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有对夫妻,离完婚就各奔东西了 5年了,两人都没有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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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住在浦东,徐丽住在浦西。中间隔着一条黄浦江,也隔着他们离婚时分割清楚的二十五年。

他们有一个女儿,叫王雨,去年大学毕业了,在虹口找了份工作,租了间一居室。王建国帮女儿搬东西的时候,看见徐丽也在。徐丽买了个鞋架,蹲在地上拧螺丝,拧了半天拧不进去。王建国想过去帮忙,脚迈出去又收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说了句“我来吧”,徐丽说“不用”,然后她就把螺丝拧进去了。

两个人站在一居室的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床垫,谁也没看谁。王雨说:“你们坐啊,站着干嘛。”谁也没坐。

王建国注意到徐丽瘦了。以前她最怕瘦,说瘦了显老,宁可胖点。现在她穿着一条黑色裤子,裤腿空荡荡的。他想问一句“你身体还好吧”,话到嘴边又咽了。离都离了,问这个干什么。

徐丽也注意到他了。他头发白了不少,以前染,现在不染了,鬓角一片灰。他以前穿衣服挺讲究的,现在穿着一件领子起球的灰色夹克。她想说“你衣服该换了”,没说。人家有女儿管,轮不到她说。

搬完东西,王雨说一起吃个饭。徐丽说“我下午还有事”,王建国说“我也有点事”。两个人在楼下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王雨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当初离婚,是徐丽提的。

导火索是一把钥匙。

王建国的妈,从安徽来上海住了一个月。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蛇皮袋,里面全是自家地里种的菜、腌的咸肉、晒的干货。徐丽在厨房收拾,打开那个袋子,一股味道冲上来。她没说什么,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王建国在客厅喊:“妈,你歇会儿,坐了一天车了。”

他妈说:“不累,我帮丽丽收拾。”

徐丽说:“妈你坐着,我自己来。”

他妈还是挤进厨房,拿起一把豆角开始择。徐丽把案板上的碗挪了挪,给她腾地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择菜,一个洗碗,谁也不说话。水龙头哗哗响,徐丽把碗洗完,一个个放进沥水架。他妈在旁边说:“你这洗碗布该换了,都黑了。”

徐丽说:“用了没几天。”

他妈说:“我们家那边都是拿丝瓜瓤洗,干净,不藏细菌。”

徐丽没接话。

那一个月,王建国他妈把家里所有的角落都翻了一遍。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按她的方式分门别类。厨房的锅碗瓢盆重新摆,按她的习惯排顺序。阳台上那盆徐丽养了三年的绿萝,她觉得碍事,搬到楼道去了。徐丽下班回来看见绿萝在楼道里,叶子蔫了,又搬回来。第二天又出去了。再搬回来,再出去。

徐丽第三次搬回来的时候,王建国说:“我妈就觉得放阳台占地方,你放客厅不就行了。”

徐丽说:“客厅也没地方。”

王建国说:“那放你房间。”

徐丽看了他一眼,把绿萝放到卧室窗台上了。那盆绿萝在卧室里待了三天,叶子更蔫了,因为没有太阳。徐丽后来把它送给了楼下门卫。

真正让徐丽受不了的,是王建国他妈开始管她的钱。

那天徐丽买了件羽绒服,八百块。打折的,原价一千二。她拎着袋子回来,在卧室试。王建国他妈推门进来,没敲门,看见那件衣服,问了句“多少钱”。徐丽说“打完折八百”,他妈的脸就沉了。

晚上王建国回房间,跟徐丽说:“我妈说你买衣服太贵了。”

徐丽说:“我花我自己的钱。”

王建国说:“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

徐丽看着他。他坐在床边脱袜子,头也没抬。徐丽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咽回去了。

后来她学会了。买了东西不往家拿,放单位。等周末王建国不在的时候再带回来。她把新衣服藏在衣柜最里面,标签剪了,吊牌扔了。有一回她买了双鞋,穿了一个月才被王建国他妈看见。他妈说“又买鞋了”,徐丽说“早就买了”。

那时候徐丽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到手六千多。王建国在国企,一个月七千。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三,在2008年的上海不算多。房贷四千,女儿上学一千,生活费两千,剩下的存着。王建国他妈来了之后,每个月还要给她一千“买菜钱”。徐丽说菜钱不是已经给过了吗,王建国说“我妈帮我们做饭,总不能让她贴钱”。

徐丽说“那我以后自己买菜”,王建国说“你下班晚,我妈做就我妈做”。

那一年徐丽三十二岁。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长了几根白头发,拔了,过几天又长出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离婚前一个月,徐丽出差回来。推开门,家里变了。沙发挪了位置,茶几换了方向,墙上那幅画摘了,换成了王建国他妈从老家带来的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金色的大字,裱在红色绒布上。

徐丽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行李箱。王建国在房间看电脑,出来说“回来了”。他妈在厨房炒菜,探头说“饭马上好”。

徐丽把行李箱放回卧室,关上门。她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的衣服被重新叠过了,按颜色分的。她的内衣被单独放在一个纸盒里,放在最上面。那个盒子她没见过,上面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坐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徐丽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了早饭。王建国他妈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徐丽说:“妈,吃完早饭,让建国送你去车站。”

王建国他妈愣了一下:“我今天不走啊。”

徐丽说:“票我已经买好了,上午十点。”

王建国从厕所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什么票?”

徐丽说:“你妈的票。回安徽的。”

王建国他妈把碗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意思?”

徐丽说:“妈,你来住了一个多月了,爸一个人在家也没人照顾。”

王建国说:“你跟我商量了吗?”

徐丽说:“我现在在跟你商量。”

王建国说:“你票都买了还叫商量?”

徐丽没说话。她去厨房把火关了,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回房间,把王建国他妈那个蛇皮袋拖出来,放在客厅门口。袋子是空的,叠得整整齐齐。

王建国他妈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王建国站在客厅里,脸涨得通红。他说:“你要赶我妈走?”

徐丽说:“我没赶她。我让她回家。”

王建国说:“她家不就在这儿吗?”

徐丽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口气。她说:“那我走。”

她真的走了。

王建国以为她说气话,没想到下午回来,徐丽的东西已经搬空了。衣柜空了一半,卫生间那套她买的洗护用品没了,鞋架上她的鞋没了,卧室窗台上那个空花盆也没了。桌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用一只杯子压着。杯子是她在超市积分换的,没带走。

王建国给她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他去她单位找,门卫说她请假了。他坐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他想不明白,就为了一把钥匙,一个亲妈,至于吗。

徐丽搬到了浦西。租的房子在五角场附近,一室户,四十平。月租三千。她一个人住,下班回来煮碗面,吃完洗碗,洗完躺床上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手机亮到半夜。

头半年,王建国每周给她发一条短信。问女儿的事,问她的身体。她回,简短的一两个字。后来短信变成一个月一条,再后来是逢年过节一条。再后来,不发了。

离婚的事,他们没告诉女儿。王雨那时候在外地上大学,回来过暑假,发现家里不对劲。她先去的浦东,看见爸爸一个人住,家里乱得不像样。她问“我妈呢”,王建国说“你妈出差了”。她给徐丽打电话,徐丽说“嗯,出差了”。

王雨把电话挂了,哭了一晚上。

后来还是知道了。她没有怪谁,只是从那以后,她过年回家,在浦东待两天,在浦西待两天。年夜饭分开吃。今年跟爸,明年跟妈。王建国和徐丽都知道这件事,谁也没提。提了也没用。

那五年里,徐丽升了职,工资涨到一万五。她报了个瑜伽班,一周去两次。周末有时候跟同事去爬山,有时候一个人看电影。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了。介绍人问她什么条件,她说没什么条件,就是不想找。

王建国在单位还是那样。工资涨了一点,不多。他妈回了安徽,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他妈在电话里说过:“那个徐丽,心太狠了。”王建国没接话。他后来想,如果他妈没来,如果那把钥匙没换,如果那天他追出去……

但想这些没用了。五年了。

今年春天,王雨说要买房。首付不够,找他们俩凑。徐丽说“我出二十万”。王建国说“我出十五万”。两个人加起来三十五万,够在虹口付个老破小的首付。

王雨说:“你们能不能一起帮我看看房?我一个人拿不准。”

两个人都答应了。

看房那天是周六,约在虹口一个中介门口。王建国先到的,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是王雨给他买的,他特意穿的。徐丽后到,穿的还是那条黑裤子,但上衣换了件浅灰的,头发也染过了,看着精神不少。

中介带他们看了三套。第一套朝北,采光不好。第二套临街,太吵。第三套在六楼,没电梯。王雨说“就第三套吧,便宜”。徐丽说“爬楼太累”。王建国说“我帮你搬东西”。

王雨看了看他们俩,没说话。

看完房出来,三个人站在路边。中介走了。王雨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徐丽说“我下午有事”,王建国说“我也……”王雨打断他们:“你们别说了。就今天,一起吃顿饭。”

她选了一家小饭馆,在路边,卖上海本帮菜的。三个人坐下来,王雨把菜单推给徐丽,徐丽推给王建国,王建国又推回来。最后王雨自己点了。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腌笃鲜。都是王建国爱吃的,也都是徐丽爱吃的。

菜上来,三个人埋头吃。王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太甜了”。徐丽说“这家的糖放多了”。王雨说“还行吧”。

吃了一会儿,王雨忽然说:“我问你们一件事。”

两个人抬起头。

王雨说:“你们为什么都不找?”

徐丽放下筷子。王建国也放下了。

王雨说:“我问过爸,爸不说。问妈,妈也不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徐丽说:“没什么怎么想的。”

王建国说:“一个人挺好的。”

王雨看着他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们知道吗,我大学室友,她爸妈也离婚了。离婚第二年她爸就找了,第三年她妈也找了。现在各自都过得挺好。就你们俩,跟谁都不来往,跟谁都过不去。”

徐丽说:“我们没有过不去。”

王建国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王雨说:“我不懂?你们离婚的时候我都二十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把钥匙的事?”

两个人都沉默了。

王雨说:“爸,奶奶把妈的绿萝扔了,你知道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什么绿萝?”

王雨说:“妈养了三年那盆。奶奶嫌占地方,搬到楼道,妈搬回来三次。你一次都没看见?”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雨又看着徐丽:“妈,你买那件羽绒服,爸后来给你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徐丽说:“我不知道。”

王雨说:“他问我你穿什么码,我说M。他去商场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牌子,回来又问我,我说是哪个牌子的,他第二天又去了一趟。买回来放你衣柜里了。你都没打开看过。”

徐丽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王雨说:“你们俩,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过了五年了,还要这样过下去吗?”

没人说话。旁边桌有人在喝酒,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徐丽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她走过王建国身后的时候,王建国闻到她身上还是那个味道,雪花膏,白玉兰的。他给她买过一瓶,她用了好多年。

徐丽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她坐下来,端起碗喝汤。王建国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饭。王雨也不说话了。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边的梧桐树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三个人站在饭馆门口。王雨说:“我打车回去,你们自己回吧。”

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走之前,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你们俩,自己看着办。”

车走了。剩下两个人站在路边。徐丽往左,王建国往右。徐丽走了几步,停下来。王建国也停了。

徐丽说:“你那个夹克……挺合身的。”

王建国说:“王雨买的。”

徐丽说:“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王建国说:“你……还好吧?”

徐丽说:“还好。你呢?”

王建国说:“也还好。”

徐丽说:“那我走了。”

王建国说:“好。”

徐丽往左走了。王建国往右走了。走了十几步,王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徐丽没回头。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拐进地铁口,不见了。

王建国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掏出来,是一把钥匙。他们原来那个家的钥匙。离婚后他换了锁,但旧的这把一直揣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地铁站里,徐丽站在站台上等车。手机响了,“妈,你们聊得怎么样?”

徐丽回:“挺好的。”

王雨发了个笑脸。

徐丽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地铁隧道深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一点光亮越来越大,是列车来了。

车门打开,她走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对面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王建国刚才的样子。那件新夹克,他特意穿的。她注意到了,只是没说。

她想,如果当年那把钥匙没换,如果那天她忍下来了,如果王建国追出来了……

但想这些没用了。五年了。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到站了。

她站起来,走出车厢,上电梯,出站。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她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回了家。

打开门,屋里黑的。她没开灯,在黑暗里换了鞋,走到窗前。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王建国的名字。

手指停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按了返回,把手机扔在床上,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开始烧水。水壶里的水越来越烫,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看着那些小气泡从壶底升上来,一个个破掉。

水开了。她关了火,倒了一杯。端着杯子回到窗前。雨还在下。黄浦江对面的灯光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她喝了一口水,烫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