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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产交易大厅,叫号机喊到我的号码。
我手里攥着排号单,手心出的汗把纸边浸得发皱。
窗口工作人员敲着键盘,抬头看向我。阿姨,这套房子您确定要出手?这个地段这个价格,挂出去当天就能卖掉。
我回,卖。
她又问,要不要再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说不用,房子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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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不知道,这栋别墅我住了二十二年。
当年从静安寺搬过来,院子里那棵香樟树才胳膊粗细,现在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老伴走的那年,满树落叶,我就站在树下,扫了整整一天。
最终成交6300万,买家是做新能源生意的老板,一分价都没还。
签完所有手续走出大厅,乌鲁木齐中路的梧桐树遮着头顶。手机响了,是远在瑞士的女儿打来。
妈,房子事情定下来没有。
定了。
那你抓紧办签证,这边房子我都看好了,三楼带阳台的房间专门留给你。
好。
女儿嫁到瑞士十二年。女婿是苏黎世本地人,从事金融行业。
外孙今年九岁,土生土长在瑞士。跟我视频通话,说中文总带着一股外国腔调。
女儿在电话里反复宽慰我,过来只管享福,什么活都不用干。
我应下。
收拾家,整整忙了三天。
老伴留下的一套紫砂壶,裹了三层泡沫,仔细塞进行李箱。
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锅底都烧得发白,舍不得丢掉,一并打包带走。
剩下的家具家电,联系收废品的上门,人家给了八百块。我摆摆手,全都拉走吧。
飞机落地苏黎世,已是下午。女儿来机场接我。
女婿没来,借口公司事务繁忙。
进到家里,一栋三层小楼,院子种满玫瑰。女儿跟我说,房子是租的,每个月租金折合人民币三万八。
我忍不住感叹,租金这么贵。
女儿摆摆手,让我不用操心钱的事情。
晚上女婿回到家中,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外语。女儿在一旁翻译,说他在跟我问好。
我简单回应。
晚饭桌上,女婿女儿还有外孙,全程交流用德语。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只有外孙会跟我说中文,告诉我外婆,这个香肠很好吃。
我笑着叫他多吃点。
第三天夜里,我起身去客厅喝水。
路过他们卧室门口,房门没有关严,屋里亮着灯。
女婿的德语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我本打算直接走开,耳朵却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单词。
6300万。
到账。
走。
我站在走廊,手里捧着玻璃杯,杯壁冰凉。
女儿低声回应几句。
女婿接着又说了一大段话,这一回我听得清清楚楚。等她一走,我们就拿这笔钱换一套更大的房子。
我悄无声息走回自己房间,反手关上房门。
床头柜摆着外孙的照片。是五岁那年在北京拍的,孩子穿着红棉袄,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坐在床沿,双手不停发抖。杯里的水泼洒出来,浸湿了睡裤。
第二天清晨,外孙蹦蹦跳跳跑进我的房间,喊我下楼吃早饭。
外婆,爸爸说你要回中国了。
我看向孩子。
爸爸跟妈妈讲,等你把钱给我们,就把你赶走。
九岁的孩子,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我伸手把外孙搂进怀里。外婆不走。
真的吗。
真的。
孩子咧嘴笑起来,那我可以吃巧克力吗。
可以。
我下楼坐到餐桌。女婿低头刷手机,女儿在灶台煎鸡蛋。
我张口,吐出一句德语。
Ich bleibe hier。我留在这里。
女婿猛地抬起头,手里叉子僵在半空。
女儿闻声回头,手里锅铲直接掉落在地,哐当一声巨响。
我切换回中文,一字一顿开口。
6300万,我已经在苏黎世银行开好账户,存成五年定期。
我能活到八十二岁,这笔钱才归你们。
我要是没能活到那个岁数,全部捐赠给苏黎世儿童医院。
女婿脸色瞬间惨白。女儿嘴唇开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孙从楼上跑下来,嚷嚷着要吃巧克力。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我端起面前的牛奶,抿了一口。温温的,没有加糖。
以前住在国内胡同,修鞋的老赵头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老了,手里有钱,才有底气。
当初我没有放在心上。来到这里,才算真正读懂。
外孙爬到我的腿上,扯着我的衣袖。外婆,教我写汉字好不好。
好。今天教你写一个字。
孩子好奇追问,是什么字。
我伸出手指,在他小小的手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