正好也看过来,隔着半个大厅,他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个笑,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你等着。

第三章 那通电话打到省里去了

张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他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半天没说话。

“春梅,昨天那四十块钱,真是你自己补的?”

我点点头:“系统里没这个选项,我不补的话账对不上。”

张经理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今天破例了。“你知道那个日本老头什么来头吗?”

我摇头。

“刚才省外办那边打电话过来了,说这个老头叫佐藤什么来着,是日本一个什么协会的理事,专门组织老年人来中国旅游的。他这次带了二十多个人,分了好几批走不同的线路。昨天在咱们这儿碰了钉子,今天特意带两个人来试。”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试什么?”

“试咱们的政策。”张经理弹了弹烟灰,“他说他在敦煌、嘉峪关都免了,那些地方认护照。到咱们这儿不认,他觉得是咱们故意刁难。”

“可规定就是规定啊。”我有点急,“窗口上贴着呢,白纸黑字。”

张经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他掐了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规定是规定,可上面要是追究下来,最后挨批的还是咱们。”

我没吭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张经理转过来:“这样,你今天先别在窗口了,去咨询台帮小赵。那三个老头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免了呗。”张经理摊了摊手,“省外办那边说了,别为几十块钱的事闹出国际影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张经理在后面补了一句:“春梅,昨天那四十块钱,你找财务报了吧,算公家的。”

我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大厅里,三个老头还坐在角落。日本老头看见我从办公室出来,眼睛就一直跟着我。我低着头快步走到咨询台,小赵给我腾了个位子。我坐下来,手搁在台面上,发现指尖还在抖。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经理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三个老头面前,弯腰说了些什么。日本老头听完,慢慢站起来,伸出手跟张经理握了握。然后他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个大厅,他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得意,今天是……我说不上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张经理亲自带着三个老头去了三号窗口,让当班的同事打了三张免票。老头接过票,冲张经理点点头,又用夹生的中国话说:“谢谢。这样,才对。”

三个人往检票口走的时候,经过咨询台。日本老头在我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我抬起头,跟他对视。

“你,”他用手指点了点台面,“昨天,很好。今天,也好。”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蓝衬衫和白T恤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拐角处。

小赵凑过来:“春梅姐,他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回窗口了。”

走回三号窗口的路上,我经过那面贴着告示的墙。告示还在那儿,“65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几个字,红底白字,清清楚楚。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边角有点卷起来了,我把它按平。

坐回窗口,继续打票。后面的游客一个接一个,身份证、学生证、军官证、残疾证,各种证件从玻璃下面的缝隙塞进来。我低头验票、抬头递票、低头收钱、抬头找零,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

可脑子里一直在转。

张经理说“别为几十块钱的事闹出国际影响”。可昨天我自己掏那四十块钱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这是“几十块钱的事”?老头今天带人来,明摆着是试咱们的底线。他试成了,免了。明天呢?后天呢?他要是把那二十多个人都带来呢?

我越想越堵得慌。

下午换班的时候,我去财务室找王姐报销那四十块钱。王姐接过我递的条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春梅,你昨天自己垫的?”

我点头。

王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数出四张十块的递给我:“你说你这是图啥?”

我把钱接过来,折好塞进兜里:“图个心安。”

王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班班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掏出手机翻到景区管理群。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提今天的事。我往上划了划,又看见上个月那条通知:“如遇特殊情况,需报请值班经理审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丹霞山在夕阳底下红得发紫,一层一层的,像谁拿刀切出来的。我看着那些山,突然想起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是倔脾气,认死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要是他觉得对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碰上今天这事,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班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下了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进去买了把青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找了我五块钱,我退回去了。

收银员说:“阿姨你人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拎着菜往家走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日本老头,明天会不会还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站住了。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不管他来不来,日子还得过。明天还是早班,还得七点半到岗,还得数零钱,还得验票。四十块钱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我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没过去。

那个老头今天在咨询台前说的那句“这样,才对”,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他说得对,对吗?张经理做得对,对吗?我自己掏钱补票,又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售票窗口还得开,游客还得来,队伍还得排。而那个日本老头,说不定正坐在哪个酒店里,跟他的二十多个团员说:“中国人好说话,一闹就免。”

想到这儿,我攥紧了手里的菜袋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

第四章 二十个人的旅行团

第二天我休班,在家收拾屋子。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

是小赵打来的。

“春梅姐,你快来一趟吧,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那个日本老头,带了一整车人来!大巴车就停在停车场,二十多个人,全堵在售票大厅门口,举着护照要免票。张经理在办公室打电话,脸都绿了。”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休班呢,过去合适吗?”

“你不来不行,张经理让我给你打的电话。那老头点名要见你。”

点名要见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愣了几秒。窗户外头太阳挺大,照得地板明晃晃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件旧T恤,大裤衩,趿拉着拖鞋。我进卧室换了条长裤,套了件短袖衬衫,把头发拢了拢,出门了。

打车到景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辆白色大巴停在停车场。售票大厅门口聚了一堆人,大部分是老年人,头发花白的、拄拐杖的、戴遮阳帽的,三三两两站着。有几个坐在台阶上,扇着扇子。

我挤进去的时候,小赵一把拉住我:“可算来了。”

“张经理呢?”

“办公室里,打电话跟上面请示。那老头在咨询台坐着呢。”

我往咨询台一看,日本老头果然坐在那儿,蓝衬衫和白T恤一边一个。三个人面前摆着一摞护照,我数了数,至少二十本。

老头看见我,站起来,冲我鞠了个躬。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口了:“你、来了。好。”

“大爷,您这是……”

“我,带、朋友、来。”他指了指身后那二十多个老人,“都、七十、以上。都、要、免票。”

我深吸一口气:“大爷,昨天张经理已经给您三位免了,那是特殊情况。今天这么多……”

“昨天,你说,找经理。”老头打断我,“经理,免了。今天,我、带、更多、人来。经理,还免。”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脑袋上。后面那群日本老人眼巴巴地看着我,有的还冲我点头微笑。

我绕过他,走到张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张经理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张经理坐在椅子上,电话听筒搁在桌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怎么样了?”我问。

“上面说,按政策办。”张经理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可政策是半价,不是免票。昨天那三个我免了,是因为省外办打了招呼,说别闹大。今天来了二十多个,再免的话,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所有外籍团都来要免票,咱们一年的门票收入得少多少?”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经理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春梅,你说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是冰凉的地砖,头顶上空调呼呼吹着,可我后背全是汗。

“张经理,昨天那四十块钱,我找您汇报过吗?”我突然问。

他一愣:“没有。”

“我自己补了。因为我不想给游客添麻烦,也不想给景区添麻烦。可今天这事,不是四十块钱的事了。”

张经理看着我,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那老头昨天在窗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中国人就这样,一吵就软’。我没跟您说,怕您生气。可今天他带了二十多个人来,就是来试咱们的。您要是再免,明天他就能带四十个来。”

张经理沉默了半天,最后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觉得,不能这么下去。”

从办公室出来,大厅里那二十多个日本老人还在等着。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站着聊天,看着挺悠闲。日本老头坐在咨询台前面,手里捧着一本护照,翻来覆去地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大爷。”

他抬起头。

“您昨天说,中国人说话不算话。”我看着他的眼睛,“可您今天做的事,叫得寸进尺。”

蓝衬衫把话翻译过去,老头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盯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您七十岁了,我尊敬您。您远道而来,我也尊敬您。可尊敬是互相的。我们景区有规定,外籍游客半价,这个规定对所有人都一样。昨天张经理给您免了,是照顾您年纪大,不是应该的。您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拿我们的照顾当软肋。”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干。

老头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说的,对。可是,我,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

“我在,敦煌,嘉峪关,马蹄寺,都免了。那些地方,认护照。你们,不认。我觉得,不公平。”

“那您应该去跟那些地方说,让他们统一政策。而不是在我们这儿闹。”

老头没说话。他身后的蓝衬衫凑过来,跟他耳语了几句。老头点点头,然后看着我,慢慢鞠了个躬。

“对不起。”他说,“今天,我带人,来,不对。”

我愣住了。

他直起身,转头跟那二十多个老人说了几句话。那些老人听完,有的点头,有的议论,但没人闹。过了一会儿,他们慢慢散开,往大巴车方向走了。

日本老头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昨天的半价票,递给我。

“这个,还你。”他用夹生的中国话说,“你,自己,掏钱。我,知道。”

我接过那张票,票面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昨天张经理说漏了嘴,可能是他自己猜的。

“大爷……”

“我,佐藤。下次,来,买票。”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我站在售票大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半价票。太阳照在车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车里的人。但我看见车窗后面有只手抬起来,冲我摆了摆。

车开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四十块钱,半价,外籍游客。我把它叠好,揣进兜里。

张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我旁边:“走了?”

“走了。”

“你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就是把昨天他跟我说的那句话,还给他了。”

张经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拍了拍我肩膀:“明天还休班吧?回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景区大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小赵发了条消息:“那二十多个老人,最后买票了吗?”

过了两分钟,小赵回:“买了,全价票。那个佐藤老头自己掏的钱,给全团买的。”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大太阳底下,突然笑了。

第五章 那张半价票的后续

佐藤走后的第三天,景区管理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是张经理起草的,报给上级审批。通知里写:“关于进一步明确外籍游客门票优惠政策的补充说明:外籍游客凭护照享受半价优惠,不享受免票政策。如遇特殊情况,需报请值班经理审批,并做好解释工作。”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任何情况下,售票人员不得私自为游客垫付票款。”

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正坐在家里吃早饭。筷子夹着咸菜停在半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张经理这是在替我兜底,可也是在敲打我。

我回了句“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上午,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隔壁窗口的刘姐。刘姐拉住我,压低声音问:“春梅,听说那个日本老头的事,你给他上了一课?”

“没上课,就是说了几句话。”

“嗨,你可真行。我们都说呢,那老头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该把他轰出去。什么玩意儿,拿护照就想免票,当这是他们日本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刘姐这人嘴快,心不坏,可有些话我不爱听。什么“当这是他们日本呢”,人家老头也没说日本怎么着,就是拿护照说事。可这话跟刘姐说不清楚。

买了菜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李春梅女士吗?”对方是个女的,普通话挺标准。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外办的,姓陈。关于前几天你们景区那个日本游客佐藤先生的事,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他投诉了?”

“没有没有。”陈女士笑了,“恰恰相反。佐藤先生昨天给我们写了封感谢信,说你们景区有个售票员,态度很好,做事有原则。他特别提到你,说你自己掏钱给他补票,后来又跟他讲了道理,他觉得你做得对。”

我攥着手机,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的,有人碰了我胳膊一下,我也没动。

“他还说,”陈女士继续道,“他回去以后,跟日本那边的旅行社说了,以后组团来中国,提前把各个景区的政策查清楚,该买票买票,不给景区添麻烦。”

“他真这么说?”

“真的,信都寄过来了。我们主任让我打电话跟你核实一下,顺便表扬你。你做得很好,既坚持了原则,又没有激化矛盾。”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愣了半天。旁边卖土豆的大爷喊我:“大姐,土豆要不要?新下来的!”

我回过神来,摆摆手,拎着菜往家走。走到小区楼下,碰见邻居王婶。王婶拉住我:“春梅,你那个孙子,今天在幼儿园跟人打架了。”

我脚步一顿:“什么?”

“老师打电话找你呢,你手机没接。”

我赶紧掏手机,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老师接的,说我家孙子跟小朋友抢玩具,把人家推倒了。我挂了电话,菜往地上一放,坐在花坛边上,突然觉得累得慌。

佐藤的事刚消停,孙子又闹。我坐在那儿,看着菜袋子里露出来的芹菜叶子,心想这日子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可坐着坐着,我又想起佐藤那封感谢信。他说我“做事有原则”。可我自己知道,那天在咨询台前跟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我腿都在抖。我怕他闹,怕他投诉,怕张经理怪我多事。可我还是说了。

为什么说?因为我爸。

我爸活着的时候,在村里当了三十年会计。有一回,乡里来检查,发现账上少了五十块钱。那五十块钱是乡长签字借走的,借条丢了。我爸没吭声,自己掏了五十块补上。后来乡长想起来了,把借条补上,钱还给我爸。我爸没要,说:“账平了就行。”

我爸走的那年,我三十岁。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都是他帮过的。有个老头拉着我的手说:“你爸是好人,一辈子没让人戳过脊梁骨。”

我坐花坛边上想着这些,眼睛有点潮。孙子打架的事,我不气了。小孩嘛,推推搡搡正常。可有些事,不能让。

我站起来,拎起菜,往幼儿园走。路上给张经理发了条消息:“经理,那四十块钱,我不报了。算我自己的。”

张经理回得挺快:“行。下不为例。”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太阳挺大,晒得胳膊疼,可我走得踏实。

第六章 孙子幼儿园里的风波

我到幼儿园的时候,孙子正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头抠着裤缝。旁边坐了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眼睛红红的。

老师把我叫到一边,小声说:“阿姨,就是抢滑梯,小宇推了人家一把。没大事,但对方家长挺生气的,说要讨个说法。”

我走过去,蹲在孙子面前。他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奶奶,她先抢我的……”

“抢你的,你就能推人?”

他瘪着嘴,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小女孩面前,弯腰看了看她的膝盖。创可贴贴着,边上有点淤青。我转头跟老师说:“医药费我出,我现在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小女孩的妈妈正好赶到,三十来岁,打扮得挺利索,一进门就嚷嚷:“谁推的?哪个孩子推的?”

我迎上去:“我是小宇奶奶。孩子推了你闺女,是我们的错。我带她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出。”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脸色缓了缓:“看倒不用看,就是得教育教育。小孩子不能动手。”

“对,是得教育。”我回头瞪了孙子一眼,“回家我收拾他。”

小女孩妈妈领着孩子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脸色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我领着小宇从幼儿园出来,一路上没说话。他攥着我的手,小手指头抠着我掌心。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仰头问:“奶奶,你生气了吗?”

“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骂你有用吗?你推了人,人家膝盖破了,你骂我骂你,人家膝盖就能好了?”

他摇摇头。

“奶奶今天教你个事。你要是觉得别人做得不对,你就说出来,别动手。动手的人,没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站起来,牵着他继续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景区办公室的座机号。

“喂?”

“春梅姐,我是小赵。张经理让你明天来上班,说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不过好像是个好事。”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孙子,他正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伸手摸了摸他脑袋:“走,回家奶奶给你做排骨。”

第二天我到景区,张经理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表彰通报。上面写着:“售票员李春梅同志,在面对外籍游客不合理要求时,坚持原则,耐心解释,既维护了景区规定,又妥善化解了矛盾,特此通报表扬。”

底下盖着景区管委会的红章。

“这……”我抬头看张经理。

“省外办那边把你的情况报上来了,管委会研究了一下,决定给你个表扬。”张经理笑了笑,“还有,那四十块钱,财务给你报了。”

“您不是说下不为例吗?”

“那是上回。这回是表彰,不一样。”

我拿着那张通报,站在办公室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张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奖金,五百块。别嫌少。”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是几张纸币。

“经理,我……”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张经理摆摆手,“回去上班吧,三号窗口没人呢。”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拿着那张通报出了办公室。走到大厅里,小赵凑过来:“春梅姐,恭喜啊!”

“恭喜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你可是咱们景区头一个因为坚持原则被表彰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到三号窗口坐下,把那张通报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打开售票系统,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游客一个接一个,身份证、学生证、军官证、残疾证,各种证件从玻璃下面塞进来。我低头验票、抬头递票、低头收钱、抬头找零。

干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一本暗红色护照。

我手一顿。

老头把护照推过来,用夹生的中国话说:“你好,买票。半价。”

我翻开护照,日本国籍,出生日期昭和二十八年。照片上的人,跟佐藤长得挺像,但不是他。名字也不一样。

“大爷,您一个人?”

“一个人。”他点点头,“佐藤,介绍,我来的。他说,你们这儿,规矩,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了张半价票递给他:“四十块。”

老头掏出一张五十的,递进来。我找了他十块,把票和护照一起推出去。他接过票,冲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我坐在窗口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抽屉最里面,那张表彰通报贴着内壁,折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张半价票的存根,佐藤还给我的那张,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没扔。

第七章 佐藤的第二封信

佐藤的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后到的。这次直接寄到了景区办公室,收件人写的是“李春梅女士”。

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日本老人,站在敦煌莫高窟前面,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中日友好观光团”。佐藤站在最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信是中文写的,字迹工整,像是找人代笔的。内容不长,我看了两遍。

“李春梅女士:您好。我是佐藤。上次在贵景区,给您添了麻烦,非常抱歉。我回国以后,把这件事跟协会的同事们讲了。大家讨论了很久,都觉得您做得对。我们以前来中国旅游,确实有些地方对我们免票,有些地方不免。我们以为免票是应该的,不免就是歧视。现在想想,每个地方有自己的规定,我们应该提前了解,不该到了门口才闹。”

“您那天跟我说的话,我记住了。您说尊敬是互相的。我七十岁了,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这个道理,有点惭愧。但我还是想跟您说声谢谢。谢谢您没有因为我是外国人就一味迁就,也没有因为我是老人就无原则照顾。您让我看到了一个认真做事的人的样子。”

“随信寄去一张照片,是我们这次旅行团在敦煌拍的。站在我左边第二个,是上次跟我一起去你们景区的那位蓝衬衫先生,他让我代他问您好。我们明年可能还会来中国,到时候我会提前查好政策,该买票买票。如果路过你们景区,我会来看您。”

“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佐藤正男。”

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照片我夹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跟那张表彰通报放在一起。玻璃板底下还有一张我孙子的照片,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小赵过来串岗,看见玻璃板底下的照片,凑过来看:“春梅姐,这谁啊?”

“一个游客。”

“日本那个?”

我点点头。

小赵看了半天,突然说:“春梅姐,你说这老头也挺有意思的。折腾了半天,最后还给你写信。”

“人跟人不一样。”我把玻璃板按了按,“有的人认死理,有的人认钱,有的人认面子。他认的是‘公平’两个字。只不过他一开始理解的公平,跟咱们理解的公平不一样。”

小赵歪着头想了想,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个旅行团,三十多个人,全是中国人。导游举着小旗子到窗口来办团体票,我一张一张打出来,收了钱,递了票。导游清点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大姐,你们这儿效率真高。”

我笑了笑:“应该的。”

忙完这一波,我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口外面,游客来来往往,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太阳照在售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明晃晃的。

我突然想起我爸。他要是活着,看见我坐在这个窗口后面,每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说:“好好干,别让人戳脊梁骨。”

我坐直了,继续干活。

第八章 玻璃板底下的两张纸

入秋以后,景区游客少了一些。售票大厅没那么挤了,空调也不用开那么足了。我还是坐三号窗口,每天卖票、验票、找零。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偶尔碰到难缠的游客,我就想起佐藤那件事,心里就有底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来了个中年男人,带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走路颤巍巍的,手里攥着个布包。男人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证递进来:“两张全价票。”

我看了看身份证,老太太七十三岁,本地人。按政策,六十五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

“大爷,这位大娘可以免票,您买一张就行。”

男人愣了一下:“免票?我妈是外地户口。”

“外地户口也行,只要是中国公民,六十五岁以上都免。”

男人回头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她从布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进来。我刷了一下,系统显示免票,打了一张零元票递出去。

男人接过票,连声道谢。老太太站在旁边,突然拉住我的手,用方言说:“姑娘,你心好。”

我笑了笑:“大娘,这是规定,不是我心好。”

老太太摆摆手:“规定是规定,可你跟我说的时候笑眯眯的,我就觉得你心好。”

她说完,跟着儿子往检票口走了。我坐在窗口后面,手还搁在台面上,心里暖乎乎的。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经理来窗口转了一圈。他看见我玻璃板底下夹着的照片和通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春梅,你这玻璃板底下东西不少啊。”

“都是些零碎。”

他指了指佐藤那张照片:“这老头还来信了?”

“来了,第二封。说以后还来,买票。”

张经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我低头整理今天的票根,一张一张捋平,夹好。最上面那张是老太太的零元票,下面是一摞全价票和半价票。我把票根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夕阳把丹霞山染得通红。远处的观景台上,还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我站在售票大厅门口,等班车。

小赵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春梅姐,给你一杯。”

“我不喝这玩意儿,甜。”

“尝尝嘛,新开的店。”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甜。小赵站在我旁边,吸溜着奶茶,突然说:“春梅姐,你说那个佐藤老头,明年真会来?”

“他说会来。”

“那他来了,你真给他打半价票?”

“打啊。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小赵歪头看我:“那你当初为什么跟他较劲?”

我想了想,说:“我没跟他较劲。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可以让,有些事不能让。让了,他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不让,把话说清楚,大家都痛快。”

小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喝奶茶。

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子。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售票大厅。玻璃窗上的告示还在,“65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几个字,在夕阳底下清清楚楚。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我爸,五十来岁,站在村委会门口,穿着件蓝布褂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照片是他走的那年拍的,我一直留着。

我看了会儿,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班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丹霞山一层一层往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九章 又一个夏天

第二年七月,佐藤真的来了。

那天我正坐在三号窗口给一队学生打票,听见有人敲玻璃。我抬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比去年白了些,戴着金丝眼镜,穿件浅灰色polo衫,手里攥着本暗红色护照。

我愣了一下。

他把护照推过来,用夹生的中国话说:“你好。买票。半价。”

我翻开护照,佐藤正男,昭和二十八年。照片上的人冲我笑着。

“大爷,您真来了。”

“我说,来。”他点点头,“这次,一个人。买票。”

我打了张半价票,四十块。他递进来一张一百的,我找了他六十。他把票和护照接过去,仔仔细细装进兜里,然后冲我鞠了个躬。

“谢谢。”

“不客气。”

他直起身,站在窗口外面,没马上走。后面排队的游客等急了,有人喊:“前面的走不走?”

佐藤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从玻璃下面的缝隙塞进来。我低头一看,是个小纸包,用和纸包着,上面系着根细绳。

“什么?”

“一点心意。”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个很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木雕底下刻着两个字:和平。

我把木雕放在台面上,看了半天。后面游客催我,我赶紧把木雕收进抽屉,继续打票。

忙完那一波,我把木雕拿出来,放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佐藤去年寄来的那张照片,还有那张表彰通报,还有我孙子的照片。

小赵来串岗,看见木雕,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春梅姐,这什么?”

“佐藤送的。”

“他又来了?”

“来了,买了半价票。”

小赵把木雕放回玻璃板底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春梅姐,你说这老头,折腾一大圈,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图个明白。”

“什么明白?”

“就是……他一开始觉得,别的地方免票,你们这也得免。后来他明白了,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不能拿一个地方的标准去套另一个地方。他明白了这个,心里就顺了。”

小赵似懂非懂地走了。我坐在窗口后面,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只木雕鸟。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木雕上,木头的纹路清清楚楚。

下午的时候,佐藤又来了。他站在咨询台前面,跟小赵说了几句话。小赵跑过来叫我:“春梅姐,那个老头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走出去。佐藤站在咨询台旁边,手里拿着张景区导览图。他看见我,鞠了个躬,然后说:“我,明天,回去。这次,看了,很多,地方。都,买票。”

“那挺好。”

“我,想,跟你说,谢谢。”他一字一顿,“你,去年,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尊敬,是,互相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太阳从大厅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

“大爷,您明年还来吗?”

“来。”他点点头,“只要,走得动,就来。”

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了。我站在咨询台旁边,看着他走出大厅,消失在停车场的大巴车后面。

小赵凑过来:“春梅姐,他走了?”

“走了。”

“明年还来?”

“他说来。”

我走回三号窗口,坐下。玻璃板底下,那只木雕鸟安安静静地搁着。我伸手摸了摸,木头温温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热。

第十章 窗口还在

今年是我在售票窗口的第十三个年头。景区换了新的售票系统,窗口的玻璃也换了新的,亮堂堂的。告示重新打印了,还是红底白字,还是那几行:“65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外籍游客凭护照半价。”

佐藤今年没来。但他寄了张明信片,是富士山的,背面用中文写着:“李春梅女士,我身体不太好,今年不出远门了。明年如果好起来,再去看您。佐藤正男。”

我把明信片夹在玻璃板底下,跟那只木雕鸟放在一起。旁边还有我孙子的照片,他上小学了,戴着红领巾,咧着嘴笑。

小赵现在不叫小赵了,大家叫她赵姐。她接了我的班,坐三号窗口。我调到咨询台,每天给游客指路、发导览图、解答问题。

昨天下午,来了个外国小伙,金发碧眼,背着个大包,手里攥着本护照。他走到三号窗口前,用英语说了一串,赵姐听不太懂,叫我过去。

我走过去,小伙把护照递过来,是法国人,二十五岁。他指着窗口上的告示,用英语问:“我能不能免票?”

我笑了笑,用蹩脚的英语回他:“对不起,外籍游客半价,不免票。”

他耸耸肩,掏钱买了张半价票,转身走了。赵姐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凑过来跟我说:“春梅姐,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觉得自己该免票?”

“也不是都。就是有些人觉得,别的地方免了,这儿也该免。”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

“实话实说。规定是规定,人情是人情。把话说清楚,大多数人都能理解。”

赵姐点点头,坐回窗口继续干活。我站在咨询台后面,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游客。有中国的,有外国的,有老的,有小的。每个人拿着不同的证件,买不同的票,去同一个地方看风景。

太阳从大厅门口照进来,照在告示上,“65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几个字,亮堂堂的。

我低头看了看玻璃板底下。佐藤的明信片、木雕鸟、我孙子的照片、那张表彰通报,都还在。旁边还有一张新照片,是今年春节拍的,我们全家福,我坐在中间,抱着孙子,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玻璃板擦了擦,把照片按平。

然后抬起头,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