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女同事约我自驾游,不肯出钱,说当我几天临时女友
我在巴黎工作第三年,三十二岁,单身,租住在十三区一间不大的公寓里。
平时除了上班,我很少和同事有工作以外的来往。不是我清高,而是巴黎的生活节奏太快,大家下班后都有自己的安排。有人去约会,有人参加聚会,有人赶着回家照顾孩子。像我这样一个人住、周末也不固定安排的人,反而成了办公室里最容易被临时叫上的那个。
所以周五下午,法国女同事艾琳站在我办公桌前,说想和我一起自驾去诺曼底,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觉得奇怪。
“你会开车,对吗?”她问。
“会。”
“有车?”
“有一辆二手标致。”
“周末有空?”
“目前没有安排。”
她立刻笑了起来,把手机放在我键盘旁边。
屏幕上是一张海边民宿的照片,白色墙面,蓝色窗框,窗外能看见一片灰蓝色的海。
“那就定了。”她说,“我们明天早上出发,周一晚上回来,四天三夜。”
我看着她:“等一下,谁说定了?”
“你刚才说你有空。”
“有空不等于答应。”
“你们这里的人讲话都这么谨慎吗?”
她说的是法语,语气半开玩笑,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和艾琳在同一个项目组工作一年多。她三十岁,负责客户沟通,性格外向,做事很快,说话也很直接。她有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平时喜欢穿深色西装和白衬衣,工作时雷厉风行,休息时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约我旅行。
更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会让我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趟旅行你来付。”
我抬头看她。
“什么?”
“租车、油费、住宿,还有吃饭。”她掰着手指算,“你不是说自己开车吗?既然你负责开车,其他费用也由你负责。”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花钱。”
“这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却很认真地打开计算器,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我算过了,大概一千两百欧。如果两个人平摊,每个人六百欧。可我最近不想出这笔钱。”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想去。”
“想去就应该自己付钱。”
“可是你也想去,不是吗?”
“我只是说没有安排。”
她收起手机,俯下身,把脸凑近了一些。
“这样吧。”她说,“我不出钱。作为交换,这几天我当你的临时女友。”
办公室里有人推着椅子从我们身后经过。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放慢了脚步。
我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四天三夜,我当你女朋友。”艾琳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你负责全部费用,我负责陪你、和你吃饭、拍照,晚上也可以陪你聊天。你不是一直单身吗?这对你来说不算吃亏。”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只是临时的。周一晚上回到巴黎,关系就结束。以后在公司还是同事,谁也不用尴尬。”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约我自驾游,不肯出钱,然后说可以当我几天临时女友。
我把电脑屏幕合上,尽量压低声音:“你把自己当成什么?”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场交易。”
她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好吧,听起来确实不太好。”她承认,“但我没有恶意。你出钱,我陪你,这很公平。”
“公平?”
“你得到女朋友的感觉,我得到一次旅行。”
“你得到旅行,我承担全部成本。”
“我会陪你。”
“陪伴不是免费券。”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生气了。
“你不用这么敏感。”
“不是敏感,是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得太明白了。”
她没有退开,反而抬起下巴。
“那你可以拒绝。”
“我现在就在拒绝。”
我说完这句话,她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笃定消失了。她站在我的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手机壳,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件事。
“你真的不去?”
“不去。”
“你连想都不想?”
“不需要想。”
她低头看了一眼民宿照片,重新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房间已经订好了。”
“那你可以取消。”
“定金不能退。”
“那是你的问题。”
“可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你有车才开始的。”
“是你主动找我的,也是你决定订房的。”
“我以为你会答应。”
“你凭什么以为?”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办公区里的空调声音很轻。
可那句话像是突然在桌面上砸开了。
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挑明。
我确实喜欢过她。
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在办公室里总是很受欢迎,而是因为她有一种很少见的坦率。她会在客户会议上直接指出问题,也会在加班到晚上十点时,悄悄把最后一块甜点推到我面前。
她知道我喜欢喝黑咖啡,却从不问我为什么每天都一个人。
我以为那种默契可以慢慢发展成别的关系。
但她从来没有给过我明确的信号。
现在,她忽然把我的喜欢当成了可以抵扣旅行费用的东西。
“我看你是什么眼神,和你要不要出钱没有关系。”我说。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承认你喜欢我?”
“我没说。”
“你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
“我只是觉得被冒犯。”
“我没有想冒犯你。”
“可你确实这么做了。”
她沉默了。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她在我面前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她才问:“如果我愿意付一半,你会去吗?”
“不会。”
“那如果我只付住宿?”
“也不会。”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照片里那片海很漂亮,白色的浪花撞在黑色礁石上,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我原本确实想去。
也确实想和她一起去。
可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发。
“因为你不是在邀请我旅行。”我说,“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花一千两百欧,买四天和你假装恋爱的时间。”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了,不是买。”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她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直接把车开到了我公寓楼下。
我下楼时,她正靠在一辆银色小型轿车旁边。她穿着米色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围巾,后备厢里已经放了两个行李箱和一只旅行袋。
看到我,她立刻站直了。
“早上好。”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
“接你。”
“我昨天已经拒绝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昨天是在办公室拒绝的。”她说,“我想当面再问一次。”
“结果一样。”
“你还没上车。”
“因为我不上。”
她从后备厢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咖啡。
“我买了早餐。”
“我不需要。”
“你总要吃东西。”
“艾琳,这不是早餐的问题。”
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我没有接。
她的手悬了几秒,慢慢收回去。
“我昨晚想了很久。”她说,“我承认我的说法不好听。但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那你为什么不肯出钱?”
“因为我最近真的不想花钱。”
“旅行不是必须消费。”
“可我已经订了。”
“那你自己去。”
“我不想一个人去。”
“那就找别人。”
“我想和你去。”
她说得太直接,我一时没能接上话。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也知道我知道。”她说,“既然我们之间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能把它利用起来?”
我看着她:“喜欢不是资源。”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别把它当成付款方式。”
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恼火。
“你一直说我在交易,可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如果我不说当女朋友,你会愿意陪我去吗?”
“我会。”
她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你只是邀请我去旅行,我会考虑。”我说,“如果你愿意一起承担费用,我大概率会答应。但你把我的喜欢拿出来定价,我就不会去了。”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你真的这么在意钱?”
“我在意的是态度。”
“可最后还是钱。”
“不是。”
“如果我今天把六百欧给你,你是不是就会觉得我尊重你?”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她似乎根本没有明白问题在哪里。
她只是在尝试把一切都量化。六百欧可以买到什么,一千两百欧可以买到什么,陪伴可以值多少,喜欢又能折算多少。
“我不想被当成一个会因为喜欢你,就自动承担所有成本的人。”我说,“也不想在旅行结束后,听你说那几天只是临时关系,什么都不算。”
她的眼神微微一晃。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她。
“你怕我把你甩掉?”
“我们本来就没有开始,谈不上甩掉。”
“那你为什么这么认真?”
“因为我是真的认真。”
楼下很安静。
远处有清洁车经过,车轮压过湿漉漉的路面。
艾琳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她说。
声音轻了下来,不再像办公室里那样锋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可以直接说。”
“直接说什么?说我最近不想一个人旅行?说我想找一个看起来像男朋友的人陪我去海边?说我不想面对别人问我为什么又是一个人?”
她连着说了几句,呼吸开始变快。
“我不想让同事知道我刚分手,也不想回家面对我母亲。她会问我是不是又选错了人。我只是想离开巴黎几天,找一个不会逼问我的人。”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前任是公司外的一名摄影师。两个月前,两人分手,艾琳只在午休时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她说那个人去了南方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
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乎。
原来她只是不愿意说。
“你可以告诉我这些。”我说。
“告诉你以后呢?”
“我们可以商量。”
“可我不想商量。”她抬起头,“我想简单一点。你开车,我付出陪伴。四天以后,我们恢复同事关系。谁也不用负责。”
“听起来是你不负责。”
“我没有要求你负责。”
“可你要求我承担所有东西。”
她再次沉默。
我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但她没有。
“我不改。”她说。
“什么?”
“我不改条件。”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费用还是你出。我还是当你几天女朋友。你如果不接受,那就算了。”
她说完,站在那里等我的答案。
这一次,她不是试探,也不是开玩笑。
她在我明确拒绝以后,仍然把这个要求摆在我面前。
我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没听懂我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我喜欢她,所以迟早会让步。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车。
车停在街角,车身上还留着昨晚的雨水。
如果现在答应,我可以和她去海边,可以住在那间蓝窗民宿,可以和她在灯塔下拍照,可以在夜里听她说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我甚至可以假装四天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知道,真正的代价不会是一千两百欧。
而是我会越来越相信,自己必须先付出,才配得到她的靠近。
“那就算了。”我说。
艾琳的脸一下子僵住。
“你确定?”
“确定。”
“你连四天都不愿意给我?”
“我不愿意用钱换。”
“你说得好像我很坏。”
“我没有说你坏。”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说我不接受。”
她把咖啡杯放在车顶上,动作很重。
“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她说,“嘴上说喜欢,真的有机会时,又开始讲尊严。”
“尊严不是因为我是男人才有。”
“我没说你没有。”
“你刚才说了。”
“我只是觉得你太计较。”
“那你应该找一个不计较的人。”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好。”
她转身拉开车门。
“祝你周末愉快。”
我以为她会开车离开。
可她坐进驾驶位后没有发动汽车,而是低着头,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一直没有动。
我站在台阶上,也没有离开。
几分钟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如果我付一半,你真的会去吗?”
“如果你只是想旅行,我会。”
“不是临时女友?”
“不是。”
“那你会以什么身份去?”
“同事,朋友,或者两个想去海边的人。”
“可我想让你像男朋友一样照顾我。”
“我可以照顾同行的人。”
“我还想牵手,想让你在别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看着她。
“那就不是普通旅行了。”
“所以我才说临时女友。”
“你可以想要这些,但不能要求我接受一个你单方面规定的结束日期。”
她抬起眼睛。
“你要的是正式关系?”
“我没有逼你。”
“可你想要。”
“对,我想要一段双方都认真的关系。”
“我现在做不到。”
“那我也不会假装。”
她的眼睛红了一点,但没有哭。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人。”
“哪种人?”
“看起来什么都好说,最后却什么都不肯让。”
我笑了一下。
“我让过很多次,只是你没有看见。”
“比如?”
“比如我昨天在办公室没有当场说难听的话。比如我今天站在这里听你解释。比如即使你不付钱,我仍然愿意陪你去,只要你把我当朋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但我不让你把我的感情变成旅行预算。”我继续说,“这件事我不能让。”
她终于发动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行李箱从后挡风玻璃里消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瓶酒。
我没有喝,只把它放在厨房台面上。
手机里有艾琳发来的消息。
“民宿不能退。”
我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我本来真的想和你去。”
我仍然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在半小时后出现。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在利用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希望你不是。但我不能靠猜来决定要不要答应。”
她没有再发消息。
周末两天,我没有出门。
星期天下午,我整理衣柜时,发现自己早就准备好了一件厚外套。
那是去年去山里买的,几乎没穿过。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艾琳愿意平摊费用,我会带上它。如果她愿意把这次旅行定义为朋友之间的同行,我也会带上它。
可她没有改变。
她只是希望我改变。
星期一上午,她没有来公司。
我在会议室里看见她的空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项目负责人问我:“艾琳今天请假了吗?”
“我不知道。”
午休时,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诺曼底的海。
阴天,海风很大,沙滩上没有几个人。
她一个人站在远处,红色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肩膀上。
下面是一句话:
“我还是来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车是我租的,费用也是我自己付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可以取消行程,可以抱怨定金,可以继续等我妥协。
但她最终还是自己去了。
这说明她并不是完全没有能力承担,只是最开始不想承担。
我回她:“注意安全。”
她很快问:“你只说这个?”
“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你后悔了。”
“我没有。”
“说你想来找我。”
“我不想撒谎。”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你真的很讨厌。”
我看着那句话,竟然笑了。
晚上九点,她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时,听见那边很大的风声。
“你在做什么?”她问。
“在家。”
“一个人?”
“对。”
“有没有人陪你?”
“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吃了很难吃的海鲜饭。”
“为什么还吃?”
“菜单看不懂。”
“你不是会法语吗?”
“会法语也不等于会看懂所有菜单。”
“那你可以问服务员。”
“我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想让你问。”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路上遇到大雨,导航还坏了两次。到民宿以后,老板一直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说是,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你可以叫他帮忙。”
“我知道。”
“你是不是想让我过去?”
“你会来吗?”
“不会。”
“你看。”她笑了一声,笑得很勉强,“你还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是我已经说过不接受那个条件。”
“我现在没有让你付钱。”
“你现在也没有邀请我成为平等的同行者。”
她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问:“如果我现在说,我愿意付一半,你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旅行已经开始了。”
“那我回巴黎以后呢?”
“回来以后再说。”
“你终于愿意再说了?”
“我没有拒绝以后继续做同事。”
“只是同事?”
“先是同事。”
她没有再问。
电话一直通着,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能听见她那边海浪的声音,也能听见房间里冰箱启动的嗡鸣。
后来,她说:“你以前是不是被人骗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防备?”
“我不是防备你。”
“你就是。”
“我防备的是那种让我必须先牺牲,才能证明自己喜欢你的关系。”
她很久没出声。
“我没有要求你牺牲。”
“你要求我出全部钱,要求我像男朋友一样陪你,又提前说四天后结束。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次旅行。对我来说,不是。”
“那你想怎样?”
“我想要的不是把你绑住,也不是让你立刻承诺什么。我只是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有选择权的人。”
“我以为我一直把你当成有选择权的人。”
“你嘴上给了我选择,实际上却一直默认我会答应。”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很重。”
“但是真的。”
“我承认。”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对我很好。”
“对你好,不等于什么都接受。”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突然说,“我只是知道,我今天一个人站在海边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拒绝我,而不是海。”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因为没钱才不想付。”她继续说,“我有钱,只是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花钱。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就会愿意。”
“所以你是在测试我?”
“也许。”
“那我通过了吗?”
她没有笑。
“你拒绝了,所以我不知道。”
“至少我没有骗你。”
“你让我很难受。”
“你也让我很难受。”
电话那头又只剩风声。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回巴黎。”
“路上小心。”
“你会来接我吗?”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车借给你。”
“我不要借车。”
“那你需要什么?”
“我想让你来接我。”
“以什么身份?”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催她。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先挂了电话。
星期二下午三点,她回到了巴黎。
我没有去接她。
不是因为赌气,而是因为她没有再提出这个请求。她只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公寓。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
艾琳走到我桌前,把一张收据放在我面前。
是民宿的收据,四百八十欧。
“这是什么?”我问。
“住宿费用。”
“你不用给我。”
“我知道。”
“那你拿来做什么?”
“证明我不是让你替我承担全部。”
“你已经自己付了。”
“可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能付。”
“现在告诉我也没意义。”
“对你有意义。”
她把收据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还算了油费和租车费。”她说,“如果我们真的去,我愿意承担一半。吃饭各付各的,住宿平摊。不是因为你说服了我,而是因为这本来就该这样。”
我看着那张收据,没有伸手。
“艾琳,我们不用把这件事算得这么清楚。”
“可你说过,你在意态度。”
“我在意的不是每一笔钱。”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才把收据拿来。”
“你想重新约我去旅行?”
“不是。”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那次邀请重新说一遍。”
她站在我面前,神情明显比上周认真很多。
“你愿意和我去诺曼底吗?”她问,“费用平摊,不存在临时女朋友,也没有四天期限。你可以把我当同事,也可以把我当朋友。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发生了别的关系,那也要在旅行之外慢慢决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时候?”
“下个周末。”
“你还想去?”
“想。”
“一个人也可以去。”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找我?”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我想和你去,而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这句话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你能保证旅行结束后,不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能。”
“那你能保证什么?”
“我能保证不把你当成免费的司机,不把你的感情当成付款方式,也不拿临时女友这种话逼你答应。”
“逼?”
“是。”她点头,“你已经拒绝过一次,我却还是开车去你楼下等你。我以为只要把车开到你面前,你就会心软。”
“你承认自己在逼我?”
“承认。”
她说得很坦然。
“那你现在还在坚持吗?”
“坚持想和你去旅行。”她说,“但不坚持原来的条件。”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她确实改变了。
但我也知道,改变条件不代表她已经准备好进入一段关系。
而我不能因为她愿意平摊费用,就把这次邀请理解成表白。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她点了点头。
“可以。”
“你不追问?”
“我已经追问过一次了。”她说,“现在轮到你决定。”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艾琳。”
她回头。
“那次在楼下,你说我什么都不肯让。”
“我记得。”
“我不是不肯让。”我说,“我只是有些东西不能让。”
“比如?”
“比如我的选择。”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柔下来。
“明白了。”
“还有,我没有那么容易被买走。”
“我知道。”
“也没有那么廉价。”
她怔了怔,随即低声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廉价。”
“那以后别让我感觉自己像被标价。”
她点头。
“不会了。”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收据。
四百八十欧,不是一个多大的数字,却让我想起了上周那个雨天的早晨。她拿着两杯咖啡站在楼下,固执地认为我最终会答应。
我也想起她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我不改。”
她当时不肯改条件。
现在,她终于改了。
周三晚上,我给她发消息:
“下周末可以去。费用平摊,行程各自有决定权。住宿如果是双床房,就住双床房。”
她过了两分钟回复:
“可以。”
我又补了一句:
“不开临时女友这个玩笑。”
她这次隔了很久,才回复: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那如果旅行中我牵你的手,可以吗?”
我看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回复:“你可以问,我可以决定。”
她很快回了一个句号。
我差点笑出声。
周六早上,我们再次在巴黎出发。
这一次,艾琳没有把行李直接塞进我的车里。她站在车门旁,先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租车和油费先算在一起,回来的时候平摊。”她说,“住宿我已经转给你一半。”
“你可以直接付住宿。”
“我想让账目简单一点。”
“随你。”
她坐进副驾驶,把路线交给我。
开出市区后,她一直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建筑渐渐变少,大片草地和农场出现在道路两侧。阳光穿过云层,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有一点。”
“只有一点?”
“现在还在观察。”
“那如果我今天表现好,会不会加分?”
“旅行不是面试。”
“可你看起来很像面试官。”
“因为我怕你又临时增加条件。”
她笑了起来。
“不会。”
“确定?”
“确定。”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中控台旁边。
没有碰到我。
只是离我的手很近。
我看见了,却没有动。
她也没有继续靠近。
中午,我们在路边的小餐馆吃饭。
她拿起菜单,认真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这次我来点。”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问服务员。”
她瞪了我一眼。
“你故意的。”
“你上次就是因为不问,点了难吃的海鲜饭。”
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
她低头翻菜单,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其实很在意我。”
“我只是记性好。”
“你说什么都可以。”
“我说的是事实。”
她没有再逗我。
饭后,她把账单拿过去。
我伸手拦住她:“我们各付各的。”
“我知道。”
她把自己的那部分钱放在桌上,忽然又说:“我想请你喝咖啡。”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请。”
“不是补偿?”
“不是。”
“不是交换?”
“不是。”
“那我可以接受。”
她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允许我请你。”
“别把话说得这么夸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每做一件事,都会先想想你会不会觉得它有别的意思。”
“你不用这么累。”
“可我以前没有想过。”
她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
“我总觉得只要我把话说得足够直接,别人就不会误会。但其实,直接不代表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
我没有接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承认这一点。
下午到达海边时,天气比上次好。
风还是很大,但天空亮了起来。
艾琳站在沙滩上,脱下鞋,踩着潮湿的沙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喊我:“你不下来吗?”
“我穿着鞋。”
“可以脱。”
“沙子会进鞋。”
“那就脱鞋。”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在海风里站着,红色围巾被吹得向后扬起。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因为我付钱才站在那里。
我脱下鞋,走了过去。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海浪冲到我们脚边,又慢慢退去。
“你还生气吗?”她问。
“有一点。”
“要多久才能不生气?”
“不知道。”
“那我可以做什么?”
“正常相处。”
“怎么才算正常?”
“不要把每件事都当成交换。”
她点点头。
“那我想牵你的手。”
我看着她。
“这是请求,不是条件。”
“我知道。”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可以拒绝。”
“你会生气吗?”
“会失望,但不会逼你。”
我伸出手。
她先是看了一眼,随后把手放进我的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海风从身边吹过去,带着潮湿的盐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让我想和她来这里的,不是她说要当我几天临时女友,也不是她漂亮的脸,更不是我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期待。
而是当她终于不再把陪伴当成筹码时,我才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段真实关系。
晚上回到民宿,她把两张单人床之间的床头柜挪开了一点。
“这样比较方便聊天。”她解释。
“两个房间也可以聊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挪?”
“因为我想和你靠近一点。”
她说完,没有等我回应,就坐到了自己的床边。
“但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因为你答应和我来,就认为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
“那就好。”
“不过,”她抬头看我,“我也不会因为你谨慎,就假装自己对你没有感觉。”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塔。
“你这算表白吗?”
“不是。”
“那算什么?”
“说明情况。”
“说明得很清楚。”
“我一向直接。”
“有时候太直接。”
“我会慢慢学。”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起去看了灯塔。
回程的路上,她主动承担了停车费。
我没有阻止。
她把收据夹进旅行手册里,忽然说:“回巴黎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
“同事之间?”
“先是同事。”
“然后呢?”
“然后看你愿不愿意。”
“这次你不规定期限了?”
“不规定。”
“也不要求我付钱?”
“各付各的。”
“也不拿临时女友当交换?”
她转过头看我。
“我不会再说那句话。”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发现,我真正想要的不是当你几天女朋友。”
“那是什么?”
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海岸线,过了很久才说: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靠那种方式,你还愿不愿意靠近我。”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但我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中控台旁边。
她立刻明白了,把手放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先问。
我也没有拒绝。
车子继续驶向巴黎。
我们仍然是同事,也还没有正式成为恋人。
但我知道,有些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我楼下,执意让我用全部费用换四天陪伴的巴黎女同事。
我也不再是那个因为喜欢她,就差点答应一场不平等旅行的男人。
她终于明白,陪伴不能替代尊重。
而我也终于承认,拒绝不等于失去。
后来每次有人问起那趟自驾游,艾琳都会笑着说:“那是我第一次约他,也是第一次被他拒绝。”
我会纠正她:“不是拒绝你,是拒绝你的条件。”
她便故意板起脸:“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很大。”
她看着我,慢慢把手伸过来。
这一次,不需要四天,不需要临时女友,也不需要谁替谁支付全部费用。
我们只是并肩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平等地决定下一次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