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整，市场正式开市，莲花味精的股价仿佛遭受一股突如其来的推力，瞬间攀升至涨停板，牢牢地钉住不动。

短短几分钟内，五百多万股的交易量，伴随着六千多万元的资金流动，已悉数成交。全国各地散布的投资者们面对屏幕，不禁愣住了神色。动作敏捷的投资者迅速挂单抛售，而行动稍缓的则仍在揣摩其中的缘由。

交易所的工作人员率先察觉到这一异动。没有任何预兆，也未曾有任何预热，原本表现平平的两只股票突然遭遇巨量买单，双双被封涨停。这显然不合常理。

经过数据回溯，我们发现那笔巨额的买入指令，竟全部源自中亚信托上海证券营业部。

营业部经理将客户委托记录彻底查阅了一番。然而，他并未发现任何客户曾挂出如此大额的涨停买单。然而，交易所传回的数据库记录却清清楚楚地显示：指令正是从他们系统发出的。

经理的背脊开始感到一阵凉意。

在午休期间，有人潜入他们的电脑，篡改了数据。这笔损失，将由营业部自行承担，高达两百四十多万元。

谁干的？

001，中午十一点五十三分，他第三次踏入散户大厅。

1999年4月16日，正值午间休市时分。

在证券营业部中，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尽管中午时段交易暂停，系统却依旧照常接受委托。所有数据先行录入报盘机，待下午开盘后，再统一向交易所上报。在这段空余时间内，资金校验与股票校验得以绕过，直接接入数据库。

一位身材瘦长的男士步入了中亚信托上海证券营业部的散户大厅。他在一个角落的公用电脑前坐下，这一幕并非他首次上演。

早在4月15日的下午，他便已光顾此处两次。他进行了一些试探性的操作，登录系统，并对数据库的结构进行了仔细的浏览。

他揭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套报价数据库竟然未设置任何密码保护。

在今日午时，即十一点五十三分至十二点十分之间，他第三次成功登录。他将五条普通股民的委托交易记录逐一篡改为巨额涨停买入指令。

完成篡改后，他迅速退出系统，起身离开。尽管大厅内人潮涌动，却无人察觉他的举动。

到了下午开盘时刻，那笔突如其来的巨额买单涌入交易所系统。莲花味精、兴业房产等股票应声涨停。

短短时间内，完成了五百万股的交易，涉及资金高达六千万。而他早已安排妥当，有人在他设定的涨停价上等候抛售。

002 二十余名员工，以及将近两百位主要客户，均未受到影响。

午后两点整，静安分局的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接到了一宗报案。随即，技术科的民警迅速赶至现场，与此同时，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电脑专家也同步抵达。

经过快速勘查，结论迅速得出：此次事件并非远程入侵所致。作案者系亲自到现场，利用大厅的终端设备，进行了三次系统登录。由于旧系统并未保留完整的运行日志，现场亦未留下明显痕迹。

静安分局随即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市局对此案作出批示，要求尽快破案。

调查方向已明确为两条途径。首先，排查内部人员。近期营业部更换了领导，对纪律执行严格把关，不少员工因此受到过批评，不排除个别人员因报复心理而采取行动。其次，关注大户室中的股民。他们频繁光顾营业部，对电脑操作熟悉，或许能够发现系统漏洞并借此冒险行事。

连续两周，负责调查的民警逐一对二十余名内部员工及近两百名股市投资者进行了仔细核查，逐一比对，确保无一遗漏。

技术团队对营业部内的超过一百五十台终端设备进行了详尽的检测，最终锁定了散户大厅内的几台公用电脑。

散户大厅每日汇聚数百名流动股民，在这片汪洋大海中寻针觅线。

办案民警调整思路：

在这场异常的涨停事件中，若有人能够从中获利，那么此人便是首要的嫌疑人。

修改证券系统的人员不仅需要精通电脑技术，还需对交易规则了如指掌，因此，他们极有可能属于证券行业内部人士。

003号账户，在开盘的瞬间便迅速完成了全部的卖出操作。

侦查人员紧急赶赴上海证券交易所，调取了两只股票的全部交易记录。

起初，众人目光集中在了成交量上。然而，交易所的专家提醒大家：资金的规模并非关键因素，

关键是成交时间。

在庞大的数据筛选过程中，疑点逐渐浮现：五个账户，恰好在4月16日下午一点开盘的瞬间，完成了大额的卖出操作。

其中，两个账户的持有人为一名黄姓女子，她在一点零四分以仅比涨停价低一分的价格，抛售了八点九万股。另外两个账户则在一分十二秒时抛出了五万股。

一般投资者，需待开盘时目睹股价涨停，方才匆忙下单。而经验丰富的操盘手，完成整个操作流程至少需时四十余秒。

这些账户在开盘的瞬间便迅速完成了委托。原来，他们在开盘前便已预先设定好了卖出订单。

他们事前便深信不疑，这两只股票在下午必然会出现涨停。

追溯账户源头，黄小姐的炒股资金，均出自一位名叫郭先生的大户。

4月15日，郭先生向黄小姐下达指令：动用全部资金购买莲花味精。并于4月16日下午一点前，以高价挂单卖出。黄小姐遵照执行，收获颇丰。事后，她询问郭先生消息的来源，郭先生本人也对其精准度感到惊讶，但始终缄口不言。

郭先生，家资千万，股市上的资深玩家。警方分析认为，他并非破解系统的高手，反而更像是掌握内幕信息的中间人。

004 信息源自一位二十九岁的证券清算员

5月20日，郭先生接到传唤通知。

坦白与否，无法左右案件的结果，却足以决定他个人的命运。

郭先生的心理防线就此崩溃。消息的来源是赵喆。

赵喆，现年二十九岁，是一名证券清算员。他曾在大户室与郭先生相识，两人时常交流股市信息。尽管郭先生之后搬离，但他们仍保持电话联系。

4月14日，赵喆致电郭先生，透露了重要信息：4月16日下午开盘时，莲花味精和兴业房产将出现涨停。他建议郭先生提前买入，开盘后立即卖出。

目标锁定在赵喆身上。警方并未急于采取行动，而是先行对赵喆的情况进行了深入了解。

赵喆曾就读于上海电子工业学校，目前从事证券电脑技术相关工作。他对法律有所了解，对证券系统亦颇为熟悉。他性格内向，行事风格偏向固执。

5月23日的下午，赵喆被传唤至静安公安分局接受询问。

他承认曾向他人推荐过这两只股票，但对于曾前往中亚证券营业部的说法，他则断然予以否认。

“我平日里都在单位关注股市行情，何必特意跑到其他营业部进行股票交易呢？”

无论警方如何提问，他始终坚持一个说法：他未曾到过现场。

005 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尚差十分钟，他终于开口。

在5月25日，赵喆被依法刑事拘留。

随后的一个多月里，他坚持全程保持沉默，拒不承认任何指控。在每一份笔录上，他都细致入微地推敲字句，一旦发现与自己的陈述不符，便坚决拒绝签字。他曾言：“若你们能拿出确凿证据，便直接将我送至检察院接受审判。”

警方掌握着间接的证据。办案人员调看了营业部的监控录像，发现中午11点50分，赵喆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中。

尽管监控录像中仅捕捉到了四帧侧面的画面。

技术部门将处理后的影像资料打印出来，携带至赵喆的前工作单位，经多位同事辨认，最终确认了此人正是赵喆。

至6月30日，赵喆的拘留期限即将届满。

在看守所中，赵喆的心态显得格外放松。他坚信，在没有口供的情况下，警方无法将他定罪。他相信，度过这一天，他便能重获自由。

专案组深知，这起案件是全国首例，审讯工作面临着重压。

当晚七点，一批经验丰富的审讯民警齐聚一堂，展开了一场集中的突击审讯。

“今晚十二点，将是分水岭。是否主动交代，将直接影响到案件的定性。请深思熟虑。”

分秒如梭，夜已深至十一点五十分。审讯室内，一片死寂，令人不寒而栗。

经过漫长而艰难的对峙，赵喆在三十多个日夜的坚守后，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剩五分钟之际，赵喆终于开口，供述了他全部的犯罪经过。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路经中亚营业部，进入洗手间时，不经意间触摸了大厅的客户电脑。他惊讶地发现，这套报盘数据库竟然毫无密码保护，可以随意登录。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打算篡改委托数据，人为地将股价推至涨停板，然后自己与同伙提前埋伏，待股价涨停后趁机抛售，从中谋取暴利。

4月15日，他重返营业部，进行数据的修改测试。操作顺利完成。

4月16日午间，市场休市之际，他再度潜入大厅终端，径自篡改了五条股民委托记录，从而制造出了那笔震惊市场的涨停买单。

案子尘埃落定。

赵喆，年方而立，却不幸银铛入狱。由于营业部系统防护存在疏漏，导致其两年多的经营利润付诸流水，前任经理也因此被解职。

证监会对此案例进行了专项通报。随后，全国范围内的各大证券营业部纷纷对电脑系统进行漏洞排查，并加强了密码和权限的保护措施。

这起案件，作为我国上世纪首例运用计算机系统操控证券价格的重大事件，备受瞩目。

在九十年代，电脑安全意识尚未普及，一个未设密码的数据库，便能轻易引发股市的剧烈波动。

贪婪与技术的结合，一旦误入歧途，最终只会将个人拖入无尽的深渊。

参考信息

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经侦支队：《“4·16”操纵证券价格案侦破档案》，1999年

中国证监会：《关于中亚信托上海证券营业部计算机系统遭非法侵入事件的通报》，1999年

《上海证券报》报道：《全国首例计算机操纵证券价格案成功告破》，发表于1999年7月。

上海市静安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纂：《静安区志》之《公安篇》，成书于2005年。

《中国证券史》一书，由中信出版社出版，发行于2010年。

上海证券交易所技术档案：《1999年4月16日异常交易情况回溯报告》，编制于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