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旬父亲卖上海房回老家,儿子多年不归,他不再等

旅游资讯 1 0

老周七十一岁,卖大城市那套老房子那天,中介把房产证收进文件袋,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起儿子周远最后一次回国,已经是九年前。

客厅墙根还堆着两个没捆的旧书,窗台上那盆仙人球是老伴玉兰生前养的,黄了一半。他掏出老年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指头按到第三个数字又停住。

电话接通时那边是半夜,周远声音发闷,像刚睡醒的样子。老周说房子要不是大事,我把房子卖了,准备回老家。

周远嗯了一声,停了两秒,说爸你自己拿主意,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里只剩忙音。老周把手机揣回棉服兜里,拉链拉到领口,对中介说走吧,去银行。

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看他一眼,说叔您儿子都不问问价钱啊。老周笑了笑,没接话。

他蹲下去捆旧书的时候,手指蹭到抽屉缝里一叠硬纸,抽出来一看,是早年周远刚去头几年寄回来的汇款单。

最上面那张印着英文,金额三百块。下面一叠,厚薄不一。老周心里有数,一共二十七张。

那时候周远刚出去,工资不高,每个月都寄点回来,说爸你留着花。老周一张都没动,全夹在抽屉最里面,像攒着儿子还惦记这个家的证据。

后来汇款单慢慢少了,从每月一张,变成半年一张,再后来就没了。老周也没问,只当儿子成家了,开销大。

他把那叠汇款单拿在手里掂了掂,纸边都卷了。他想了想,塞进随身带的旧皮箱里,皮箱是玉兰当年陪嫁过来的,棕色,边角磨得发白。

客厅墙上原来挂着全家福,照片里周远才八岁,站在他和玉兰中间,手里攥着个糖葫芦。昨天摘下来的时候,老周用旧毛巾擦了擦灰,也塞进皮箱最底层。

中介在这套房子住了快四十年。玉兰在这儿走的,周远在这儿长大的。老周原先总觉得,只要房子在,儿子哪天回来,还有个家。

九年前周远最后一次回国,是办婚宴。

那时候玉兰走了三年,老周一个人住。周远带着媳妇回来,媳妇是大城市那边认识的,本地人,说话轻声细语。

周远说爸,我们就在国内办几桌,亲戚朋友请请,完了我们就回去。老周说好,你说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就好。

那四天老周天天早上去菜市场转三趟,老周每天变着花样做。糖醋鱼是周远从小最爱吃的,玉兰活着的时候,每周都做一条。

周远回来那天,老周炖了鱼端上桌,周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说还是家里的味,那边吃不着。

话刚说完,手机响了。周远接起来,一口英语,说得飞快。老周坐在对面坐着,筷子悬在半空,等他说完。

那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周远挂了电话,说公司有事,得赶紧回酒店处理。鱼还冒着热气,他没再动一筷子。

老周送他下楼,周远说爸你别送了,回去吧。老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拉着箱子走,背影越来越小,没回头。

从那天起,老周就把这房子当儿子的家。厨房的调料,永远备着周远爱吃的那几样。阳台的衣架,永远留着两个空的。

他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儿子就推门进来,喊一声爸,我回来了。

头几年周远还常打电话,每周一次,问他问身体,问家里的事。后来慢慢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逢年过节才打一个。

老周也习惯了。每次电话响,他都赶紧擦手接,生怕慢了一秒都怕挂了。

八年前周远说爸,我媳妇生了,是个丫头。老周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汇过去,说给孩子买奶粉。

他想过去看看,周远说爸你年纪大了,坐飞机遭罪,等孩子大一点再说。老周说好,等孩子大一点。

这一等,就等到孩子十岁了。老周连孩子面都没见过几回,都是视频里看,小丫头长的像周远小时候。

四年前老周认识了素芬。

素芬是老家那边的,也是一个人过了好些年。经人介绍的,说老周一个人在大城市,没人照应。

一开始老周不同意。他觉得玉兰走了才八年,他心里别扭,觉得自己要是再找,对不起玉兰对不起这个家。

介绍人说老周啊,你都快七十了,身边没个人端茶倒水的,儿子又不在身边,你有个事谁知道。老周没说话。

后来有次老周半夜发烧,起来倒水的时候摔了一跤,额头磕在桌角,流了好多血。他自己爬起来,找了块布按住,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给介绍人打了电话,说见一面吧。

素芬六十,人利索,话不多。第一次见面,素芬带了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说你一个人,懒得做饭麻烦,热热就能吃。

老周拿着那袋馒头,手有点抖。好久没人给他蒸过馒头了,以前玉兰在的时候,也爱蒸。

处了半年,老周说要不就搬过来一起住。老周说先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也行。

领证前一天,老周给周远打了个电话。说小远啊,我跟你素芬阿姨,打算一起过了。

周远那边沉默了几秒,说行啊爸,你过得好就行。

就这么一句。没问阿姨人怎么样,没问身体好不好,没说要不要回来看看。

老周挂了电话,坐了一下午。素芬进来给他递了杯热茶,说孩子在外面,也不容易。老周点点头,说嗯,不容易。

那时候老周还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这个原来的家。对不起玉兰的东西,他都收在柜子最上面,素芬从来不碰。

有次素芬擦灰,不小心把玉兰的照片框碰掉了,框子摔裂了一道缝。素芬慌得不行,一个劲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老周捡起来,拿手擦了擦,说没事,裂了就裂了吧。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了半宿。

他总觉得,自己这是把玉兰的位置给让出去了。把儿子的家,给改成别人的了。

直到卖房前最后那次视频通话。

那天是周末,周远说爸,视频接通了,小丫头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喊爷爷。

老周心里一听见那声爷爷,眼睛就湿了。说哎,乖孙女,想爷爷没想。

小丫头说想,爷爷来美国玩呀,我带你去看大公园。

老周刚要说话,周远在旁边开口了。说爸你年纪大了,别折腾了,坐飞机那么久,身体受不了。

小丫头还在说爷爷来嘛爷爷来嘛。周远把孩子往旁边拉了拉,说别闹,爷爷有事呢。

老周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天视频挂了之后,老周坐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素芬叫他吃饭,他也没听见。

他忽然就明白了。

儿子不是忙,不是没时间,不是机票贵。

是他的生活里,早就没他这个位置了。

那边有媳妇,有孩子,有工作,有家。他这个爸,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视频里那个影子,国内那个每年过年问一句好的人。

这房子,他守了快二十年,以为是儿子的家。其实在儿子心里,早就不是了。

第二天老周就给中介打了电话,说房子,我卖。

中介一开始还劝,说叔您这地段好,留着以后肯定涨。老周说不等了,卖。

挂了电话,素芬在旁边择菜,没问为什么。过了一会儿说,卖了也好,回老家,回老家住,清净。

老周说是啊,清净。

办手续那一个月,周远没再打来一个电话。

老周也没打过去。

他每天收拾东西,该扔的扔,该送人的送人。收拾到最后,就剩那只旧皮箱,装着玉兰的照片,装着那叠汇款单,装着周远小时候的奖状。

剩下的,都不要了。

卖房那天,从银行出来,老周拎着皮箱,站在马路边。风一吹,他把棉服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大城市的风,跟老家的风不一样。这里的风里,都是汽车味,都是人味,没有庄稼地味,没有柴火味。

他站了一会儿,给素芬打了个电话。说素芬啊,我这边完事了,明天就回去。

素芬在那边说,哎,我给你收拾着屋子呢,你回来咱就做饭。

老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住了四十年的老楼。楼前的梧桐树,还是他刚搬来的时候种的,现在都长那么高了。

以前玉兰总在树下等周远放学。周远背着书包,远远跑过来,喊爸。

老周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了。

皮箱轮子在地上滚,咯噔咯噔响。

他没回头。

火车是第二天上午十点的。

老周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车站,找了个角落坐下,皮箱放在脚边。他盯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眼睛有点花,眯了半天才看清。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素芬发来短信,问他上车没有,说家里被子晒好了,炕也烧上了。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检票的时候他排在队尾,前面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厉害。老周看了两眼,想起周远小时候,也是这么哭,一哭他就抱起来在屋里转圈,转几圈就不哭了。玉兰总说他惯孩子,他嘴上不认,手里抱得更紧。

现在这双手,抱不动了。

车厢里人不多,老周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他把皮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的那一下,腰有点酸。他捶了捶后腰,往窗外看,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送站,有人接站,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他想起九年前周远走的时候,也是在这个车站。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能拎着东西送进站台,还能追着车窗喊两句。现在他连这趟车,都是自己一个人坐。

车开了。老周看着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那些他熟悉的街道、路口、菜市场,慢慢变成模糊的影子。他住了四十年的地方,就这么一点一点,退出了他的生活。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玉兰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鱼,周远在客厅里写作业,铅笔头啃得都是牙印。他推开门,喊了一声玉兰,玉兰回头看他,笑着说你回来啦,饭快好了。

然后他就醒了。眼角有点湿,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扭头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到老家的时候,天擦黑。

素芬在村口等着,穿一件深红色的棉袄,站在路灯底下,手拢在袖子里。老周下了车,她迎上来,说你瘦了,路上吃没吃东西。

老周说吃了,火车上买了个盒饭。

素芬接过他手里的皮箱,掂了掂,说这么沉,都装啥了。老周说没啥,就是些旧东西。素芬没再问,拎着往前走,老周跟在后头。

村口的路灯是新装的,亮晃晃的,照得地上发白。老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田野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素芬说看啥呢,走了,饭都凉了。

老周说,来了。

院子还是老样子。老周走之前托人修了屋顶,换了窗户,墙根刷了一层白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到半空,像一把撑开的伞。

素芬把饭端上桌,白菜炖豆腐,热腾腾的,冒着一股白气。老周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素芬说慢点吃,急啥。老周说,热乎。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素芬,这钱是我一个人的养老钱,我留着应急用的,往后咱俩过日子,该花的花,不该花的我不乱动。

素芬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说这些干啥,我又没惦记你的钱。老周说我知道你没惦记,我就是把话说清楚。

素芬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说,行,你说清楚,我听清楚了。

老周没再说话,埋头吃饭。白菜炖得很烂,豆腐入味,他吃了两碗,觉得身上暖和了。

吃完饭,素芬收拾碗筷。老周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面老钟,还是他爹那辈传下来的,木壳子,走得慢,咔哒咔哒的。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皮箱放在床脚,他蹲下去,拉开拉链。玉兰的照片在最上面,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汇款单在底下,他也没动,就让它那么躺着。

他把皮箱合上,塞进衣柜最里面,又拿了一件旧棉袄盖在上面。

素芬在门外问,老周,睡不睡。

老周说,睡。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老周躺在新铺的炕上,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素芬在另一头,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老周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这屋子他小时候住过,后来出去上班,再回来,就是给爹娘办后事。再后来,就是现在。

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响动,像是风吹过槐树枝,沙沙的。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醒了。天刚亮,窗户纸透着灰白的光。

他穿好衣服,出了屋门。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他跺了跺脚,走到院角,那儿有一块空地,以前他爹种过菜。他蹲下去,捏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潮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素芬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粥,说你看啥呢,该吃饭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开春了,我想种点东西。

素芬说,种啥。

老周想了想,说,种几垄葱,再种点白菜。素芬说行,到时候我帮你。

老周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米熬得稠,热乎乎的。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枝头光秃秃的,但他知道,再过两个月,就发芽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老周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活动活动。吃过早饭,他就去村口转转,跟几个老头下下棋,或者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村里人知道他回来了,有人问,老周啊,大城市好好的,咋回来了。老周说,待够了,回来清净。

人家说,那你儿子呢,儿子在那边咋样。

老周说,挺好,在那边有家有业。

人家也就不再问了。

老周也不多说。他慢慢习惯了这种日子,早上听鸡叫,晚上听狗吠,地里有人吆喝牲口,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他以前在大城市,总觉得这些声音吵,现在听着,心里踏实。

素芬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灶房永远有热水,炕永远烧得热乎。老周有时候坐在堂屋里,看着她进进出出,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过得下去。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个视频。

孙女喊他爷爷来美国玩,周远说爸你年纪大了别折腾。那句话他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多少遍。一开始觉得委屈,后来觉得心凉,再后来,也就淡了。

他有时候想,周远也不是不孝顺,就是离得太远了。远到隔着整个太平洋,远到他这个当爹的,够不着儿子的生活了。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房子在,儿子就有个家,就会回来。现在房子没了,他也没了那个念想。

那天老周在村口下棋,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周远的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棋盘。

旁边一个老头说,老周,你手机响了。

老周说,没事,广告。

那盘棋他赢了,赢在最后一步,把对方的老将逼到死角。老头说老周你行啊,深藏不露。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又把手机揣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素芬说,白天你手机响了吧,我听见了。

老周说,嗯,周远打的。

素芬说,那你咋不接。

老周夹了一筷子菜,说,没啥事,就是问问。

素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老周给周远回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周远那边是白天,声音清楚。

周远说,爸,你昨天咋没接电话。

老周说,在村口下棋呢,没听见。

周远说,哦。停了一下,又说,爸,你那边还好吧。

老周说,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周远说,那就行。又说,小丫头说想你了,让你看视频。

老周说,行,晚上吧,晚上我吃完晚饭,你打过来。

挂了电话,老周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一点青色的芽尖。他伸手摸了摸,芽尖是硬的,但能感觉到里头有劲儿往外顶。

晚上视频接通,小丫头在镜头那边喊爷爷,爷爷你看我画的画。老周凑近屏幕看,画上是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大一个小,还有一个,画了个圈,说是爷爷。

老周笑着说,哎,爷爷看见了,画得好。

周远在镜头旁边,说爸,你那边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寄点东西过去。

老周说,不用,啥也不缺。

周远说,那你缺啥了跟我说。

老周说,不缺,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视频挂断之后,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素芬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老周起身,走到灶房门口,说,素芬,明儿赶集,我去买点菜籽。

素芬回头看他,说,买啥菜籽。

老周说,种几垄葱,再种点辣子。

素芬说,行,我跟你一块去。

老周嗯了一声,转身回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老周看了两眼,拉上了窗帘。

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老周就醒了。

他披着棉袄走到院子里,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已经有几簇新芽,被雪盖着,还倔倔地往外冒。

素芬在灶房门口喊,老周,把院里的雪扫扫,一会儿好走路。

老周应了一声,从墙角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雪不厚,扫起来露出底下的青砖,湿漉漉的,泛着光。他扫到院门口,停下来,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还在下,细密密的,像筛面。

以前在大城市,要是下雪,他总惦记着给周远打电话,说天冷了,多穿点。现在他不打了,不是不惦记,是知道了,惦记了也没用。孩子有孩子的生活,他不能老把自己的念想,往人家生活里塞。

扫完雪,老周进屋洗手。脸盆架上的水是素芬刚兑好的,温的,不凉不烫。他搓了搓手,抬头看见墙上的老钟,七点刚过。这钟走得慢,一天能慢个五六分钟,老周隔几天就给它拧拧发条,拧完了还拿袖子擦擦玻璃面。

素芬说,今天小年,咱包饺子吧。

老周说,行,包白菜肉的。

素芬和面,老周剁馅。白菜是入冬前囤的,放在地窖里,拿出来还水灵灵的。老周把白菜剁得细细的,撒了盐,挤了水,又切了半斤肉,肥瘦都有一点。案板是旧木头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是用了多少年的印子。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挺好。素芬擀的皮薄厚均匀,老周包的饺子褶子捏得紧,一个个立在盖帘上,像小元宝。灶上水开了,扑扑地响,满屋子白气。

老周包着包着,忽然说,玉兰以前也爱包白菜肉的。

素芬手上没停,说,那说明白菜肉饺子好吃,谁都爱。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包饺子,手指头在面皮边上捏了一下,又捏一下。有些事,说破了就轻了。素芬从来不跟玉兰比,也不问老周心里想什么,她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把日子往下过。

饺子下锅,滚了三滚,捞出来。老周盛了一碗,先夹了一个,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素芬笑他,说跟个孩子似的。

老周说,好吃,真好吃。

正吃着,屋里手机响了。

老周没动。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嗡嗡嗡的,响了好几声。素芬抬头看他,说,接不接。

老周说,吃完再接。

他夹了第二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吃完。又喝了一口饺子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手机还在响,他放下碗,起身去拿。

是周远打来的视频。

老周按了接听。画面里是周远,背景是客厅,窗外亮堂堂的,那边是白天。周远说,爸,小年呢,吃饺子没有。

老周说,刚吃,白菜肉的。

周远说,那挺好。小丫头,过来,跟爷爷说句话。

孙女从旁边跑过来,凑到镜头前,喊,爷爷,小年快乐。

老周笑了,说,小年快乐。你吃饺子没有。

孙女说,我们不吃饺子,我们吃火鸡。

老周说,火鸡好,火鸡大。孙女咯咯地笑,说爷爷你什么时候来呀。

老周还没说话,周远在镜头外说,别闹,爷爷年纪大了,坐飞机累。

老周说,等爷爷身体好了,就去看你。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他总说,等你们有空了,回来看看。现在他改了口,说等自己身体好了,就去看她。他不知道这话算不算真,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

周远也愣了一下,说,行,爸,你注意身体。

老周说,嗯,你也是。别老熬夜,工作归工作,身体要紧。

周远说,知道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老周说,行了,你那边忙,挂了吧。

周远说,好,爸,你多保重。

老周说,好。

视频挂了。老周把手机放回床头,走到堂屋,重新坐下。碗里的饺子已经凉了点,他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素芬说,孩子挺好的。

老周说,挺好的。小丫头长高了。

素芬说,那就行。你当爷爷的,别老挂着。

老周说,不挂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口,看外面的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雪又积了一层。他刚才扫过的地方,又白了。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素芬,下午我去趟坟地。

素芬说,下着雪呢,改天吧。

老周说,就今天。小年,该去看看。

素芬没再劝,转身去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一碗饺子,一炷香,还有一小瓶酒。她说,都给你装好了,路上慢点。

老周接过篮子,说,好。

坟地在村东头,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老周拎着篮子,踩着雪,一步一步走。雪落在他的棉帽上,落在肩膀上,他也不拍。路上没几个人,偶尔有骑电动车的,按一下喇叭,他往边上让让。

到了坟地,老周找到玉兰的坟。坟头被雪盖着,只露出一点土色。他蹲下去,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饺子还温着,香点上,酒倒了一小盅。

他蹲在那儿,看着坟头,说,玉兰,我回来了。

风把香火吹得忽明忽暗。老周用手挡了挡,说,房子我卖了。小远在美国,挺好。我回老家了,跟素芬过。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等他了。

这句话一出口,老周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下,像老钟上了发条,又像锁开了。他蹲着,没动,看着那炷香慢慢烧下去,烟直直地往上升,被风一吹,散了。

雪还在下。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你在这边好好的。我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坟地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兰的坟立在雪里,孤零零的,但前面摆着饺子,点着香,还冒着热气。

老周鼻子一酸,揉了揉眼睛,扭头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素芬在灶上炖鱼,糖醋的,满院子都是酸甜味。老周推门进去,说,炖鱼了。

素芬说,小年嘛,你不是爱吃鱼。

老周洗了手,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素芬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素芬脸上红扑扑的。她拿铲子翻了一下鱼,说,快好了,你坐着等。

老周说,素芬,谢谢你。

素芬手上没停,说,谢啥,一家人。

老周没再说。他坐在那儿,听着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响,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落。

鱼端上桌,老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外皮炸得酥,里头的肉嫩。他慢慢嚼,说,好吃。

素芬说,好吃就多吃点。

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顿小年饭。没有别人,就他们俩。屋外雪下得紧,屋里暖和,灶上的火还没熄,偶尔啪地响一声。

吃完饭,老周说去村口走走。素芬说,下着雪呢,别去了。

老周说,就转一圈。

他穿上棉鞋,戴上帽子,出了门。村口的路上,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没过鞋底。老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

手机没带,放在家里。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前,站住了。树是村里最老的,比老周还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粝粝的,凉凉的。

他想起小时候,也在这棵树底下等过他爹。他爹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老远就喊他,说回家吃饭。后来他长大了,去大城市上班,每次回来,他娘都在这棵树底下等他。

再后来,他也在树底下等过周远。周远小时候放学,从村口跑回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他站在树底下,老远就看见那个小身影,心里就踏实。

现在树还在,人都不在了。

老周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雪落了他一身。他伸手把帽檐上的雪弹掉,转身往回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素芬在院子里喊,老周,回来啦。

老周说,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暖黄黄的。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说,快进来,把雪掸掸。

老周进了屋,素芬帮他拍身上的雪。毛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不轻不重。老周站着没动,说,素芬,往后咱俩好好过。

素芬的手停了一下,说,嗯,好好过。

老周坐到炕上,脱了鞋。炕烧得热乎乎的,他把脚伸进被子里,觉得从脚底一直暖到心口。素芬端来一盆热水,说,泡泡脚。

老周把脚放进盆里,水烫得他“嘶”了一声,又慢慢适应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背上的皮肤松了,脚趾头有点变形,是走了几十年路的样子。

素芬坐在旁边,也把脚伸进来。两个人的脚在盆里挨着,谁也不说话。水声轻轻的,屋里静得很。

老周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有人在外头撒米。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是日子。不用等谁,也不用被谁等。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院里有菜,锅里有饭,身边有个人,炕是热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老周起来,推开屋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太阳刚出来,照在雪上,亮得晃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头,雪化了的地方,露出一点青芽。

他走到院角,蹲下去,拨开一层雪,底下的土还是松的。他捏了一把,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开春,就能种葱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灶房走。素芬正在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老周说,素芬,吃完饭,我去把院角那块地翻翻。

素芬说,行,我帮你。

老周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雪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化。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枝头的新芽,正一点一点地往外顶。

老周收回目光,弯腰进了灶房。

锅里的水,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