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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外国人在中国住下来,用五年、十年、二十年,从“不懂中国”一点一点熬成“看懂中国”。
今天,越来越多“油管”“洋抖”视频博主涌入中国旅行,用视频记录中国。30年前,他们的“前辈”已经用文字记录下自己所看到的关于中国的一切。
1996年秋天,长江边的小城涪陵,一个二十七岁的美国人每天清晨跑步上山。他叫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来这里的师专教英语。他跑步要经过几堵刷满标语的墙,那时他刚学中文,满墙的方块字里,只认得“人”和“文”。
几个月后的一天早上,他忽然把石墙上六十多厘米高的几个大字全认了出来:“教育育人,环境育人”——他后来在《江城》里写,那一刻,他觉得人生充满了意义。
外国人来到中国,就像每天路过这样一堵墙,一开始什么都不懂,重复无数次之后,才能看懂墙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今天给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8本书的作者都是“老外”,写的都是同一件事:一个外国人在中国住下来,用五年、十年、二十年,从“不懂中国”一点一点熬成“看懂中国”。
《江城》《寻路中国》《奇石》《再会,老北京》
《东北游记》《鱼翅与花椒》《洋盘》《我用中文做了场梦》
01
WAYS IN
5个“老外”,进入中国的方式各不相同。
扶霞
扶霞·邓洛普是用舌头了解中国的。1994年她去成都之前,表哥在香港请她吃饭,端上来一碟皮蛋。扶霞回忆道:“这两瓣皮蛋好像在瞪着我,如同闯入噩梦的魔鬼之眼”。出于礼貌,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偷偷在桌布上擦筷子。这个英国姑娘后来进了四川的烹饪学校当学徒,从花椒一路吃到鱼翅,写出了一本描摹人间至味的《鱼翅与花椒》。
亚历在一席演讲
亚历是用语言进门。2016年,这个意大利人坐在北京电影学院对外汉语初级班的教室里学习中文。老师给他们放《小苹果》,全班一起念课文,回家之后把单词抄写几十遍。几年之后,他用学来的这门语言直接写了一本书,取名《我用中文做了场梦》。
沈恺伟
沈恺伟是被时间留下来的。2005年,二十四岁的他来到上海,本打算只待一年。“我没打算待这么久。打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来。这是一个意外。”结果,这个意外持续了近二十年,最后变成了《洋盘》。
梅英东是被派来教书的。1995年,和平队给了他三个去向:中国、蒙古和海参崴。他不会说中文,用不惯筷子,还是挑了向往已久的中国,被派到四川内江,在县城外一座悬崖上的职业技术学校里教英语老师,一待两年。
而何伟和梅英东一样,也是和平队送到中国来教英语的,只不过他去的地方是涪陵。
虽然五个人进入中国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在进门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中文,能不能吃得下中国的“黑暗料理”,能不能在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待下去。
他们与中国的故事,就从这种不确定开始。
02
BELONGING
每个“老外”都有这样的感觉:在中国住上一段时间,陌生感会慢慢消退,但那种留下却无法融入的感觉,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沈恺伟的签证一年一签,于是,在中国的这些年,他总感觉人生被无数个“再待一年”切分。他尝试融入上海外籍人士的“泡泡圈”——一个舒服的、和本地生活隔着一层的圈子。《洋盘》里有很多外籍人士,他们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恋爱,在这里慢慢变老,连孩子都出生在中国,却算不上“这里的人”。
何伟在涪陵有两个名字。课堂上和饭局上的是“何伟”,一个喜欢和人聊天、反应有点慢的“老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又变成了彼得·海斯勒,一个站在“远处”观察、提问、思考的人。后来他承认,自己真的活成了两个人。
何伟在涪陵
亚历把这种普遍的处境写成一句话:“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中国人——我被夹在中间的一处灰色地带。”
其实,在而不属于不只是这些外国人的处境,很多来到大城市的小镇青年,租房合同也是一年一签,房租随时可能涨,从来不敢买大件家具——他们在一座城市待十年,仍然说不清自己算不算这座城市的人。这些感受,很多读者比谁都熟。很多中国读者读到这些句子,竟然跟这些“老外”狠狠共情了。这就是文学的魅力,明明处境完全不同,这8本书里却有很多让读者感同身受的句子,让人愿意一直读下去。
03
SEEING CHINA
住得够久之后,他们开始看见真实的中国。
看见幽默——
何伟2001年考了中国驾照,理论考题里有一道:驾驶机动车经过积水路段,应该怎么办?正确答案是“加速通过,以免发动机进水”。后来他开车沿着长城从东往西横穿北方,路上遇到的车来自天南海北,却共享同一套喇叭的语义学:短促一声“毕”是提醒,“毕-毕”是愤怒,“毕———”是堵死了,再没有缝可钻。
《寻路中国》里全是这样的段落,读起来想笑,充满幽默感,有的时候是放怀大笑的幽默,有的时候是冷幽默,有的时候则是黑色幽默。
看见消失——
梅英东2005年搬进北京大栅栏的胡同,住处附近的拆迁工地上挂着一条横幅:“再现古都”。一天晚上,不知谁把第二个字的左半部分去掉了,口号变成了“再见古都”。这种市井幽默,和《寻路中国》形成了有趣的互文。
梅英东
读他的《再会,老北京》,回忆的不止是消失的城,还有“消失”的人。同院的老寡妇——冬天里羊毛衫、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身上一股香烟的味道——给他端来香葱猪肉馅的饺子。她说,自己永远不会搬走,只是她的承诺无法抵挡时代的潮流。
何伟在长江上采访
何伟离开涪陵前,本想拍一段江边的片子留作纪念,结果没过几年,江边的白鹤梁沉到了水面下一百三十英尺;扶霞记录的是九十年代的成都:菜市场的喧嚣,花椒的麻,街边小馆的烟火。她笔下的“举箸思吾蜀”的成都,早已变了模样,
即使是“在这里但不属于这里”的外国人,也要学会和那个古朴的中国告别。
看见日常——
“老外”们写中国,最有意思的就在这里:他们能带着一丝好奇,去发现日常里的“活气”。
扶霞吃到最后,吃出了一份食物的性格学:川菜的辣带着一丝甜,像悠闲的四川人;湘菜辣得直接,毫无妥协的味道。亚历一个意大利人,在青岛的战争片剧组里演美军;回到上海,他一个外国人办起了中文写作俱乐部。他有一句在读者中流传很广的话:“洋气可以打败寒气。”
“最懂小笼包的老外”沈恺伟
沈恺伟用十六个月吃了五十二家小笼包店,随身带着尺子,量每一家的包子皮有多厚。他又花了十年,去找上海最后一位手工铁锅匠。等他终于再见到那位师傅,老人正在把仅剩的存货装车运走。“他们打造的铁锅仍在我的厨房里,但他们的故事已随风而逝。”
迈克尔·麦尔则去了妻子的老家,吉林一个叫荒地村的地方。《东北游记》的章节名全是节气,从冬至写到大雪,正好是一次四季流转。村里零下二十二度的田埂上,三舅用手指在土里写下“稻”“米”两个字,让他也写一遍。“他耐心地看着我把两个字都写对,然后抬起胶靴,把刚才还写过字的地方扫平,土掉进了水田里。”
这一段的题眼,是何伟的第三本书——书名《奇石》,表面上说的是旅游景点常见的那种石头,但何伟拿它做了一个比喻:
中国就像一块奇石,每个人都能看出不同的样子
。
04
MIRRORS
读这些书最惊喜的时刻,就是发现这些外籍作者们用中国人从没想过的角度,去描写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有读者举了一个例子:迈克尔·麦尔写他在胡同里租住的屋子,“这间屋子从十九世纪跨越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没有厕所,却已经联了网。”这位读者说,我也住过这样的屋子,但绝对想不到这样的角度。
这几年,很多人都在说附近消失了:远处的世界越来越清楚,身边的事情越来越模糊。这8本书反而试图把“附近”再一次捡回来:一场村子里的婚宴,一家小笼包店的包子皮,一位教英语的老师领到了新教材,一条胡同最后一次被贴上布告。
所以这份书单讲的不是“外国人怎么评价中国”。它更像
8面镜子
,照见的是我们自己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地方。
《江城》《寻路中国》《奇石》《再会,老北京》
《东北游记》《鱼翅与花椒》《洋盘》《我用中文做了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