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茵茵在深圳生活了27年,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很熟悉深圳的人。
直到今年,她成为一名双语志愿讲解员,拿着麦克风,在一辆红色双层巴士上,把窗外的深圳讲给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听。
这是一条沿着深南大道行驶的观光线路。从世界之窗出发,一路经过园博园、邓小平画像、地王大厦、市民中心……窗外很多地方,周茵茵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
可当真正开口讲,她才发现,深圳有点难“翻译”。
难的并不是把一个地名换成几个英文单词。英语说得足够流利,也不意味着能把深圳讲明白。像“改革开放”“先行示范区”这些深圳人听惯了的词,一旦面对一个完全不了解中国城市发展背景的人,突然都需要重新解释。
今年11月,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随着会议临近,类似的问题开始出现在更多深圳人的日常里:有人重新捡起英语,有人检查街头的英文标识,有人思考怎么把自己熟悉的地方讲给一个陌生人听。
深圳人似乎正在重新学习一件以前很少认真练习的事:
怎么介绍自己的城市。
01
你会把什么放进“深圳”?
前段时间,三个读二三年级的小学生在龙岗遇到了一群澳大利亚游客。
地点也很深圳——首家全球机器人6S店门外。
徐宇琛、张云书和许益通平时参加英语社团,也练习过怎么介绍深圳。这一次,真正的外国游客站到了面前,几个孩子开始认真推荐自己熟悉的地方:甘坑古镇、深圳大运中心、马峦山。
说到甘坑,他们还补充了一句,可以在那里尝尝客家豆腐。
如果把同样的问题交给一个成年人,答案大概会丰富得多。深圳湾、华强北、莲花山、平安金融中心、南头古城……打开手机,还能迅速再列出十几个最近正火的地方。
三个孩子给出的清单简单得多,古镇,体育场,山,还有客家豆腐。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甚至有点不像一份常见的“深圳必去榜单”。但一个人真正向朋友介绍城市,本来就很少照着宣传册来。住在福田的人和住在龙岗的人,程序员和出租车司机,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和刚来两年的年轻人,各自心里都有一张不太一样的深圳地图。
三个“萌娃”用英语向澳大利亚游客推介龙岗。(图源学校)
于是,“怎么介绍深圳”很快就遇到了第二个问题:这么大的城市,到底挑什么出来讲?
在宝安九围,另外一些孩子最近也开始学习做双语“小小讲解员”。他们要熟悉的地方,包括蔗园埔牌坊、村里的客家碉楼和九围的历史,再试着把这些内容讲给别人听。
一边是机器人6S店,一边是客家碉楼。放在深圳,好像又挺合理。
我们太习惯用“年轻”来形容这座城市,以至于有时候会忘记,深圳的时间并非从1980年突然开始。祠堂、围屋、老村和几百年前留下来的地名,依然嵌在密集的住宅、产业园和高速公路之间。
真要向一个陌生人介绍深圳时,这些平时各自偏安一隅的东西,才会重新被摆到一起。
有人首先想到华强北,有人会带朋友去深圳湾;几个孩子想了想,觉得甘坑和客家豆腐也应该算一个。
这些答案并不需要拼成一份标准的“深圳简介”。
一个人愿意把什么推荐给第一次来深圳的人,本身就在透露,他眼里的深圳长什么样。
这些彼此不一样的答案拼在一起,才更像我们真正生活着的深圳。
也正因为如此,深圳才难以被“翻译”——毕竟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由无数版本的故事拼贴而成的。
02
介绍“深圳”,可以很小很具体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回答“深圳是什么”这么大的问题。对于马文慧来说,她面对的问题具体得多。
她在石厦时代广场一家茶饮店工作。现在,如果有外籍顾客站到柜台前,她已经能顺着对方的话确认杯型、糖度和冰量。
几个月前,这样顺畅点单,她还完全做不到。但小麻烦还是会不断冒出。
有一次,外籍顾客提出要加珍珠和茶冻,马文慧在柜台前愣住了,急出一头汗。后来商场补充了相关培训,她又多记了一组平时几乎不用想、换成英文却会卡住的词。碰到实在无法解决的沟通,她就把客人带到服务中心,那里配了一台智能商务翻译机。
原来向一个外国人解释深圳,有时候还没轮到那些家喻户晓的地标,又或者让深圳人自豪的山海连城,就先卡在了“珍珠”和“茶冻”。
图源 幸福福田
类似的事情,最近散落在城市的很多角落,也催生了很多小小的变化。
一群“野生志愿者”出现在了高铁站,他们利用下班和周末的时间,看到外国游客对着车票发愣、找不到出口,就主动上前问一句:Do you need any help?
从事外贸工作、商英专业的小淳就是其中一员,她希望尽自己所能,“代表这座城市,代表中国人,向外传递一份来自中国的善意。”
年过五十的张晓阳开了17年公交车,因为一次语言沟通受阻,开始自学英语。
工作繁忙,没有专门时间,他就在场站休息、待班间隙学习,跟着双语报站练习,从问候、路线指引,到景点介绍一点点积累。
图源 深圳巴士集团
科技园写字楼的电梯里,33岁的骑手阿蒋常常低头背单词。
他的手机一部接单,一部学习;等餐、等电梯、等红灯的几十秒,都被用来记英语。
至今,他已经和来自60多个国家的人聊过天。
阿蒋在练习英语
出租车里则开始出现常用外语手册、翻译工具,还有一只重新被准备起来的现金零钱包,留给那些第一次来到深圳、还不习惯移动支付的人;
与此同时,一些菜单、指示牌和公共空间里的英文,也在被重新检查。
图源 小红书用户@快乐真谛
这些变化谈不上惊天动地。很多时候,它们只是一个单词、一块牌子、一只零钱包。但如果换个角度,站到一个第一次来到深圳的人那边看,它们恰好构成了认识这座城市最开始的几个小时:怎么从机场出去,怎么坐车,怎么点一杯喝的,怎么付钱,以及怎么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我们习惯用机场吞吐量、国际航线、跨国公司数量或者外国游客数量去衡量一座城市的“国际化”,但对于一个真正拖着行李箱来到这里的人来说,感受可能具体得多。
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
03
谁是客人,谁又是东道主?
事情到这里,本来很好理解:深圳是东道主,远道而来的人是客人,生活在这里的人学习怎么接待他们。
Iqra的出现,让解读视角又多了一重。
Iqra来自巴基斯坦,是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的一名留学生。坪山开展公共场所外文标识检查时,她和朋友专门从南山赶到坪山,和中国志愿者一起走进图书馆、美术馆、公共设施、道路和商铺,一块一块检查那些写给外国人看的英文标识。
中国志愿者熟悉本地语境,知道一块牌子的中文到底想表达什么;外国志愿者则站到真正的使用者一边,判断另一件事:你们这么写,我们到底看不看得懂?
发现问题,记录下来,再交给相关方面修改。
于是,一个原本来到深圳生活的外国人,开始帮深圳修改“介绍自己”的方式。
卓远的故事把这种关系又往前推了一步。
他来自巴巴多斯,在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读博士。来到深圳以后,他成为南山区首位注册备案的外籍楼栋长。春节前,他会去国际学生宿舍敲门,提醒大家居住安全、签证和生活上的注意事项。对于一些比他更晚来到深圳的外国学生来说,他已经成了那个更熟悉这里的人。
今年,在面向骑手的迎APEC实用英语课堂上,卓远又站到了暖蜂驿站里。这一次,坐在他面前的是深圳的外卖骑手,他教的也不是考试英语,而是送餐、问路、提供帮助以及发生误会时如何表达歉意这些真正可能碰上的场景。
一个挺有意思的关系就这样出现了:不久以前,卓远也是那个来到深圳、需要认识这座城市的人;现在,他已经开始帮助后来的人怎么在这里生活,也开始教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和下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打招呼。
谁是客人,谁又是东道主,好像没那么容易分了。
这件事放在深圳,又不显得特别意外。这本来就是一座由大量外来人口共同生活出来的城市:有人出生在这里,有人二十年前拖着行李来到这里,也有人去年才第一次走出深圳机场。
深圳有一句已经说了很多年的话:“来了就是深圳人。”
以前我们很少认真追究,“来了”之后究竟要多久,才真正算和这座城市发生了关系。
也许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线。但其中一个很小的时刻,可能是你开始觉得:这里不再只是一座自己暂时居住的城市,而是一个值得由自己介绍给别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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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第一次来到深圳的人,大概不会按照城市宣传片的顺序认识这里。
他不会一下飞机就知道深圳有多少家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也未必立刻理解“改革开放”或者“先行示范区”意味着什么。他对深圳最初的认识,很可能具体得多:
他可能先在机场找地铁,到酒店附近找吃的,点饮料时学会“少冰”怎么表达;第二天坐进出租车,司机借助翻译工具和他确认地址。如果刚好去了龙岗,也许会碰上几个小孩,认真告诉他甘坑古镇值得去,那里还能吃客家豆腐。
再待几天,他可能才慢慢知道,眼前这些地铁、高楼、公园和城中村,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也可能直到离开,他都说不清“深圳到底是什么”。
这并不妨碍一座城市在这些细节里,被一点点记住。
11月,APEC将在深圳举行。到那时,会有更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用各自的方式认识深圳。
一个标识、一只零钱包、一次主动的帮忙,深圳已经在这些细碎的瞬间里,完成了对世界的一次自我介绍。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
资料、图片来源:深圳特区报、深圳新闻网、
深圳晚报、深圳政府在线 / 各区政府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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