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塔“变形记”:从印度坟冢到中国人的登高胜地,它经历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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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七世纪的一天,一个叫张莒的人考中了进士。按照当时的规矩,新科进士们要在曲江参加宴会,宴罢之后,张莒和几个同年骑着马进了慈恩寺。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雁塔,七层,六十多米,在长安城的天际线上孤高耸立。张莒一时兴起,在塔壁上写下了六个字:“新科进士张莒”。

他大概没有想太多,但这个举动在长安文人圈里炸了。

此后,“雁塔题名”成了唐代进士及第后最重要的仪式之一。白居易二十七岁中进士,在同时题名的十七人中年纪最小,得意地写下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到了明清两代,大慈恩寺院内和大雁塔上留存的题名碑有七十三通,其中明代三十通,清代四十三通。

一座佛塔,最后变成了科举成功的纪功碑。

这件事如果让一个公元前三世纪的印度僧人看见,他大概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塔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进去的。

一个不能进的“坟”

窣堵波,梵文stupa,本意就是“坟冢”。它是埋葬佛陀舍利的半球形土堆,实心的,密不透风,像一个倒扣的碗。

保存最完好的早期窣堵波是印度中部的桑奇大塔。直径36.6米,高16.5米,一个巨大的半球体扣在圆形台基上,台基周围有一圈石栏杆,栏杆和塔身之间形成一条环形步道。信徒来到这里,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沿着那条步道走,顺时针走,一圈一圈地走。这叫“右绕”。你不能进去,也没想过要进去。

在早期的佛教艺术中,佛陀本人甚至不以人的形象出现。桑奇大塔的四座塔门上布满了浮雕,但上面没有佛像。佛陀的存在用菩提树表示,用法轮表示,用佛足表示,用金刚座表示。人不能画佛,也不能进塔。塔本身就是佛的替代物。塔里埋着佛的遗骨,塔就是佛,拜塔即拜佛。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古代的印度佛教徒,你面对塔的时候,姿态是谦卑的。你绕着它走,你不敢踩在它上面,更不敢爬到它顶上去。

但中国人做的事情完全相反。

把“碗”放到“楼”上

佛教在东汉时期传入中国,按道理,中国人建塔应该模仿印度,建那种半球形的覆钵式塔。但实际上,中国最早出现的佛塔,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考古学家在湖北襄阳樊城的一座墓葬中,出土了一件东汉中晚期的釉陶佛塔模型。这座模型由印度塔刹与中国楼阁相结合而成,是迄今发现中国最早的佛塔模型。四川什邡出土的一块汉代画像砖上,也有清晰的楼阁式塔的形象。这些是目前能找到的、中国最早的佛塔实物证据。

也就是说,佛塔一进入中国,就已经不是印度的样子了。

中国人做了一件事:把那个巨大的覆钵式塔,缩小成一个小小的塔刹,然后放到中国传统的楼阁顶上。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杭侃的原话是:“塔这种建筑的主体是中国式的,只是在中国的楼阁上加了一个塔刹”。

为什么?

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汉代人有“仙人好楼居”的说法。方术士公孙卿对汉武帝说:“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馆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汉武帝听了,就在长安建了蜚廉桂观,在甘泉建了益延寿观。

在汉代人的观念里,楼是给神仙住的。你建一座高楼,仙人就有可能降临。这种“高楼通神”的想法,和佛教“塔是神圣之物”的观念,在某个层面上撞上了。中国人用理解神仙的方式去理解佛,用建高楼的方式去建塔。佛塔从传入中国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汉化”进程。

最早的文献记载也能印证这一点。三国时期,笮融建了一座“浮图祠”,“垂铜盘九重,下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余人”。“重楼阁道”能容纳三千人,说明塔的主体是中国式的楼阁建筑,只不过在上面加了一个印度的塔刹。所以中国学者杭侃说得很直白:“塔这种建筑的主体是中国式的,只是在中国的楼阁上加了一个塔刹。”

“塔”这个字,本身就是个新发明

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塔”这个字,在汉语里出现得很晚。

玄应在《一切经音义》里说:“塔字,诸书所无。唯葛洪《字苑》云:‘塔,佛堂也。’”葛洪是东晋人。也就是说,在东晋之前,汉语里根本没有“塔”这个字。

那之前叫什么?叫“浮图”,叫“佛图”,叫“塔婆”。都是音译。窣堵波音译过来有好几个版本,没有一个统一的。

“塔”字是一个“造”出来的字。它从“土”从“荅”,既有窣堵波音译的痕迹,又暗示了它是一种土石建筑。中国人需要造一个新字,来说明这个从印度来的新东西。因为原来的汉语里,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可以对应它。

这其实很说明问题。如果塔真的只是坟,那汉语里有的是词可以用——“坟”“冢”“墓”“丘”。但中国人造了一个新字,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个东西不完全等同于坟,它还需要干别的事。

登上去,看见什么

唐代是中国佛塔功能转变最明显的时期。大雁塔建于唐永徽三年(652年),玄奘奏请建造,用来保存从印度取回的经像。最初五层,后加盖至九层,再后层数和高度又有数次变更,最后固定为今天所看到的七层塔身,通高64.517米,底层边长25.5米。

这座塔从功能上说,本来应该是一个藏经阁,不是一个观景台。但唐代诗人不管这些。他们登上去,看长安。

岑参写了一首《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开篇就是“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然后一路写下去:“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最后落到“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杜甫写了“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章八元写了“十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风。却怪鸟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白居易登塔之后,俯瞰长安城,看到的是“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这些诗里有一种共同的气质:登高,不是绕塔,不是礼拜,是登上去,往远处看。塔在这时候不再是一个被膜拜的圣物,而是一个制高点。那个视角就是一种体验,跟佛法没什么关系,或者说,跟任何宗教都没关系。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学者研究发现,绝大部分现存唐代砖塔其实都是不可登临的。它们仍然是外部礼拜的对象,跟佛像和石窟类似。但与此同时,登高远眺又是中国文人念念不忘的夙愿,杜甫、岑参、高适这些人都登过大雁塔,都留下了诗篇。

这说明什么?说明“塔能不能登”在唐代并不是一个统一的事情。有些塔可以登,有些不能。但那些“能登”的塔,被文人选中了,被写进了诗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大雁塔之所以成为唐代诗人最爱的登临之处,不是因为它的宗教功能,而是因为它高,它是长安城最高的建筑,是当时最好的观景台。

一个科举时代的符号

回到张莒。

根据史念海、曹尔琴在《游城南记校注》中的考证,张莒登第于唐代宗大历九年(774年)。他参加完曲江宴后,与好友乘兴登上了大雁塔,在塔壁上题写了“新科进士张莒”六个大字。此举引起轰动,后来成为惯例。

李肇在《国史补》里写得简明:“既捷,列书其姓名于慈恩寺塔,谓之题名。”考中了,就把名字写在塔上,这叫“题名”。到了后来,“雁塔题名”直接成了进士及第的代名词。

一座佛塔,被科举制度征用了。

这背后有一个很具体的逻辑:大雁塔在长安城的慈恩寺内。慈恩寺是唐太宗之女襄城公主的旧宅改建的,位置好,规模大,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寺院之一。而曲江宴就在慈恩寺附近举行。进士们宴罢之后,顺路登塔,顺手题名,地理上非常方便。但更方便的是观念——塔是高的,登塔是向上的,科举及第也是向上的。这两个“向上”在同一个动作里合在了一起。在唐代的社会语境里,登塔和登第变成了一种隐喻关系。

所以雁塔题名不仅是一个文化活动,它是一个意义转换的现场。在这个现场里,佛教建筑被世俗化了,被科举文化吸收了,被文人的笔墨重新定义了。

从桑奇大塔到雁塔题名,中间隔了大约八百年的时间,和一条从印度到中国的漫长道路。

窣堵波的本意是“坟冢”,汉语里的对应词本来是“坟”或“冢”。但中国人造了一个新字“塔”,然后把这个新字指向了一个全新的东西——一座可以登上去、可以眺望远方、可以题名留念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