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大爷在上海住了半月,女儿催他回柏林,他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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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电话是柏林时间凌晨三点打来的,汉斯看了一眼屏幕,女儿卡塔琳娜的名字在上面跳。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睡。可那手机不依不饶,震完了又响,响了又震,把他枕头旁边那杯凉茶都震得晃荡。他叹了口气,摸过来接了。卡塔琳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柏林冬天的干冷和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不耐烦,说爸,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汉斯把手机举在耳边,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灯罩上落了灰,他来了半个月没擦。他说不回了。卡塔琳娜那边静了两秒,说你说什么。汉斯说我说不回了,我在这儿挺好。卡塔琳娜说你签证快到期了。汉斯说那就续。卡塔琳娜说爸,你别闹了,你一个人在上海,语言不通,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汉斯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晨光,灰蓝色的,跟柏林的不一样。他说我不是一个人。卡塔琳娜说你住的那个民宿连个前台都没有。汉斯说我有邻居。卡塔琳娜那边又静了,过了好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什么事瞒着我。汉斯说没有。卡塔琳娜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汉斯说人都会变的。卡塔琳娜声音有点抖了,说爸,你回来吧,我请了假,我带你去检查身体。汉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挂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穿衣服。楼下弄堂里已经有动静了,卖豆浆的在支摊子,铁皮桶磕在地上的声音,铛的一声。汉斯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楼下那个炸油条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喊了声早。他也笑了笑,说了句早。他的中文就这水平,早,谢谢,好吃,再见。可他觉得够了。

汉斯来上海那天是十一月三号,柏林的秋天已经冷得穿大衣了,他穿了件厚夹克上飞机,到了浦东机场一出来,热得满头汗。卡塔琳娜在上海的朋友帮忙订了间民宿,在静安区一条弄堂里,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侧着身走。房东是个上海阿姨,姓周,六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说话像开机关枪,噼里啪啦的。周阿姨带他看房间,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弄堂,对面人家晾的衣裳在风里晃。周阿姨用手机翻译跟他说,这里方便,出门左转有超市,右转有菜场,前面走五分钟是地铁站。汉斯点头,说谢谢。周阿姨又说了什么,翻译软件翻出来一长串,大意是有什么事就敲她门,她住楼下。

头两天汉斯哪儿也没去。他坐在窗边看外面,弄堂里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有拎着菜的,有骑电动车送快递的。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看得见他们的表情,急的,闲的,笑的,皱眉的。他在柏林住了四十年,那条街上的邻居他几乎都不认识,大家各走各的,最多点个头。可这弄堂里不一样,对面那个穿睡衣的女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面,楼上那个老头趴在窗台上浇花,底下路过的谁都能跟他们搭两句话。汉斯听不懂,可他觉得热闹。

第三天他出了门。他沿着弄堂往外走,走到大马路上,车流呼呼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在车缝里钻,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在柏林没见过这个,柏林的街上安安静静的,行人规规矩矩等红灯,可这儿的人好像随时都在赶时间。他站在路口有点懵,不知道往哪边走。旁边一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Can I help you。他说我想买点水果。姑娘笑了,指了指右边,说前面走两百米有个菜市场。他说谢谢。姑娘说不客气,走了。汉斯顺着她指的方向走,果然看见一个菜市场,门口堆着成箱的橘子,黄澄澄的,一个男人站在箱子后面吆喝。汉斯走过去,指了指橘子,伸出一根手指头。男人拿了个袋子给他装了一斤,称了称,说六块。汉斯掏出一张十块的,男人找了四块。汉斯把橘子揣在夹克兜里,走回弄堂。路上他剥了一个,皮薄,汁水多,甜得他眯起眼。

从那天开始汉斯每天出门。他摸清了周围的路,知道哪家包子铺的肉包好吃,哪家面馆的葱油拌面便宜,哪家便利店的老板娘会说两句英语。他开始学中文,跟周阿姨学,跟菜市场的摊主学,跟弄堂口修鞋的老头学。他学得很慢,可摊主们不嫌他,他说不清楚就比划,比划不明白就笑,笑完了人家也笑,东西照样卖给他。有一回他在包子铺买包子,说了句“肉包”,老板娘听懂了,给他拿了两个,他掏钱的时候发现零钱不够,差一块。老板娘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下次给。汉斯过意不去,第二天特意多买了一个。

住到第十天的时候,汉斯已经跟弄堂里的几个人熟了。修鞋的老头叫老陈,七十了,耳朵有点背,汉斯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老陈教他下象棋,在弄堂口支个小桌,两人坐在小板凳上,棋盘上摆着褪了色的木头棋子。汉斯在德国下过国际象棋,可中国象棋不一样,马走日象走田,他老忘,老陈就一遍一遍教,不着急。旁边看棋的人围了一圈,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端碗面边吃边看的。汉斯赢了老陈一局那天,旁边人叫好,老陈笑着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汉斯没听懂,可他知道是夸他。

菜市场卖鱼的姓刘,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见汉斯来了就喊“老外来了”。汉斯第一次听的时候不知道是叫他,后来知道了,每次去都笑着应。刘师傅给他挑鱼,挑好了帮他杀,刮鳞去腮,洗干净了递给他。有一回汉斯买了一条鲈鱼,刘师傅说清蒸好,又比划着告诉他放葱姜。汉斯回去照着做了,虽然味道不如饭店的,可他觉得好吃。第二天他去谢刘师傅,说鱼好吃。刘师傅乐了,说下回给你挑条更好的。

汉斯住的民宿楼下有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树几盆花。下午的时候几个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聊天,汉斯路过,她们招呼他坐。他坐下,她们说上海话,叽叽喳喳的,他一句听不懂,可她们的表情有意思,说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像是说一件特别大的事。有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他,他接了,嗑了一个,咸的。老太太们笑了,他也笑了。后来他每天下午都去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嗑瓜子听她们聊天。有一天一个老太太给他看她手机上的照片,是她孙子,胖乎乎的,戴着红领巾。汉斯竖起大拇指,说好。老太太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卡塔琳娜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头几天是每天一个,后来变成一天两三个。她问吃了没,睡了没,去了哪儿,见了谁。汉斯说吃了,睡了,去了菜市场,见了卖鱼的。卡塔琳娜说你到底在干什么。汉斯说我在过日子。卡塔琳娜说爸,你不懂中文,又没认识的人,你在那儿怎么过日子。汉斯说你不懂。卡塔琳娜说我不懂什么。汉斯说你不懂我现在挺好的。

有一天汉斯在弄堂口下棋,手机响了,卡塔琳娜。他接了,卡塔琳娜说她订了下周的机票,让他回去。汉斯说我不回。卡塔琳娜说爸,你别逼我。汉斯说我没逼你。卡塔琳娜说我飞过来接你。汉斯说你来我就见你,可我不回。卡塔琳娜那边哭了。汉斯听着女儿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可他看了一眼棋盘,老陈正等着他走下一步,旁边看棋的人在催他。他说卡塔琳娜,我待会儿给你打过去。挂了。

他走了一步马,老陈说哎呀这步好。汉斯笑了笑。旁边卖茶叶蛋的阿姨递给他一个茶叶蛋,他接过来剥了吃。太阳照在弄堂里,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想,柏林这时候大概在下雨,阴沉沉的,路上行人低着头走得飞快。他在这儿晒着太阳,吃着茶叶蛋,下一盘永远赢不了的象棋。他心里踏实。

那个电话之后卡塔琳娜没再打来。汉斯知道她在生气,可他也没打回去。他想等她气消了再说。可过了三天,卡塔琳娜发来一条消息,说爸,你到底在那边图什么。汉斯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图个热闹。卡塔琳娜没再回。

汉斯住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周阿姨敲门,说他的签证快到期了,问他要不要续。汉斯说续。周阿姨帮他填了表,带他去出入境管理局。办事的小姑娘看了他的护照,问他要待多久。汉斯说不知道。小姑娘笑了,说最多再续三十天。汉斯说行。他拿着续签的签证回到弄堂,老陈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续签证。老陈说你还待多久。他说一个月。老陈说那还能下几盘棋。他说能下好几盘。老陈笑了,说今天下完棋我请你喝酒。汉斯说好。

那天晚上汉斯在老陈家吃的饭。老陈的老伴儿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炒青菜、番茄蛋汤。汉斯吃了两碗米饭,老陈给他倒了杯黄酒,他喝了一口,甜的,暖的。老陈说这酒不上头,多喝点。汉斯说好。他们碰了杯,老陈说老伴儿也举了杯。汉斯看着他们老两口,想起自己的老伴儿。她走了七年了,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之后他在柏林的房子就空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卡塔琳娜住在柏林另一边,周末来看他,待两个小时就走。他理解,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可有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日子没什么意思。

在上海这半个月,他没想过老伴儿。不是忘了,是顾不上了。这儿太热闹了,弄堂里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有人说话,有人走路,有人笑。他住的那个小房间,窗户对着对面人家的厨房,每天晚上他能看见那家人做饭,灶火亮着,人影晃着。他就坐在窗边看,看他们炒菜,看他们端菜上桌,看他们围在一起吃。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他知道那是一家人。他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续签之后又过了一个礼拜,卡塔琳娜忽然来了。她没提前说,直接找到弄堂里,站在民宿门口。汉斯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刘师傅给他挑的一条鲫鱼。他看见卡塔琳娜站在那儿,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种又累又气又担心的表情。她看见汉斯,眼睛红了。汉斯走过去,说你怎么来了。卡塔琳娜说我来看看你到底怎么了。汉斯把鱼拎起来给她看,说晚上给你炖鱼汤。

卡塔琳娜跟着汉斯上楼,进了那间十几平米的房间。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那张小床,那把旧椅子,窗台上汉斯养的几盆绿萝。她说你就住这儿。汉斯说嗯。她说为什么。汉斯把鱼放在盆里,洗了手,坐在椅子上。他说你坐。卡塔琳娜坐在床沿上。汉斯说卡塔琳娜,你妈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柏林,每天除了去超市就是在家。你周末来看我,我知道你忙,可那两个小时我等着你,等完了你走了,我又一个人。卡塔琳娜说你可以去老年活动中心。汉斯说去了,下棋,喝咖啡,可那些人都是德国人,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过我的。卡塔琳娜说你在上海就不是一个人了。汉斯说对。他说你听。

窗外弄堂里传进来声音,老陈在楼下喊“汉斯,下来下棋”。汉斯站起来,推开窗户,冲楼下喊了声“来了”。卡塔琳娜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棋盘,旁边围了几个人。老陈抬头看见她,笑着挥了挥手。汉斯说那是老陈,修鞋的。他指给卡塔琳娜看,菜市场那个方向,说那边卖鱼的姓刘,每天给我挑鱼。楼下那个炸油条的女人,每天早上看见我都喊早。前边那个小花园,下午有几个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我去了她们给我瓜子。

卡塔琳娜看着窗外,没说话。汉斯说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卡塔琳娜转过脸来,眼睛湿了。她说爸,我不是不让你过自己的日子。汉斯说我知道。她说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事。汉斯说不会的。他说这儿的人我看着呢,谁家多个人少个人都知道,我要是两天没下楼,老陈准上来敲我门。卡塔琳娜说真的。汉斯说真的。

那天晚上汉斯炖了鱼汤,卡塔琳娜喝了三碗。她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汉斯坐在床上,两人挤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窗户开着,弄堂里的灯亮起来,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上来。卡塔琳娜说爸,你啊在这儿开心吗。汉斯说开心。卡塔琳娜说那你,待着吧。汉斯说你不催我回去了真。卡塔琳娜说催不动。汉斯笑了。卡塔琳娜也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说爸,对不起。汉斯说对不起什么。卡塔琳娜说我以为你一个人在柏林挺好的。汉斯说我不怪你。卡塔琳娜说那你答应我,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汉斯说好。卡塔琳娜说手机要开着。汉斯说好。卡塔琳娜说别下棋下太晚。汉斯说好。卡塔琳娜说鱼汤真好喝。汉斯说那明天再给你炖。

卡塔琳娜在上海待了三天。汉斯带她去了菜市场,刘师傅见了她,说这是你女儿漂亮。汉斯笑得合不拢嘴。老陈跟卡塔琳娜下了一盘棋,让她一个马,还是赢了。卡塔琳娜说爸你天天输给这样的人。汉斯说他是高手。老陈听懂了,哈哈大笑。周阿姨请他们吃了顿饭,做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卡塔琳娜用手机翻译跟周阿姨聊天,聊得挺热闹。走的那天,卡塔琳娜在弄堂口抱了抱汉斯,说爸,你多保重。汉斯说嗯。她说我明年再来看你。汉斯说好。她说你别嫌我烦。汉斯说烦也挺好。

卡塔琳娜走了以后,汉斯回到弄堂里。老陈已经在摆棋盘了,看见他就喊,快来,今天让你一个车。汉斯走过去坐下来,拿起棋子,想了想。太阳照在棋盘上,暖洋洋的。旁边卖茶叶蛋的阿姨又递过来一个蛋,他接了。弄堂里有人喊吃饭了,有人喊收衣服了,有小孩在追着跑。汉斯听着那些声音,把马跳了一步。老陈说这步不行,汉斯说我觉得行。老陈笑了,说那走着瞧。

那天晚上汉斯回到房间,给卡塔琳娜发了条消息,说我挺好的。卡塔琳娜秒回,说知道了,早点睡。汉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窗户没关,弄堂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点桂花味。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可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催眠曲。汉斯闭上眼睛,想起刚来那天,他站在浦东机场门口,热得满头汗,不知道往哪走。现在他知道往哪走了,出门右拐,过两个路口,是菜市场。再往前走,是修鞋摊。往回走,是民宿。楼上那间小屋,窗户对着对面人家的厨房,晚上能看见灶火。他想,这就是日子。

后来汉斯在上海住了半年。签证续了两次,卡塔琳娜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催他,就待了两天,吃了两顿鱼汤。汉斯的中文学会了二十来个词,能跟老陈简单下棋了,能跟刘师傅说“今天鱼好”,能跟周阿姨说“谢谢”。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包子铺买两个肉包,去菜市场看看,回来跟老陈下棋,下午去小花园嗑瓜子,晚上在房间里看书。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紧不慢的。有时候他想起柏林,想起那栋住了四十年的房子,想起那条安静的街,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跟卡塔琳娜视频的时候说,你把那房子租出去吧,别空着。卡塔琳娜说那你回去住哪儿。汉斯说再说吧。

有一天老陈问他,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汉斯说不知道。老陈说那你柏林那边怎么办。汉斯说没什么怎么办的。老陈说不想家。汉斯想了想,说这儿也是家。老陈没听懂,汉斯也没解释。他们接着下棋。太阳快落山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油条的女人收摊了,推着车往家走。菜市场的刘师傅关了门,骑电动车从弄堂口过去。小花园里的老太太们散了,各自回家做饭。汉斯走了一步棋,老陈想了想,说这步好。汉斯说跟你学的。老陈笑了。

汉斯回到房间,给卡塔琳娜发了张照片,是弄堂口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卡塔琳娜回了个笑脸,说好看。汉斯说今天老陈让我一个车,我赢了。卡塔琳娜说爸你真厉害。汉斯说下次你来,我教下棋。卡塔琳娜说好。汉斯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对面人家在做饭,灶火亮着,人影晃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烧水。水开了,他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窗外有人喊“汉斯”,是老陈叫他下去。他应了一声,端着茶杯下了楼。弄堂里风凉凉的,桂花又开了。他坐在小板凳上,把茶杯搁在地上,拿起棋子。老陈说今天让你两个车。汉斯说不用,一个就行。老陈说那行,走着瞧。汉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