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记八泉峡(散记)
二月梅
从太行山顶峰下来已是正午时分了。季春的太阳像一位慈祥的老人高高悬在头顶,温和地照在山头、照在身上,暖暖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然而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的风却全然是另一副脾气——那风来得猛,来得野,像是从大地胸腔里呼出的一口长气,先是贴着崖壁向上攀援,撞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随即又折转身子,从谷底呼啸着灌进每一条石缝。风里裹着山涧的水汽、松柏的涩香,还有亿万年前岩层深处那股子亘古不变的凉意,吹在脸上竟有几分凛冽,将登山时积攒的燥热一扫而空。我站在山谷入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多作休息,便顺着石阶往下走,径直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八泉峡。
八泉峡雄踞山西省壶关县太行山大峡谷中段,南起桥上村古桥,北至石子河畔,东接梯脑山脉,西连石河沐山脊,核心区域面积二十四平方公里。峡谷南北走向,最低处海拔六百余米,最高处一千四百余米,落差竟达一千一百米。此处原名为“八道水”,因峡谷中有八股泉水同出一地而得名。亿万年前,这里曾是浩瀚的海洋;新生代喜马拉雅运动时期,地壳抬升、流水切割,方才造就了今日这般雄奇险峻的嶂谷地貌。也有历代图天下者,固守山寨,逐鹿太行,争霸中原的故事流传不息,为这座历史名山积下了丰厚的文化底蕴。如今的八泉峡已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享有“太行第一雄峡”的美誉。
进入山门,一位年轻美丽的导游温应章小姐接待了我们。她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景区统一的制服,扎着利落的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带着山西姑娘特有的爽利与温婉,是景区内很有名气的金牌导游之一。她先站在景区的导览图前,为我们介绍了八泉峡的总体情况和两条游览路线——一条先乘船后爬山,山势比较陡峭;另一条先上山后游水,行路较为平缓。她侧过头看我,意询意见。我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她点点头,说这条路先惊后喜,越走越有味道。
从山门进去,先乘电瓶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了一段,而后便来到了那座依山体垂直而建的“天空之城”观光电梯前。站在电梯脚下仰头望去,那电梯几乎是从崖壁上硬生生“长”出来的,两百零八米的垂直高度,两台半露天的贯通门式轿厢并列运行,像两枚银色的箭矢笔直地射向天空。电梯以每秒四米的速度向上攀升,轿厢外的山体飞速向下退去,耳畔是风声与机械运转声交织的嗡鸣。约莫五十二秒的光景,电梯便稳稳停在了顶端。走出轿厢,眼前是一座外挑八米的三层悬空透明玻璃眺台。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玻璃台面,脚下是两百零八米的虚空,谷底的树木溪流缩成了盆景般的大小。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玻璃台似乎在微微颤动——其实或许是自己的腿在抖。温小姐在一旁笑着说:“别往下看,往远处看。”我依言抬起头,只见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太行的万千气象尽收眼底,那一瞬间,恐惧竟被一种辽阔的壮美感取代了。
从玻璃观景台下来,便去乘坐缆车。这缆车与别处的大不相同——它是中国唯一一条单线循环脱挂式拐弯客运索道。索道全长三千米,跨越十三座山梁,设有三十四个支架,相对高差三百六十九米。缆车缓缓启动,先是直线攀升,越过一道山梁后忽然拐了一个大弯,朝着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行。坐在缆车厢里,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太行群山,深涧幽谷在身下铺展开来,像一幅无边无际的青绿山水长卷。春日的山峦新绿初染,层层叠叠的绿意漫过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沟壑,偶有悬崖上几丛野花点缀其间,像是画师不经意间洒下的几点朱砂。缆车行至高处,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高峡平湖碧如翡翠,嵌在翠岭之间;近处的奇峰怪石各展风姿,有的如利剑刺天,有的如巨兽匍匐。温小姐说,这索道全程约二十五分钟,是八泉峡“天上观”的核心体验。我靠着缆车的窗玻璃,看群山在脚下缓缓流转,恍惚间竟有了一种御风而行的错觉。
缆车下行一段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谷底。从这里开始,便需要步行游览峡谷了。温小姐说,沿谷底栈道大约要走五六公里,但这一段恰恰是八泉峡的精华所在。栈道沿着溪流蜿蜒向前,道路平缓易行。山谷之中,清泉随处可见。温小姐指着前方一处崖壁说:“这就是‘小八泉’,常年喷涌不绝。”只见右侧崖壁上有数道细泉悬垂而下,水珠飞溅,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温小姐见我们在栈道上驻足流连,便笑着走到崖边一处开阔的观景台旁,指着前方说:“别急着往前赶,真正的重头戏才在这儿了——“八泉洪纷”,一道也不能少看。”她话音未落,我已经听见了那声音。那是一种从地脉深处涌上来的轰鸣,不似瀑布的雷霆万钧,也不似溪流的叮咚清越,而是八股力量同时从山腹中挣破岩石、奔涌而出的沉闷回响,像是大地在用力地呼吸。循声望去,只见对岸一面宽阔的崖壁上,八股泉水几乎并排着从半山腰的岩缝中喷薄而出——不是滴滴答答的渗流,而是有劲道的、饱满的涌流,每一股都有碗口粗细,带着千万年积蓄的力气砸向崖下的水潭。阳光下,八道银练齐刷刷地悬垂下来,水珠四溅,雾气蒸腾,在崖壁前织成一片蒙蒙的水帘。风从谷底倒灌上来,那水帘便时而东斜、时而西飘,八股泉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互相追逐、交错、离散,旋即又各自归位,继续它们永不停歇的坠落。
温小姐说,这八股泉水四季不竭、旱涝如常,当地的老乡们都叫它“神泉”。初春时节泉水最瘦,却最为清冽,每股泉水都像一根透明的丝线,笔直地垂入潭中,激起的水花细碎如盐;夏雨过后泉水最盛,八股齐发,水势汹涌,撞击在岩石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雾能飘到对岸的栈道上,人站在这里,须臾之间衣衫便湿了大半;到了秋日,天高气爽,泉水映着两岸红透的黄栌,那股清冽里便添了几分温润;而冬日极寒之时,泉水即便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也不曾冻结,只是流速慢了下来,水声变得低沉绵长,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没有尽头的故事。此刻正值季春,泉水带着山中融雪与地下暗河的合力,既有春的充沛,又有初夏将至的蓄势,八股水柱砸入潭中的声音各不相同——有的沉重如鼓点,有的清脆如玉磬,有的连绵如丝弦,合在一起竟成了一支浑然天成的交响曲。我走到护栏边俯身往下看,只见潭水被八道瀑布冲击得翻滚不已,雪白的浪花层层叠叠地向四周漾开,水潭深处却是一汪沉静的墨绿色,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多少不愿示人的秘密。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地沁入皮肤,带着岩石和苔藓的清气,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了一般。温小姐又指着对岸崖壁上的岩层说:“你们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石纹,每一层都是亿万年前的海洋沉积,这八股泉水从那些古老的缝隙中钻出来,流过的时间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还要漫长。”那一刻我望着那八道永不停歇的银练,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寻常的山泉,而是太行山亿万年的呼吸,一声一声,从未中断。
栈道贴着崖壁开凿,有的地段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湿漉漉的岩壁,上面布满了流水溶蚀形成的沟槽与层理褶皱;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溪涧,水声潺潺,在峡谷中反复回荡。抬头望去,两岸悬崖绝壁如刀削斧劈,高数百米,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线。温小姐说,这便是“望天如线”的奇观。我们一路经过了悬流滴翠、壶穴洞天、滴谷九莲等景点,每走一段便有新的惊喜。溪水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两岸的青山;时而湍急奔腾,在岩石间激起雪白的浪花。“前面那座小桥叫浣纱桥”温小姐边走边介绍说:传说古时有村妇在此浣纱,纱线被泉水染成了青色,怎么洗都洗不掉。后来发现,是泉水里含了铜离子,这传说比科学还有趣吧。
走了约莫两小时,终于来到了游船码头。这里便是著名的“高峡平湖”——由人工大坝拦截形成的一片高山峡谷湖泊,全长三公里,水深六十余米。登上游船,船身缓缓驶离码头,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失语。那湖水——该怎么形容那湖水呢?它不是一般的绿,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黛色,又像是被捣碎了的翡翠溶在了水里,通透、澄澈,却又深不见底。阳光从峡谷上方斜斜地照下来,湖面便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像是有无数片金箔在水上轻轻浮动。两岸的悬崖绝壁高耸入云,赤红色的岩壁倒映在碧绿的湖水中,山与水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山在水中生长,水在山间流淌。船行湖上,水面被船头划开两道白色的弧线,波纹向两岸扩散开去,撞在崖壁上又被弹回来,湖面便始终荡漾着一层细细的涟漪。温小姐站在船头,指着前方一处峡谷的夹角说:“大家看那个方向,两侧崖壁的轮廓和天空合在一起,像不像一颗心?”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两座山峰的剪影与头顶的蓝天恰好围成了一个心形,这便是著名的“八泉之心”了。我们抓紧照像,留下了这宝贵的一瞬。船行约莫二十分钟,两岸的景色不断变幻,每一处转弯都有新的惊喜。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驶入了一幅活着的山水画中,每一寸光阴都值得细细品味。
游船靠岸,我们弃舟登岸,沿着步道缓缓走出了景区。回头望去,八泉峡静默地卧在群山的怀抱里,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巨人,重新阖上了眼睛。
出了景区大门,夕阳已经西下了。季春的落日不像夏秋那般浓烈,它是温柔的、含蓄的,像一个即将离去的故人,把最后的光都化作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色,轻轻地敷在每一座山头、每一道山谷之上。八泉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那些白日的惊险与壮美、那些泉声与风声、那些翠绿与墨黛,都慢慢地沉淀下来,沉到了记忆的深处。
我站在景区外的空地上,风吹过来,已经不似正午那般猛烈了。它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峡谷在与我作最后的道别。我想起温小姐说的那句话——八泉峡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这一天里,我从天上到地下,从云端到水畔,仿佛经历了一场穿越亿万年的旅行。那些古老的岩层、那些奔涌的泉水、那些高耸的绝壁、那一汪碧绿的湖水,它们在这里沉默了千万年,而我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过客。可就是这一瞥,却让人心甘情愿地把一颗心留在了这里。
车启动了,八泉峡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青影,融进了苍茫的暮色之中。我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八股泉水哗哗流淌的声音——那是来自大地深处的、亘古不变的吟唱,从亿万年前一直唱到了今天,还将继续唱下去。
离开景区,心潮难平,遂写《沁园春•八泉峡》拙词一首,以寄心迹于太行。
太行横空,势拔燕赵,气凌九州。看千峰列阵,烟浮峻岭;百川归壑,风卷龙虬。铁壁铜墙,苍碑翠碣,谁刻英雄太古留。何能忘,有女娲炼石,曾补天陬。
犹望南麓清幽。观万仞、八泉天外流。叹悬梯挂壁,峡危鸟骇;澄潭叠玉,月皓星羞。石阙含烟,天门吐秀,一涧琴心洗客愁。放目看,颂神州锦绣,梦里重游。
(写于2026年9月18日泉城济南)
作者简介,二月梅,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热爱文学创作,曾在相关媒体发表诗词、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