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些刻在身份证上的名字,再也找不到了
“你是哪儿的人喃?”
“胜利镇的。”“金桥镇的。”“合江镇的。”
这些回答,曾经是无数双流人脱口而出的身份坐标。但如今,如果你再这样回答,对方可能会愣一下——因为这些镇,已经永远地从行政区划的版图上消失了。
2019年12月,一份《成都市人民政府关于同意双流区调整部分镇(街道)行政区划的批复》,改变了许多人的“故乡”归属。胜利镇并入黄水镇,金桥镇划归彭镇,合江镇与太平镇合并设立太平街道,三星镇与永兴镇合并设立永兴街道,大林镇与籍田镇合并设立籍田街道,白沙镇与新兴镇合并设立新兴街道。更早之前,白家镇和文星镇在2005年就已合并为西航港街道。
这些名字,曾是邮递员熟稔的目的地,是班车售票员报站的日常,是老人嘴里“赶场”的方位,是孩子放学回家的方向。而如今,它们从政府公文里消失了,从地图标注上消失了,从导航搜索的默认选项里消失了。它们变成了一种历史符号,只活在老一辈的记忆和偶尔的闲谈之中。
二、胜利镇的牧马山,金桥镇的“东线西线”
每一个消失的小镇,都带着自己独特的面孔和故事。
胜利镇坐落在牧马山麓。牧马山因诸葛亮屯兵放马而得名,曾叫女几山、宜城山、石马山。在空调还不普及的年代,这里是成都近郊有名的避暑之地。胜利镇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朴素而坚定的期盼——先辈们给这片土地取名“胜利”,大概是对生活最直白的祝愿。如今,胜利镇并入了黄水镇,牧马山的避暑记忆也随之归入一个更大的行政单元。黄水镇本身有着1500年历史的南朝古寺应天寺,有着唐僖宗御赐寺名的往事,有着“应天三绝”的千古美谈。但在合并后的对外传播中,胜利镇的故事几乎不再被提及。就像应天寺的钟声,只在牧马山的松林里回荡,传不出这座山。
金桥镇位于双流西部边缘,地处双流、温江、崇州、新津四区县交界处,区域面积41.34平方公里。以“成新蒲”为分界线,道路以东为彭镇,以西为金桥镇。2019年12月28日,两镇合并,东线西线从此牵手成为“一线”。合并带来了资源统筹的新可能,彭镇和金桥的社区开始频繁互动,鲢鱼社区的吴家染坊记忆体验馆在合并后打造出来,200多年前的扎染技艺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这是合并带来的“化学反应”——但金桥镇作为一个独立行政建制的历史,就此画上了句号。
合江镇地处龙泉山脉中段,森林覆盖率高,曾以冬草莓和枇杷等都市农业闻名。三星镇是全省最大的肉兔生产基地之一,东与仁寿、简阳接壤。大林镇属龙泉山丘陵地貌,自2013年起由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代管。白家镇的故事更早,清代原名复兴场,因毁于火灾迁至白姓人家所设幺店子而得名,原属华阳县,1965年划归双流县,1992年撤乡设镇,2005年与文星镇合并为西航港街道后撤销建制。
这些小镇的“消失”,主要有两种路径。一是“撤并” ——几个小镇合并成一个新的大单元,如胜利并入黄水、金桥并入彭镇、合江与太平合并。二是“分家” ——一个大镇被拆分划入不同行政区域。无论是撤并还是分家,结果都是一样的:原来的名字,从行政建制中消失了。
三、合并的红利与记忆的断裂
我们必须诚实地承认,撤乡并镇带来的发展红利是实实在在的。
从官方定位来看,此次行政区划调整被定义为“事关双流改革、发展、稳定全局的一件大事”,是“加快双流城市化进程,全面推进国际空港建设”的重要举措。合并后的新单元,在更大范围内统筹资源,降低了行政成本,提升了治理效能。彭镇与金桥合并后,两地的社区交流和联系明显紧密了,跨社区的结对共建活动成为常态。黄水镇合并后,辖区面积达到68.92平方公里,保有永久基本农田24384.75亩,成为双流现代农业的核心承载地。
这些都是真实的变化,也是区划调整的初衷所在。
但我们必须同时承认另一种真实:故乡记忆的断裂。
当一个镇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消失的不仅是一个行政番号,更是一整套与之相连的生活世界。那些以镇名命名的学校——“胜利小学”“金桥中学”“合江初中”——名字变得尴尬,有的改了名,有的在生源萎缩中关闭。那些印着老镇名的门牌、路牌、商店招牌,逐渐被新名字替换。那些寄往“双流县胜利镇”的信件,成了一个再也无法投递的地址。
更深层的是,人的身份认同出现了裂缝。一位在胜利镇生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说:“以前人家问我哪里人,我说胜利镇的,理直气壮。现在问我,我都不晓得咋个说——说黄水镇的?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黄水人啊。”这种身份认同的断裂,是区划调整中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最深刻的代价。
籍田镇的变化同样令人感慨。401厂作为80年代双流最繁华的工厂,承载了3万三线厂人最美好的回忆。走进401厂,这里曾是一个独立的小社会——医院、学校、电影院、灯光球场、粮站、招待所、澡堂,应有尽有。广播响起,工人们下班,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的人,端着陶瓷茶盅去子弟校接孩子放学的人,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而如今,401厂留下来的满是荒芜,乱草丛生,废弃的家属楼房、学校、办公屋舍和破烂不堪的厂房,那些菜农的叫卖、熙攘的人群早已不在,“这一切终将消散于尽,甚至很少有后人知道这段故事”。
四、回不去的故乡,和找不到故乡的人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的这首诗,写尽了游子归乡的复杂心绪。但今天,比“鬓毛衰”更让人茫然的是——故乡本身,已经认不出来了。
一个在合江镇长大、后来到外地工作的人,几年后回到家乡,发现导航上搜索不到“合江镇”了,他必须说“太平街道”。太平街道办事处的地址是“政府街999号”,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他小时候赶场的那条街,可能还在,但街口的标牌换了。他曾经就读的“合江中学”,也许还在办学,但校名已经改了。他试图向出租车司机描述自己老家的位置,只能说:“以前合江镇那边,现在太平街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这种落寞的本质,是“故乡”从一个确定的地理坐标,变成了一个需要解释的、模糊的历史概念。
更令人忧虑的是,对于年轻一代来说,这些消失的小镇连“记忆”都算不上——它们只是父辈口中的传说。一个在黄水镇长大的孩子,可能从来不知道“胜利镇”曾经存在过。一个在彭镇长大的孩子,可能从未听说过“金桥镇”的故事。当老一辈逐渐老去,这些小镇的记忆将面临彻底断层的危险。
这就是“回不去的故乡”的深层含义:故乡不仅在地理上回不去了,在时间和记忆的维度上也在加速消散。
五、如何留住乡愁?——当名字成为最后的坚守
面对这种记忆的消散,我们并非无能为力。
首先是地名的保护和延续。 2024年9月,四川省民政厅发布第一批省级地名保护名录,双流区被列入千年古县类地名文化遗产。“双流”这个名字,从隋仁寿元年(公元601年)起,便与成都平原的旖旎风光和深厚文化紧密相连。双流之名取自晋代文学家左思《蜀都赋》中的“带二江之双流”,一个地名的存续,本身就是文化传承的胜利。
对于已经消失的乡镇地名,我们同样可以延续它们的文脉。山东的经验值得借鉴——2023年,山东省民政厅在全国率先印发《山东省老地名保护办法(试行)》,首次将“老地名”的定义、保护原则、名录编制制度化,并提出对已消失的历史地名,可视情况通过派生、移植等方式延续文脉。一个消失的镇名,可以成为一个社区的名字、一条道路的名字、一个公园的名字。让“胜利”成为一条路名,让“金桥”成为一座桥名,让“合江”成为一个公交站名——名字还在,记忆就不会彻底消失。
四川省正在开展的“乡村著名行动”正是这样的努力。截至目前,全省累计命名乡村地名7375个,采集上图各类地名信息11.4万余条。在乡镇行政区划和村级建制调整中,像遂宁市安居区西眉镇马家社区那样,原马家乡建制被撤销后,当地政府将原乡政府驻地更名为马家社区,最大限度保留了乡土文化记忆,让“老家虽然撤并了,但是地名保留下来了”。这种“撤并但不撤名”的做法,值得在更大范围内推广。
其次是档案和记录的留存。 “百镇档案”系列的出现,正是这种努力的体现。它以档案编号的形式,为每一个乡镇——无论是否已经消失——建立一份系统的历史记录。黄水镇的档案里记录着应天寺的“三绝”和牧马山上诸葛亮的牧马遗痕,记录着原胜利镇的避暑记忆。黄龙溪镇的档案里记录着“一足踏三县的千年水码头”的故事。这些档案不仅是对过去的追忆,更是对未来的交代——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哪些名字,发生过哪些故事。
再次是社区层面的记忆活化。 彭镇的吴家染坊记忆体验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200多年前,吴氏先祖带着染布的手艺来到此地,开设染坊,两百多年来,其家族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的故事在周边乡邻中代代相传。合并之后,当地利用这个“现成的乡愁记忆”,打造了记忆体验馆,90多岁的陈婆婆帮着设计组口述写回忆、画草图,离开家乡50多年的尹叔叔送来了牌匾。每到周末,游人络绎不绝。这是乡愁从“记忆”转化为“资源”、从“静态保护”走向“动态传承”的生动实践。
在成都青羊区,宽窄巷子发布了“宽厰chǎng”空间品牌,借助“少城遗址”地名IP打造策展式零售、主理人社群等新场景,将地名文化转化为特色商品、主题线路与打卡点位。在青白江区城厢古镇,借助数字技术将“城厢记忆”融入书卷、声音、器物,城厢记忆微方志馆不仅是承载乡愁记忆的空间,也是方志文化助力乡村振兴的社区美学新场景。
六、故乡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记得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文章开头那些消失的小镇——胜利、金桥、合江、三星、大林、白家、文星……
它们的名字,已经不再出现在行政区划的公文里,但它们仍然活在无数人的记忆中。它们活在老一辈人“你是哪儿的人”的回答里,活在游子梦中那条石板路和老茶馆里,活在一代又一代人讲述的“从前”里。
一个地方的消失,不是从地图上开始的,而是从人们的记忆中开始的。 反之,一个地方的永存,也不是靠行政建制维系的,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和讲述传承的。
双流的历史,与古蜀国成都、新都并称“三都”,古称广都,“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从蚕丛立国治蜀、农桑兴邦,到李冰开二江、二江汇流于二江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千年。胜利镇、金桥镇、合江镇……这些晚近才出现的名字,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但正是这些“短暂的一瞬”,构成了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最真切的故乡记忆。
在快速城镇化的进程中,我们享受了发展的红利,但也不可避免地失去了某些东西。 问题不在于发展本身,而在于发展过程中我们如何对待那些承载着集体记忆的“旧事物”——一个地名、一座老桥、一棵神树、一间老厂房。
杨公社区的金马河边,那棵被砍掉主干后又重生的黄葛树,如今枝头缀满了祈福的红绳。它“死”过一次,但活了下来,以另一种姿态继续生长——散发的枝干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被人奉为“神树”。这或许就是故乡记忆最恰当的模样:它也许会遭受冲击、经历断裂,但只要根还在,就会以新的方式重生。
胜利镇的名字消失了,但牧马山还在。金桥镇的名字消失了,但金马河还在。合江镇的名字消失了,但龙泉山的森林还在。这些名字应该被记住,这些历史应该被书写,这些档案应该被留存。 不是为了阻挡发展的步伐,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无论走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一个找不到故乡印记的人,是真正的无根之人。而一个让故乡从记忆中消失的时代,是真正贫瘠的时代。
故乡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还在讲述。名字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还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