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巴停在杭州东站时,男人第一个跳下车。他把贴身口袋里那个布包又按了一遍,十二万卢比,换成人民币还不到一万块,这就是他们一家五口全部的家底。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抬头看着四周一栋栋高楼,眼睛亮得发直。那种亮,不是看见风景的亮,更像是饿久了的人忽然看见一桌饭菜,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他回头冲身后的家人挥手,嘴里还带着点兴奋劲儿,说,看看,这就是杭州,我们到了。
女人牵着最小的孩子,手心却一直发凉。大儿子低头盯着手机地图,越看眉头越紧。大女儿抱着弟弟的行李,默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二儿子倒是新鲜得很,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想摸一把。
男人转过身,朝全家人扬了扬下巴,像是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这条街,以后有一半是咱们家的。
他那会儿说得太满,满得像真事一样。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在几天后,变成扎在每个人心里的一根刺。
男人叫普拉卡什,五十出头,原来在新德里跑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可他偏偏有股子倔劲儿,愣是把一家人省下来的零零碎碎一块钱、两块钱,攒了十多年,最后攒出这么一笔钱。
他想买房,想做生意,想让一家人翻个身。
至于为什么跑到杭州来,还是因为外甥。去年外甥回印度探亲,张口就说杭州机会多,遍地都是钱,做小买卖都能发财。又说中国人好相处,杭州人讲究,街边店面好租,生意一做起来,日子就不一样了。
普拉卡什信了。
他没跟外甥说实话,只说自己想来看看。其实他心里早盘算好了,十二万卢比听着不多,可在他眼里也不是小数。新德里郊区一间小房子都要几十万卢比,他想着,杭州再贵能贵到哪儿去?总不至于连个小店都盘不下来。
一家人从新德里转到昆明,又从昆明飞到杭州,光路上就折腾得够呛。到了杭州已经是傍晚,拉维叫了辆车,六个人挤进一辆七座车里,往市区赶。
一上车,普拉卡什先算钱。车费不便宜,换算下来吓了他一跳。到了旅馆更离谱,房间小得转身都费劲,墙上还有一块块发霉的印子,窗外正对着一条阴沉沉的小巷。女人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小儿子捂着鼻子直喊味道难闻,二儿子嘴快,脱口就说,这比咱家放杂物的地方还差。
普拉卡什没搭腔。他把那个布包小心塞进枕头底下,像藏着命根子似的,嘴上却还硬,说,先凑合一晚,明天去看地方,等咱们赚了钱,住得比这好多了。
拉维站在一边,脸色有点白。他白天就在手机上查过,杭州的商铺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个价。别说买,光租都够呛。他没敢说,怕一开口,父亲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就散了。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从第二天吃早饭开始的。
一家人摸着路找早餐店,普拉卡什看见包子铺门口的价签,愣了一下。一个包子两块,豆浆一块五。他在心里飞快一算,整个人都沉了沉。可孩子们都饿着,他还是咬牙点了一堆。
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白白胖胖,跟他们平时吃的烤饼咖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二儿子不会用筷子,直接上手,结果咬得太急,汤汁一下喷出来,烫得他直甩手。大女儿忍不住笑了,这是她来杭州以后头一次笑。
女人也顾不上别的,忙着给孩子擦衣服。普拉卡什跟着咬了一口,味道倒真不差,可一算账,六个人一顿早饭花了三十多块,他脸都不太好看了。
更要命的是,路过房产中介时,他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商铺出售的广告。拉维扫了一眼,手都僵了。六十平的铺子,总价两百四十万人民币。
普拉卡什听不懂中文,但他认得数字。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串数字,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
两百四十万,换成卢比,得是多少?
拉维没敢报太细,只说了个大概。普拉卡什听完,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句“走吧”咽了回去。
女人看出来他不对劲,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拉维和大女儿也都没吭声。可普拉卡什还是不死心。他嘴上还撑着,说,贵是贵了点,可地段好。咱们去偏一点的地方看看,肯定有便宜的。外甥说了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拉维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父亲不是听不进去,只是现在还不愿意认。认了,就等于这一路白跑,十多年的积蓄也像扔进水里。
中午,一家人路过一家火锅店。店门口飘出来的香味特别冲,小儿子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往里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普拉卡什看了一眼菜单,手指顿了顿。
一百二十八一位。
六个人,那就是七百多块。
这回连女人都沉默了。她看着孩子那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嘴上还是劝,说火锅太贵,咱们随便吃点别的吧。
普拉卡什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咬牙,说,进去,吃。
话说出去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像在赌气。可人已经进来了,总不能再缩回去。锅底一上来,红油翻滚,花椒辣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菜单上全是另外算钱,锅底另算,蘸料另算,纸巾都另算。拉维一边点一边心里发虚,最后只敢点最便宜的几样。
肥牛薄得像纸,一盘就几片。普拉卡什看着那几片肉被夹进锅里,心里直抽抽。可他还是没说什么,学着别人的样子夹了一片。筷子使得不顺手,肉还没到嘴里,红油先溅到了手上,烫得他一哆嗦。
大女儿赶紧给他递纸,他接过来,没吭声。
第一口下去,辣得他眼眶立刻就红了。可他没停,第二口、第三口接着吃,吃得额头直冒汗。全家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他吃着吃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顿饭,够咱们家在新德里吃半个月了。
全桌都静了。女人放下筷子,说,是你非要进来的。
普拉卡什揉了揉眼睛,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一句。
他嘴上这么讲,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慌了。
就在这时候,火锅店门口进来一个穿潮牌运动服的年轻人,手里还拿着新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里走。那人路过他们桌子时忽然停了脚步,盯着普拉卡什看了两秒,笑着喊了一声,舅舅?
普拉卡什一抬头,愣住了。
来的人正是外甥。比去年胖了些,衣服一看就不便宜,整个人比在印度时精神多了。他拉开椅子就坐下,笑呵呵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普拉卡什盯着他,心里那口气一下提了起来。拉维也抬头看过去,脸色不太好。毕竟他们一家千里迢迢赶来,就是因为外甥那几句“杭州有机会”。
外甥却像什么都没察觉,自己夹了片肉往嘴里送,还说这家火锅不错,改天带你们去吃更好的。
拉维忍了一会儿,终于问,你去年回家,不是说十一万卢比就能在杭州买店面吗?
外甥一愣,随后笑了,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我说的是十几万人民币吧。
这话一出,桌上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普拉卡什脸上的血色慢慢退掉。他抬头看着外甥,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很重。他说,你去年在你妈家里,亲口跟我说的。你说杭州店面便宜,十几万卢比就能盘下来。
外甥的笑僵住了,半天才解释,说,舅舅,你怕是记岔了,十几万人民币,不是卢比。不是买,是租,还是小铺子。
这下谁都明白了。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涌上来。大女儿低着头不说话,二儿子一脸茫然,小儿子还在专心捞锅里的豆腐。拉维手指攥得发白,想开口骂人,又硬生生忍住了。
普拉卡什没发火,也没拍桌子。他只是看着那一锅翻滚的红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这十二万卢比,能干什么?
外甥也知道自己说漏了,赶紧往回补,说,舅舅,杭州还是有很多机会,你别急,我可以帮你找人介绍。
普拉卡什没接话。
最后还是拉维站起来,冷着脸对外甥说,你走吧。
外甥有点尴尬,放下一叠钱,说,这顿我请。说完就匆匆走了,头都没回。
桌上那叠钱不算多,可普拉卡什还是盯了很久,最后一张张数清楚,整整齐齐折好,塞回自己口袋里。
没有人说话。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可没人再动筷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女儿才小声问了一句,爸,接下来怎么办?
普拉卡什没答。他看着窗外的街灯,杭州晚上亮得很,车流也快,每个人都像赶着往前跑。只有他,像被人猛地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他最后还是抬手笑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也像是给全家人打气。
吃。别浪费。
这一回,所有人都低头继续吃了。
后来,事情并没有一下就变好。普拉卡什也不是那种一听现实就立马认命的人。他只是把那些不痛快全咽了回去,咬着牙开始找别的路。
拉维查资料,找夜市,找政策,最后真给他们摸出一条路来:杭州有些地方能摆摊,虽然费劲,但不是完全没门。普拉卡什本来在印度就会做飞饼,还是他父亲那一辈传下来的手艺,和面、甩饼、烙饼,他都熟。
就这样,一辆旧手推车,一个小铁板,一口燃气炉,成了他们在杭州的起点。
第一晚出摊时,摊子摆在吴山夜市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里。普拉卡什刚把面团甩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就多了。面饼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越甩越薄,薄得几乎能透光。有人看得新鲜,举着手机拍;也有人只当是热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直到他把香蕉和巧克力酱铺上去,空气里飘出一股甜香,才终于有人停下来问价。
十五块一份。
第一个买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咬了一口后,他说,挺好吃的。
这三个字,像一点火星掉进干草堆,后面的人一下子就跟上来了。
那一晚,飞饼卖到最后,面粉都不够了。拉维在旁边数钱,手抖得厉害,最后告诉父亲,今晚净赚八百多块。
普拉卡什站在摊后,半天没说话。
八百多块,换成卢比,快顶他过去在新德里蹬半个月三轮车了。
他把钱一张一张抚平,塞进贴身口袋里,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走到半路,二儿子忽然回头问,爸,明天还来吗?
普拉卡什看着前面的路,停了两秒,说,来。
就这么一个字,后面的路好像忽然就没那么黑了。
再后来,他们把摊子做成了店。先是一个小铺面,十五平方,挤得人转不开身。可一旦店开起来,事情就不一样了。普拉卡什学着做新的口味,咖喱鸡肉的、香蕉巧克力的、芝士火腿的,连杭州人爱吃的咸口也慢慢摸出来了。
拉维管账,大女儿负责收银和招呼客人,女人打包切菜,小儿子放学后就来店里帮忙,二儿子回印度读书之前,也在这边顶过一阵子。谁也没闲着。
最难的时候,是亲戚一个接一个来要钱。老家的老人病了,侄子要交学费,堂兄要娶媳妇,连多年不怎么走动的亲戚都能打电话来开口。普拉卡什不是不心软,可他也知道,一旦开了口子,这边店还没站稳,就会被拖得稀碎。
他第一次拒绝的时候,手都在抖。可拒了几次之后,他慢慢明白过来,钱这东西,真不是攒够就完。你能挣多少,别人就会觉得你还能多掏多少。
女人劝他,说你别什么都扛着。普拉卡什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扛,谁扛?
他们在杭州待得越久,日子就越像真的。小儿子会说中文了,会在学校里跟同学抢零食;大女儿学会了看账,也学会了在客人挑三拣四时不急不恼;拉维从一个只会查地图的学生,慢慢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可真正让普拉卡什心里踏实的,不是店越开越大,而是有一天晚上,站在新店门口,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盯着那些高楼看了。
一年前,他站在延安路上,觉得那条街贵得像天上的东西,离自己远得可笑。可现在,他看着店里忙进忙出的家人,听着铁板上的嗞啦声,忽然觉得,原来“有一半是咱们家的”,不是非得买下整条街才算。
能在这座城里站住脚,能靠自己吃饭,能让孩子上学,能让一家人不再被人一句话骗得团团转,这就已经够重了。
那天晚上收摊后,普拉卡什坐在店门口抽烟,拉维从里面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普拉卡什接过来,没喝,只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拉维问,爸,你后悔来杭州吗?
普拉卡什沉默了好久,最后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要是不来,我还在新德里蹬三轮车,可能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拉维看着他,没说话。
普拉卡什又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杭州这么大,也没想到,咱们真能在这里活下来。
说完,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热气往上冒,把他的脸映得很柔和。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夜色的凉,也带着烤饼和辣酱的味道。店里的灯还亮着,厨房里有人在收拾案板,外面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还有没有飞饼。
普拉卡什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朝店里喊了一声,明天多备点面。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
他这才慢慢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也不是刚到杭州时那种硬撑出来的笑,而是很稳,很实在,像一个终于落了地的人,心里踏实了。
杭州还是杭州,街还是那条街。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