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马尼拉的商场比北京还豪华,但一出门就是铁皮屋和臭水沟

旅游攻略 2 0

我是在马尼拉湾的日落里,第一次觉得“豪华”这两个字,居然能这么刺眼。

那天下午,我从SM Mall of Asia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商场里冷气足得像另一个国家,玻璃幕墙亮得晃眼,LV、Gucci、Apple的招牌一字排开,中庭的喷泉随着音乐跳,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校服在拍照。我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真的是马尼拉吗?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侧门。

热浪是第一下。那种湿漉漉的、裹着柴油味和炸鱼味的热,直接糊在脸上。第二下是声音,吉普尼的喇叭、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声,全挤在一起。

第三下,是脚底下的路——柏油路裂着缝,缝里塞着黑水和塑料袋。我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左手边就是一排铁皮屋,屋顶压着轮胎和石块,门口蹲着几个光脚的小孩,正拿一个空塑料瓶当球踢。

商场和铁皮屋之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我站在那条马路边上,冰美式在手里已经不冰了。我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往左是商场,往右是铁皮屋,中间是川流不息的吉普尼和三轮车,没有红绿灯,没有人行道,我像个走错片场的临时演员。

后来我拦了一辆三轮车,跟司机说去附近的市场。他看了我一眼,说:“哪个市场?游客去的,还是本地人去的?”

我说本地人的。

他笑了,说:“那你坐稳。”

三轮车拐进巷子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烂菜叶混着泔水,又掺着一点鱼腥。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来的黑点子直接飞到我裤脚上。

两边是挤在一起的棚屋,铁皮、木板、塑料布,什么材料都有。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有几根还垂下来,离我的头不到半米。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市场到了。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卖鱼的、卖菜的、卖日用品的,还有几个摊子就铺在地上,一块布上面堆着几件旧衣服。

空气里是生肉的味道,混着香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黏。

我走到一个卖芒果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皮肤晒得黑亮,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正在给芒果削皮,一刀下去,皮不断,薄薄地垂下来。

我指了指芒果,她抬头看我,说了个价。我听不太懂,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

我掏出钱包,递过去一张纸币。她找零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塑料珠子,磨得已经发白了。

我站在那儿吃芒果。第一口下去,酸得我眯起眼。第二口,甜味才上来,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涩。

我一边吃一边看周围。旁边一个男人在剁鸡,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很稳。再过去一点,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小葱和一袋辣椒,她不吆喝,就那样蹲着,眼神落在路过的每个人脚上。

我突然想起商场里那个喷泉。同样的城市,同样的下午,那边在放音乐,这边在剁鸡。

吃完芒果,我顺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正从一辆卡车上卸货,一箱一箱的矿泉水,码得比人还高。他赤着膊,背上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在腰上洇开一片。

他搬完一箱,直起身喘了口气,然后弯腰再搬下一箱。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拿着对讲机,正低头看手机。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看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饭。酒店在商场旁边,餐厅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那条马路。我坐在窗边,点了一份意面,一杯红酒。

窗外,吉普尼还在跑,铁皮屋的灯星星点点地亮着,有人在路边生火做饭,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低头看盘子。意面摆得很精致,上面撒着帕玛森芝士。我拿叉子卷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很好。我又抬头看窗外。那个卖芒果的女人,应该收摊了吧。

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是女儿编的吗?还是她自己编的?

我不知道。

在马尼拉的第七天,我去了另一个商场。这次是Rockwell,据说比SM更高级,进门要安检,保安拿着金属探测器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商场里面全是国际品牌,咖啡厅里坐着穿西装的人,有人在谈生意,有人在敲笔记本电脑。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一杯拿铁,打开手机查邮件。

旁边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一台MacBook,手机是iPhone最新款,包放在椅子上,是个我认得出牌子的真皮包。她正在打电话,说英语,口音很标准。我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跟客户确认订单。

她说话很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我忽然想起前一天在市场看见的那个剁鸡的男人。他剁一只鸡要多久?能挣多少钱?

那个卖芒果的女人,一天削多少芒果?她的手,晚上回家会疼吗?

拿铁喝完了,我起身往外走。商场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司机们在树荫下聊天。我上了一辆车,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拐上主干道,堵了。旁边并排停着一辆吉普尼,车身上画着彩色的图案,车窗里探出几个孩子的头,正冲我笑。我也冲他们笑了笑。

然后绿灯亮了,吉普尼先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出租车继续直行,上了高架。

高架上能看到马尼拉的天际线。远处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金灿灿的。近处是一片低矮的屋顶,铁皮的、石棉瓦的、塑料布的,挤在一起,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布。

高架从中间穿过去,把这两片地方分开了。但没有完全分开。因为从高架上往下看,能看见铁皮屋顶之间,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跑,有烟从某个角落升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空调开得很足,被子很软,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见的东西:芒果摊上的那只手,剁鸡的咚咚声,卸货男人背上的汗,还有吉普尼车窗里探出来的那几个小脑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在市场,我买芒果的时候,那个女人找完零,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了句话。

我没听懂。她又说了一遍,指了指我手里的塑料袋。我低头一看,袋子破了个小口,芒果快掉出来了。

她从摊子下面扯了一截塑料绳,帮我把袋子扎好,打了个结。然后摆摆手,意思是走吧。

我站在那儿,说了声谢谢。她没回话,低头继续削芒果。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市场。不是去买东西,就是想再去看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我走到芒果摊前,那个女人还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指了指芒果,她挑了一个,削好,递给我。

我掏钱,她摆手,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大概是不用给了。

我站在那儿吃芒果。还是酸,还是甜,还是有点涩。我吃完,把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看着我扔,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给下一个客人削芒果,手腕上的红绳晃了一下。

离开马尼拉的前一天,我又去了SM Mall of Asia。这次我没进商场,就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那条路还是那么堵,吉普尼、三轮车、私家车,挤在一起。

马路对面,铁皮屋还在,孩子们还在踢那个塑料瓶。我站了很久。太阳很晒,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我手里没有冰美式了,就空着手站着。

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从铁皮屋那边走过来,穿过马路,走到商场门口。他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瓶水。他走到商场侧门,跟门口的保安说了句话,递过去那瓶水。

门口的保安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句,然后都笑了。

我忽然觉得,那条马路好像也没那么宽。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本书,还有在市场买的一小袋芒果干。我把芒果干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

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马尼拉的夜还在继续。吉普尼的喇叭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某处传来的音乐。我不知道那个卖芒果的女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收摊,还是在回家的路上?那个剁鸡的男人呢?那个卸货的、背上有汗的男人呢?

那个在高架上看见的、铁皮屋顶之间晾衣服的人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去机场。出租车在高架上开,我又看见了那片铁皮屋顶。白天看,比晚上更清楚。

铁皮上压着石头、轮胎、旧木板,有的屋顶上还摆着花盆。有一户人家在屋顶上晾被子,被子是红色的,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旗。

出租车拐下高架,上了机场高速。那片铁皮屋顶慢慢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卖芒果的女人,低头削芒果,手腕上的红绳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