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游客在澳洲买东西不付钱:我是中国人,老板说你不是
我三十二岁,来澳洲两年,住在一座临海小镇的旧公寓里。
白天,我在一家杂货店和纪念品店上班。店不大,门口摆着防晒霜、矿泉水、巧克力和袋鼠图案的布包,里面还有一些明信片、冰箱贴、木制摆件。
老板叫艾伦,五十六岁,个子很高,头发已经花白。他在这个小镇生活了三十多年,对每一位常客都熟得像家人。
我刚来上班时,他听说我会说中文,就在收银台旁边贴了一张纸。
“Mandarin spoken here.”
后来,他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中文。
“欢迎使用中文咨询。”
我看着那张纸,总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墙上。
只要有中国游客进店,艾伦就会朝我看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复杂,有时候是让我去接待,有时候是让我解释价格,有时候只是想确认对方会不会顺手拿走东西。
他从来没有明说过“不信任中国人”。
可我知道,他把所有对中国人的印象,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也一直努力证明给他看,中国人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我会主动把客人拿乱的商品放回原位,会把掉在地上的零钱捡起来,会在有人把巧克力拆开却不付款时,第一时间提醒对方。
我甚至会在中国游客离开后,检查他们坐过的椅子下面有没有垃圾。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在意这些,而是因为我总觉得,他们留下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变成别人评价我的理由。
那天是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分。
海边风很大,玻璃门被吹得一开一合。艾伦正在后面的仓库整理货箱,我一个人在前台。
三个游客从门外走进来。
两男一女,背着旅行包,说话带着明显的日语口音。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蓝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本旅游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日本游客,姓佐藤。
他先拿了两瓶水,又拿了一盒巧克力。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货架上取下一瓶防晒霜和一个布包。布包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袋鼠,价格是二十九澳元。
他把东西全放在柜台上,脸上带着一种已经完成购物的轻松表情。
我扫完条码,说:“一共八十六澳元七十分。”
佐藤拿出银行卡,刷了一次。
机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支付失败。
他皱了一下眉,又刷了一次。
还是失败。
“Maybe signal problem,”他说,“I pay later.”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Sorry?”
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手表。
“Hotel. My wallet in hotel. I come back later.”
他说完,伸手把已经扫过的东西全部装进自己的旅行包。
我赶紧按住了包口。
“先生,东西还没有付款。”
他低头看我的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Later,”他说。
“不行。付款之后才能带走。”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把包往自己身边拽。
我没有松手。
店门外还有两个年轻人经过,他们从玻璃门里朝里面看。旁边那个女游客开始小声说话,佐藤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管。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忘记付款。
他是认为自己可以先把东西带走。
“请把商品放回去。”我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佐藤脸色难看起来。
“Why? I said I come back.”
“你还没有付款。”
我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盯着我,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使用的办法。
他把声音压低,换成了并不熟练的中文。
“我是中国人。”
那句话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手机翻译软件里背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我是中国人。”
我看着他,不知道应该先纠正他的身份,还是先让他把包放下。
就在这时,艾伦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
我还没开口,佐藤就松开包口,挺直身体,用一种带着挑衅的语气对艾伦说:
“我是中国人。”
艾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旅行包。
然后他伸出手。
“Passport.”
佐藤的脸一下子变了。
“Why?”
“护照。”艾伦重复。
佐藤没有拿出来。
艾伦又说:“如果你是中国人,你应该不介意让我确认。”
佐藤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我站在柜台后面,感觉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从口袋里摸出护照,递给艾伦。
艾伦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国籍那一页。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嘲笑。
只是把护照合上,递回去。
“你不是。”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佐藤当场愣住了。
他刚刚还抓着旅行包带子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一点点松开。嘴巴张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先看看艾伦,又看看我,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问。
艾伦说:“你不是中国人。”
佐藤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护照上写着。”
佐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照,随后猛地抬头。
“那又怎么样?我是游客,我会回来付款。”
艾伦指了指包。
“先把东西拿出来。”
佐藤没有动。
艾伦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没有付款,就不能带走商品。不管你来自哪里。”
佐藤咬了咬牙,忽然冲我说道:“你是中国人,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帮我解释。”
“解释什么?”
“告诉他,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晚一点付款。”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很重的疲惫。
他刚才说自己是中国人,是为了让我和他站在一起。
可他并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把“中国人”三个字当成一张可以随时拿出来的通行证。
“你不是中国人。”我说。
佐藤脸色变了。
“我说过,我是。”
“你是日本游客。”
“我说我是中国人!”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门外的两个年轻人停了下来,朝里面看。和佐藤同行的女游客也走近几步,低声劝他冷静。
艾伦站在我旁边,没有阻拦我。
我看着佐藤的眼睛,说:“你可以是日本游客,也可以是一个暂时没有带够钱的人。但你不能因为不想付款,就随便借用另一个国家的身份。”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
“这只是一个误会。”
“误会不会让你把付款失败的商品装进包里。”
“我的卡出了问题。”
“那就把东西放下,等你拿到钱再回来。”
他没有回答。
店里只剩下收银机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几秒钟后,他拉开旅行包,把防晒霜、布包和两瓶水一件件拿出来。
那盒巧克力只剩下半盒。
他刚才已经拆开吃了。
我指着巧克力:“这个也要算钱。”
佐藤低头看着手里的半盒巧克力,脸上的难堪变成了恼怒。
“我还没有决定要买。”
“你已经吃了。”
“那我现在不吃了。”
他说着,把半盒巧克力往柜台上一扔。
巧克力盒撞在台面上,里面的碎屑洒了出来。
艾伦立刻说:“八十六澳元七十分。现在付款,或者留下全部商品,包括你已经打开的巧克力。”
佐藤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们就是歧视我。”
艾伦没有退让。
“我们只是在要求你付款。”
“如果我是中国人,你们就会让我先拿走,对吗?”
艾伦沉默了一下。
佐藤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转头看我。
“她是中国人。她可以证明。”
我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家店时,艾伦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很会砍价?”
当时我笑着说:“每个国家都有喜欢砍价的人。”
艾伦也笑了。
可后来,他还是会在中国游客拿起一件商品时,不自觉地盯着对方的手。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一直认真工作,他总有一天会明白。
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人不是在等待事实改变看法。
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人。
佐藤见我不说话,语气更急。
“你说啊。”
“你要我证明什么?”
“证明我是中国人。”
“你不是。”
“你为什么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们中国人不是应该帮中国人吗?”
我看着桌上那盒被他吃掉一半的巧克力,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刚才说自己是中国人,是因为你真的认同这个身份,还是因为你以为说出这句话,就可以不用付款?”
佐藤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艾伦把商品推到他面前。
“把八十六澳元七十分付清。”
佐藤说:“我没有现金。”
“那就回酒店拿。”
“你不相信我?”
“你已经拿着没有付款的东西走到门口了。”
“我说我会回来。”
“那就回来之后再买。”
店里又安静下来。
佐藤的两个同伴走进来,把他拉到一旁。其中那个女游客似乎在劝他算了,另一个男人则不停地看门外。
我以为他们会把东西留下,直接离开。
没想到佐藤突然从柜台上拿起那盒巧克力,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立刻绕过柜台。
“先生,巧克力也没有付款。”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鼓起来。
他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
“现在不能带走。”
“我说我会回来!”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窘迫,只有一种被人当众拆穿之后的愤怒。
艾伦走到门边,伸手挡住了门。
“把东西放下。”
佐藤盯着他。
“如果我不呢?”
艾伦没有动手,只是平静地说:“那就说明你不是来买东西的。”
这句话比“你不是中国人”更重。
佐藤的脸一下子涨红。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
最后,他把巧克力放回柜台,推开同伴,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很久。
我站在门里面,手心全是汗。
艾伦拿起那半盒巧克力,把洒出来的碎屑扫进垃圾桶。
“你刚才处理得很好。”他说。
我没有回答。
“怎么了?”
我看着门外越来越远的三个身影。
“你为什么要说‘你不是’?”
艾伦停下动作。
“因为他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
“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说自己是中国人,本来就是在撒谎。你只要说他没有付款就够了。”
艾伦皱了皱眉。
“我只是拆穿他。”
“可你拆穿的不是他有没有付款。”
“护照能证明他的国籍。”
“国籍能证明他有没有付款吗?”
艾伦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手里的扫帚,慢慢说道:“他是日本人,所以他不能拿东西不付款吗?如果他真是中国人,就可以吗?”
艾伦把扫帚靠到墙边。
“当然不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先证明他不是中国人?”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
可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话。
店里有一排小风车,风从门缝里吹进来,风车一下一下地转着。
我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半年里经历过的那些小事。
有中国游客在柜台前说英语说得不流利,艾伦会看我。
有客人询问能不能便宜一点,艾伦会看我。
有客人拿着两张不同颜色的纸币,分不清价值,艾伦还是会看我。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孩买了三张明信片,临走时忘了拿找零。艾伦追到门口,把零钱递给她。
那天女孩笑着对我说谢谢。
艾伦在旁边开玩笑:“我知道你们中国人不会少拿一分钱。”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可那句话让我难受了很久。
因为它听起来像夸奖,实际上却是在说:你们需要被观察,但偶尔也能证明自己是好的。
我拿起那半盒巧克力,问艾伦:“如果今天不是我在这里,他还会说自己是中国人吗?”
艾伦摇头。
“不知道。”
“他是看见我会说中文,才觉得这句话有用。”
“也许。”
“那他不是在说自己是谁。他是在把中国人当成一个可以借用的身份。”
艾伦看着我。
“你觉得我也这样吗?”
我抬起眼睛。
“你什么?”
“把中国人当成一种标签。”
我没有立刻回答。
艾伦在这家店工作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游客。他会记住孩子喜欢哪一种冰激凌,会把最后一张海边地图留给迷路的老人,也会在暴雨天把店门口的地垫往里挪。
他不是一个坏人。
可好人也会用很简单的方式判断别人。
“有时候。”我说。
艾伦低下头。
“我没有想过。”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他把东西放下。”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看着柜台上的中文提示纸。
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胶带也开始发黄。
“因为我太熟悉这句话了。”
艾伦没有听懂。
我说:“每次有人做错事,别人都希望我先证明他不是中国人。每次有人说中国游客不守规矩,别人又希望我证明中国人其实很好。可我不想再替任何一个陌生人证明什么。”
艾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需要替别人证明。”
我笑了一下。
“你刚才还让他拿护照。”
“因为他骗了我们。”
“你是让他证明自己不是中国人,还是证明他没有付款?”
艾伦被问住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收银台前露出那种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他转身拿起一张白纸,放在柜台上。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看着纸,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这已经不只是佐藤一个人的事。
如果我只说“以后别这样”,艾伦可能会点头,第二天又继续按照习惯判断。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英文。
No payment, no goods.
下面又补了一句。
Nationality does not change the rule.
艾伦读完,抬头看我。
“你要贴这个?”
“是。”
“还要加中文吗?”
“可以加。但不是为了中国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所有人。”
艾伦拿过笔,在纸上又写了一句日文。
我不认识那句话,但他说:“我去查一下写得对不对。”
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别人,怎样用一种不带偏见的方式表达规则。
中午过后,店里来了几拨客人。
我把那张纸贴在收银台边。
有人停下来读,有人只是扫一眼。
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看见后,笑着说:“这条规矩很公平。”
我说:“是的。”
他说:“以前不公平吗?”
我看着那张纸。
“不一定。只是以前写得不够清楚。”
艾伦在旁边听到了,没有接话。
下午四点,佐藤又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
蓝色冲锋衣上沾了些海边的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隔着玻璃看了看收银台。
那张新贴的纸正好对着门。
他读了很久。
我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后,转身朝艾伦示意。
艾伦走了过去,把门打开。
“你回来了。”
佐藤点点头。
“我来付款。”
他说得很轻。
艾伦让开位置。
佐藤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又拿出银行卡。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八十六澳元七十分。”
艾伦数了一遍。
“正好。”
佐藤没有马上离开。
他低头看着那张贴纸,问:“这是因为我吗?”
艾伦说:“也是因为你。”
佐藤的脸又红了。
“我没有偷东西。”
“我没有说你偷东西。”
“我只是想先带走。”
“没有付款就带走,结果没有区别。”
佐藤抿紧嘴唇。
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用英文问:“Can I explain?”
我点头。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我不是想冒充中国人。”
我看着他。
“你上午说了两次。”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
佐藤低着头,没有看我们。
“出发前,导游说,在澳洲旅行时,如果遇到不会说英语的人,可以说一句中文。亚洲人之间会更容易沟通。”
我说:“这和你说自己是中国人有什么关系?”
“我只记住了那一句。”
“你记住的是‘我是中国人’。”
“是。”
“你知道自己不是吗?”
“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
佐藤的手指停了下来。
“因为我不想被当成一个不给钱的人。”
艾伦皱眉。
“可你正准备不给钱。”
“我知道。”
佐藤闭了一下眼睛。
“我的银行卡在海边那边没有信号。我以为酒店很近,拿东西回去再回来不会有问题。”
“你可以先把东西放下。”我说。
“我不想在同伴面前承认卡刷不了。”
“所以你就说自己是中国人?”
佐藤沉默了很久。
“你们看起来对中国游客比较熟悉。”
我听懂了。
他不是因为真的相信自己是中国人,才说那句话。
他只是觉得,店里有会说中文的员工,老板也许会因为“自己人”三个字而放松警惕。
他把我的语言能力,当成了一扇可以绕过规则的门。
我问:“你觉得中国人会因为你说一句中文,就允许你拿东西不付款吗?”
佐藤摇头。
“我不知道。”
“你只是试了一下。”
“是。”
“如果老板没有让你出示护照呢?”
佐藤低头看着那八十六澳元七十分。
“我可能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辩解。
我忽然不知道应该继续生气,还是接受他的坦白。
他确实做错了。
但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偷走整袋东西的人。他只是先用一张银行卡试了一次,又用一个身份试了一次,最后才被现实挡住。
现实就是,商品要付款。
人也不能靠一句“我是中国人”得到信任。
艾伦把收据递给他。
“签名。”
佐藤签完字,没有立刻把收据拿走。
他指着新贴的纸问:“你们以后不相信任何人吗?”
艾伦说:“相反。我们不再用国籍判断谁值得相信。”
佐藤抬起头。
“那你上午为什么说‘你不是’?”
艾伦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对佐藤说:“因为当时我想让你停止撒谎。”
“你可以说我没有付款。”
“是。”
“你也可以说我是日本人。”
“是。”
“但你说了那句话。”
“是。”
佐藤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里。
“那句话让我觉得,我必须先证明自己不是中国人,才有资格被当成普通客人。”
艾伦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不是我的意思。”
“可我听到的是这样。”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谁都没有马上接。
我站在柜台后面,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句话的伤害,不一定取决于说话的人想表达什么,也取决于听话的人曾经被怎样对待过。
我以前被人要求证明中国人值得信任。
佐藤今天被要求证明自己不是中国人。
我们两个站在同一个柜台前,却都被国籍推到了不该站的位置上。
我对佐藤说:“你不用证明自己不是中国人。”
他看着我。
“你也不用证明自己是中国人。”
他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只需要承认一件事。你拿了商品,没付款,还想把它带走。”
佐藤点了点头。
“我承认。”
“这和你是哪国人没有关系。”
“我知道了。”
艾伦把新的收据递给他。
“希望你下次再来时,先付款。”
佐藤接过收据。
“我会的。”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对不起。”
这句话不是对艾伦说的。
他看着我。
“我不该借用你的身份。”
我没有马上说“没关系”。
因为这件事并没有那么轻。
他不是把我的名字借走了,也不是拿走了我的衣服。
他借用的是一个别人对中国人的想象。
一个他认为可以换来宽容、信任,甚至暂时不用付款的想象。
我说:“下次不要说自己是谁。先说你要做什么。”
佐藤愣了一下。
我说:“如果你要买东西,就付款。如果你暂时不能付款,就把东西放回去。身份不能代替这些事情。”
他点头。
“我记住了。”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艾伦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海风里。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问我:“你觉得他会再来吗?”
“他已经来过了。”
“我是说,以后。”
“也许会。”
“你还会接待他吗?”
我看着手里的收银机。
“他付款,我就接待。”
艾伦笑了笑。
“你说得像个老板。”
“那你可以给我加工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这件事本来可以到这里结束。
佐藤已经付款,商品也没有损失,老板贴了新规定,我也说出了心里的话。
可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时,发现那张纸被重新打印过了。
原来的英文下面,除了中文和日文,还多了一行韩文。
旁边又加了一句:
“每个人都先被当成客人,再按照自己的行为被评价。”
我站在收银台前看了很久。
艾伦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昨晚重新写的。”他说。
“为什么加这么多语言?”
“因为这里每天都有不同国家的人。”
“你以前没有想过这些?”
“以前以为规矩只要说给会惹麻烦的人听就行。”
“现在呢?”
“现在觉得规矩应该说给所有人听。”
我看着他。
“包括我?”
“包括你。”
“我又不会拿东西不付款。”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包括我?”
艾伦把咖啡放到柜台上。
“因为你也不能替所有人负责。”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以前有人用中文闹事,我会叫你来处理。有人不会英语,我也会叫你来处理。有人说自己是中国人,我还是会看你。我以为这是方便,实际上是在把问题推给你。”
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我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钥匙扣,假装没有听见。
艾伦没有催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我把那排被顾客碰乱的钥匙扣一个个摆正。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最怕的不是别人不喜欢中国人。”
“那你怕什么?”
“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只看我一个人。”
艾伦没有马上回答。
“你来到这里以后,一直在努力证明什么?”
我看着窗外。
海面上的雾还没有散,远处的灯塔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证明中国人值得信任。证明会说中文不等于麻烦。证明我们不会因为一句英语说不好,就不懂规则。”
“你做到了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他指了指那张新纸。
“你不是靠一个人做到的。”
我笑了。
“你现在说话比昨天好听。”
“昨天我说错了。”
“只是说错了吗?”
艾伦认真想了一下。
“也许不只是。”
这句话很难得。
他没有说“我没有恶意”,也没有说“你太敏感”。
他承认自己说错了,也承认那句话背后有一些自己以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那天上午,店里来了一个中国家庭。
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男孩一进门就盯上了门口的袋鼠布包。
他拿起一个,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个。
孩子的母亲用中文问我:“这个可以试背吗?”
“当然可以。”
她把布包递给孩子,孩子背上以后,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艾伦从旁边经过,没有像以前那样停下来观察他们的手。
他只是指了指墙上的新规定。
“付款后可以带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对夫妻笑了笑。
“没问题。”
他们最后买了那个布包和两张明信片。
一共三十七澳元二十分。
女人递出银行卡时,艾伦转身去整理货架,没有盯着她的手。
我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终于开始信任中国人。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需要通过国籍判断谁值得信任。
中午时,我从收银台下面找到了昨天那张旧收据。
上面写着:
A$86.70。
我本来想把它扔掉,可最后还是把它夹进了抽屉。
不是为了记住佐藤。
也不是为了记住那场争执。
只是因为那张收据提醒我,昨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不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问题。
是一个日本游客拿了商品,银行卡没有付款,仍然想把东西带走。
是他在被拦下后说:“我是中国人。”
是老板拿着他的护照,对他说:“你不是。”
也是我终于明白,我没有义务替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担保。
那天下班前,艾伦把收银台旁边的中文提示纸撕了下来。
我问他:“你不贴了?”
“还要贴。”
“为什么撕掉?”
“准备换新的。”
他拿出一张更大的纸。
上面没有国旗,也没有任何国家名称。
只有一句话:
“欢迎所有人。请先付款,再带走商品。”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它比任何解释都更公平。
走出店门时,海风正好迎面吹来。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朝公交车站走去。
路过玻璃门,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三十二岁的中国女人,独自站在澳洲小镇的街边,手里没有替谁解释的证明,也没有必须替谁承担的标签。
我还是中国人。
佐藤还是日本游客。
艾伦还是那家店的老板。
可从那天以后,没有人能再把“我是中国人”当成不付款的理由,也没有人能再把“你不是”当成判断一个人好坏的证据。
因为在那家临海小店里,所有人最后都只剩下一件事需要回答。
拿了东西之后,愿不愿意把钱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