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啼
上海浦东,仁恒滨江园。
四月末的夜晚,黄浦江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小区里的樱花树簌簌落了一地。某栋高层住宅的二十八楼,一扇窗户亮着暗沉的夜灯,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哭声不大,但尖细,像猫叫,又像什么东西在夜里磨牙。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沈嘉宁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眼窝深陷。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了。旁边的婴儿床里,儿子和女儿并排躺着,两个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眼泪从眼角往外渗,哭得嗓子都哑了。丈夫陆维诚靠在另一头沙发上,西装都没脱,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在查“婴儿夜啼原因”。
“第几次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沈嘉宁没抬头:“从凌晨一点到现在,没停过。”
两个孩子刚满四个月。出生的时候健健康康,白白胖胖,月子里也好带,吃了睡睡了吃。可满三个月那天起,就变了。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哭。起初是断断续续地哭,后来是整夜整夜地哭,怎么哄都不行。
他们跑了四家医院。儿童医学中心、儿科医院、妇幼保健院、甚至托人挂了特需专家号。抽血、验尿、B超、脑电图、过敏原筛查,能做的检查全做了。报告单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样的结论:未见异常。
医生说可能是肠绞痛。开了西甲硅油,吃了没用。又说是缺钙,补了钙和维生素D,也没用。再说是睡眠障碍,建议调整作息,可两个孩子根本没法调整,他们连觉都不睡。
“会不会是……”陆维诚犹豫了一下,“房子的问题?”
沈嘉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她自己也想过,只是没说出口。她想起老家那些关于“小儿夜啼”的迷信说法——什么孕妇冲撞了胎神,什么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不信这些,可她母亲在电话里偷偷跟她说过,让她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剪刀。
剪刀放了,没用。
“我明天再约个专家。”陆维诚说。
“哪个专家?上海滩的儿科专家我们都看遍了。”
陆维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进半个身子,穿着碎花棉布睡衣,头发用发卡别着,脸上的皱纹在暗灯底下像干涸的河床。
“嘉宁,维诚,你们去睡会儿吧。我来哄。”
是张阿姨。江苏南通人,来家里做保姆快半年了。沈嘉宁和陆维诚都是外地来沪的新上海人,双方父母身体不好,来不了。沈嘉宁休完产假后要回去上班,经中介介绍请了张阿姨,据说带过七八个孩子,经验丰富。
沈嘉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陆维诚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卧,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张阿姨和两个啼哭的婴儿。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哥哥叫陆一诺,妹妹叫陆一诺——不对,哥哥叫陆一诺,妹妹叫陆一诺。沈嘉宁起名的时候偷了个懒,把“一诺”两个字拆开了,哥哥叫陆一,妹妹叫陆诺。
张阿姨伸手把哥哥抱起来,轻轻拍着背。婴儿的哭声小了一点,又大了起来。她又把妹妹抱起来,一手一个,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哦——哦——不哭不哭——”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苏北口音。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江面上的船灯一明一灭,像远处的眼睛。
凌晨四点多,哭声终于停了。
沈嘉宁从主卧出来的时候,看见张阿姨靠在沙发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趴在她胸口,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孩子抱回婴儿床。张阿姨醒了,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
“刚睡着,别折腾了。”张阿姨小声说,“你回去睡吧,我看着就行。”
沈嘉宁点了点头,退回主卧。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一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为什么张阿姨一哄就好?
她和陆维诚哄的时候,孩子越哭越凶。可每次张阿姨接手,不出半个钟头,两个孩子就安静了。起初她以为只是保姆经验丰富,可时间长了,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越来越重。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凌晨四点半。她打开手机里的监控APP。
家里装了好几个摄像头。客厅一个,婴儿房一个,厨房一个,是为了看孩子和防盗用的。她调出今晚的监控回放,选了客厅的摄像头,把时间调到凌晨一点。
画面里,她和陆维诚坐在沙发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看见自己不停地站起来又坐下,陆维诚抓着头发。然后张阿姨推门出来了,抱起孩子,来回走。画面快进着,一帧一帧地跳。
到了凌晨两点十分的时候,她按了暂停。
画面里,张阿姨抱着妹妹站在窗边。她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画面,但沈嘉宁注意到一个细节。张阿姨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什么东西,在妹妹的脚底板上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很快,不到半秒。
沈嘉宁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又往后退了一点,反复看了三遍。是的,张阿姨的手指在妹妹的脚底板按了一下。然后妹妹的哭声就小了一点。她又把哥哥抱起来,同样在他脚底板按了一下。
两个孩子都安静了。
沈嘉宁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进度条往后拖,找到张阿姨把两个孩子放回婴儿床之后的画面。张阿姨站在婴儿床旁边,低头看着孩子,很久没动。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方向,出了摄像头的范围。
沈嘉宁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她不敢往深处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张阿姨只是碰了一下孩子的脚。也许是她看错了。她想叫醒陆维诚,但忍住了。她决定明天自己试试。
第二天下午,两个孩子午睡起来后开始闹。不是晚上那种尖细的哭,是烦躁的哼哼唧唧。沈嘉宁抱着妹妹在客厅里转,忽然想起监控里的画面。
她低头看了看妹妹的脚底板。白白嫩嫩的,什么都没有。她用拇指在妹妹脚心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妹妹的脚缩了一下,哼唧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没有用。
她换了个位置,按在脚后跟附近。妹妹的脚猛的一缩,然后安静了几秒。沈嘉宁的心跳快了。她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妹妹没有哭,反而打了个哈欠,眼皮沉了下来。
沈嘉宁的手开始抖了。
她放下妹妹,把哥哥抱起来,在他的脚底板上按。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哥哥也安静了,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
她坐在沙发上,两个孩子在身边睡着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她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刚才那个按压的位置,不是一个正常的哄孩子的手法。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词:“婴儿脚底穴位”。搜索结果出来,第一条是“涌泉穴”。她点了进去。涌泉穴,位于足底前部凹陷处,主治头痛、头晕、失眠、小儿惊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搜索引擎标了红:“民间有‘按涌泉,镇夜啼’的说法。”
沈嘉宁把手机放下。她觉得后背发凉。
下午五点,张阿姨从菜场回来了。她提着两袋子菜,笑眯眯地进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睡着了,轻声说:“今天乖啊,这么早就睡了?”
沈嘉宁看着她,笑了笑:“嗯,今天不知道怎么就乖了。”
张阿姨放下菜,去厨房洗手。沈嘉宁跟了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张阿姨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安静。
“张阿姨,”沈嘉宁开口,声音控制得很平,“你以前带的那些孩子,也夜啼吗?”
张阿姨的手在水流下面停了停,然后继续搓洗着手指。
“带过几个,有的闹,有的不闹。”
“闹的怎么办?”
“哄呗。小孩嘛,哄哄就好了。”
沈嘉宁盯着她的后背。张阿姨穿一件灰色长袖衫,领口露出一截脖子,皮肤粗糙,有深深的颈纹。
“张阿姨,”沈嘉宁说,“你按他们的脚,是按的哪个穴位?”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张阿姨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僵硬的停顿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关了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什么穴位?我就是挠挠他们的脚心,小孩子怕痒,挠一挠就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她说得自然,笑着,眼睛弯弯的。
沈嘉宁也笑了:“哦,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老中医的秘方呢。”
张阿姨擦了擦手,走过她身边,往客厅去了。沈嘉宁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当天晚上,沈嘉宁对陆维诚说:“把监控全都打开。今晚我们装睡。”
陆维诚皱了皱眉:“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信我一次。”
晚上十点,两人照常哄孩子睡觉。十一点,两个孩子准时开哭。沈嘉宁和陆维诚按照事先商量的,坐在沙发上,假装疲惫不堪,然后先后“撑不住”了,进了主卧,关上门。
主卧的门留了一道缝。沈嘉宁趴在门缝后面,眼睛盯着客厅。
张阿姨准时从她的房间出来,像上班一样。她走到婴儿床前,弯腰抱起两个孩子。然后,她做了一件沈嘉宁之前没在监控里看清的事。
她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捏在指间。沈嘉宁眯起眼,借着窗外的微光辨认。那是一根针。
一根缝衣针。
张阿姨捏着针,在孩子脚底板上飞快地扎了一下。两个孩子同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抽噎。张阿姨把针收进口袋,抱起孩子,轻轻摇晃。
沈嘉宁的身体在发抖。她一把推开门,客厅的灯同时被陆维诚拍亮了。
张阿姨愣在原地,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张阿姨,”沈嘉宁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张阿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根针从她的指缝里露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我……这是老家的土方子。小孩夜啼,扎一下脚底,就好了。我带了那么多孩子,都这么弄的。真的,管用。”
沈嘉宁走过去,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她翻开妹妹的脚底板,在涌泉穴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红点,细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灯光正好照在那个角度,如果不是她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哥哥的脚底板上也有。
陆维诚已经拨了110。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很大,压过了客厅里的沉默。
张阿姨蹲在地上,肩膀塌了下来,开始哭。她的哭声和婴儿的哭声混在一起,在深夜的客厅里回荡。
“我真的……我带过的孩子都好好的……我就是想让他们睡觉……我熬不住了……”
沈嘉宁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妹妹。妹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脚底板上那个红点,像一粒微小的沙子,嵌在嫩白的皮肤里,不仔细看,永远看不见。
她想起那些在医院里做过的检查。抽血、B超、脑电图。每一张报告单上都写着“未见异常”。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专家,那些精密的仪器,没有一个人想到要看一看孩子的脚底板。
而真相就藏在那里。藏在那两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里。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沈嘉宁把脸贴在妹妹的额头上,感觉到那小小身体的温热。她忽然觉得,这四个月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无助,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后怕,又像是愤怒,又像是庆幸。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领,攥得很紧。沈嘉宁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