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着导航去关村静乐宫,结果在老年活动中心里看了半天木雕

旅游攻略 1 0

去长治之前,我列了一张单子,头一条是关村静乐宫。

列它的理由有点怪。我在一篇文章里看见一句,说这地方现在是村里的老年人活动中心。一座明代起家的道观,如今是老头老太太打牌的地方。我特别想知道,神和牌桌是怎么住在一个院子里的。

从长治市区往村里开,导航的终点指在一条巷子里。我下车转了两圈,没看见售票口,也没看见任何景区的标识。问路边一个扫地的大姐,她抬手往前一指,就在那儿,你进去看嘛,有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门口蹲着两位老人,晒着太阳聊天。我从他们中间进去,进的是山门,也就是这座道观的第一道门。

院子是一进四合院,坐北朝南,规规整整。中轴线上山门、主殿排开,两边配殿、耳房、廊房一样不少。院中间有几张石桌,一位大爷正把一副牌摊在桌上数。

院子不吵,也不静。牌桌上有人在争论上一把谁出的牌不地道。

我绕到中轴线最后面那座殿,玄帝殿。这座才是这座宫的正主。

殿面阔三间,前檐挑出一圈回廊,柱子圆润,柱头上方的额枋平直。这些都不算稀奇,晋东南的清代木构大多是这个样子。稀奇的地方在檐底下。

我抬头看了一圈,檐下几乎没留白。明间次间的大额枋、小额枋上,一层叠一层排着图案。二十四诸仙、护法武士、龙凤、瑞兽,成套地排着。人物的神态、衣纹的褶子、神兽身上的纹路,都雕到底了。满,但是不乱。

最勾人的是斗拱。我一直以为斗拱就是一堆方木头搭积木,起承重作用的。这里的匠人没这么想。斜着挑出来那根拱,被雕成了龙头的样子。往外伸的耍头,整个塑成龙首。两边张开的拱身,做成龙爪。四只龙爪,每一只爪子里都捏着一件东西,凑起来是八仙的法器。

我在檐底下仰着头数了半天。一套斗拱,藏着一条龙和八个神仙。承重的构件,被当成说书的道具用了。

再看那四根柱头,三层昂咀上刻着字。阴刻,字口利落。一组玄天上帝,一组静乐宫殿,一组福禄祯祥。带刻痕的字比墨写的有分量,笔画里全是深浅。第一组点明供的是谁,第二组是这座宫的名字,第三组是营建的人想留给后人的话。

这几行字解决了老问题。一座乡下的庙,什么年代修的、供的哪位神、当时的人盼着什么,文人不来记,县志懒得写,匠人自己把答案刻在柱头上。后世来人一抬头,什么都明白了。

我在檐下站了挺久,仰得脖子发酸。这片檐壁算下来,独立图案三百多幅,把道教的仙真故事、三界的祥瑞、花鸟吉纹、护法仪仗全收在一个屋檐底下。相当于一部道教的民间图谱,被缩成巴掌大的尺寸,钉在梁枋上。

进殿,光一下子暗下来。正中供着真武大帝,木雕的。头发披散着,赤着脚,这身打扮是有讲究的,标志他当年在武当山修行的样子。神像面孔沉,不笑。两边站着金童玉女,手里各捧着一本册子。册子记的是三界善恶、人间功过。这套配置在真武信仰的庙里是标准搭配,供的是同一位神,管的事是断人功过。

殿两侧的山墙上还留着清代的画,道光年间的,画的都是真武的故事,修行得道、三界巡游、济世度人,一路画下来。两百多年过去,颜色退了大半,烟熏火燎的痕迹一层盖一层,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残下来的衣纹还能看。线条舒展,拐弯的地方圆转,是行家手笔。颜色没了,笔法还在。

这个细节我在别处的壁画前也琢磨过。颜料是矿物的,可以剥离,可以褪,可画家的笔一旦走过,线条就跟着墙活着。

出殿的时候,门口那张牌桌已经散了,大爷拎着水杯往家走。我站在院子当中想了想这件事。

这座宫从明嘉靖年间立起来,康熙、嘉庆两朝修过几回,现存的木构是清代的手艺。几百年里,它的身份一直在变。早先是村里祭神的地方,逢农历二月二十九、三月初三办庙会,酬神唱戏,四乡的人都往这聚,那是这座院子最热闹的时候。庙会后来一年小过一年,唱戏的班子散了,香火也淡了。到现在,它是老年人活动中心。

神还在殿里坐着,牌桌摆在院子里。这两样东西挨着,居然不冲突。

我理解这种不冲突是怎么来的。真武大帝管的是功过善恶,管的是心里的账。老百姓来上香,求的是家里人平安。牌桌上争的是上一把谁出错了牌。一件一件都是小事,但都是一回事,过日子。

回长治的路上我在想另一件事。这些年看古建,我的注意力总被体量大的、名声响的、颜色新的牵着走。名气大的地方有制式,有等级,一砖一瓦都有规矩管着。倒过来看这种村里的道观,匠人手里没那么多规矩,他把从小听熟的神仙故事、把心里盼的好彩头,全刻在手底下的木头上。那些龙爪里捏的法器,那三组刻在柱头的字,都是规矩管不着的地方长出来的。

导航再响的时候,我已经开出村了。我在后视镜里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树下还有人在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