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夏天,总有一种特别会骗人的本事。
白天的时候,它像一只烧红的铁锅,热气从马路牙子往上翻,站在太阳底下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可一到傍晚,风又会从高架桥底下穿过去,钻进老梧桐树的枝叶里,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那种时候,整座城市都显得没那么锋利了,连路边卖冷饮的小摊都像带着点温柔。可我就是在那样一个看起来毫无破绽的黄昏里,摸到了丈夫包里的避孕套。
那天是六月二十六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上午刚从医院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排卵监测单。医生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说这两天状态不错,让我别太紧张,回去正常休息,心情放轻松一点。她说得轻巧,我却像被人拿着一根细细的线拴住了心脏,连走路都不敢太快,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就把我这些日子的期待弄碎。
我站在玄关换鞋,许昱从卧室里出来,衬衫扣子只扣到一半,头发也有点乱。他一边系袖扣一边对我说,晚上有个客户局,可能晚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把那张检查单折了两折,塞进了门口抽屉最上层。
我们结婚六年了。
前五年,他一直说事业没稳下来,不想要孩子。那时候我也没多想,觉得两个人把日子过扎实更重要,孩子的事,可以慢一点。去年年底,许昱忽然改口,说想当爸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一瞬间有点慌,好像自己一直盼着的那扇门,终于被他从外面推开了一点点。
我三十四岁,在上海一家老年大学教国画,工资不高,但时间相对稳定,课也不算太重。许昱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每天不是跑医院,就是陪客户吃饭,节奏快得像一台不肯停的机器。我们在闵行租了一套两居室,房租贵得离谱,房间也不大,可我一直觉得,只要两个人愿意一起往前走,日子总会慢慢变得像样起来。
为了备孕,我把咖啡戒了,夜课停了,连夏天最爱吃的冰西瓜都不敢碰。医生说什么我都照做,叶酸按时吃,作息尽量规律,连情绪都小心翼翼地收着,生怕自己太焦虑,影响了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
许昱也表现得很配合。
他每天早上给我煮鸡蛋,晚上提醒我泡脚,甚至把我手机里的外卖软件都删了,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能少吃就少吃。我那时候真的相信,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真的想跟我一起把一个新生命迎进来。
我甚至还在心里偷偷想过,等孩子出生以后,是像他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想到这些的时候,我会有一点久违的踏实,觉得自己这些年在上海吃过的苦,终于要有个落点了。
直到那天,他让我帮他从通勤包里拿充电宝。
他的包是黑色的,常年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永远关不上的口袋。最外层放着名片和发票,中间装着电脑,最里面还有一个带拉链的小暗袋。他平时很少让我碰那个地方,总说里面是客户资料和重要单据,乱了不好找。
我本来只是伸手去摸充电宝。
可拉链没有拉严,指尖一碰,就碰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我把它拿出来,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
杜蕾斯,十只装。
盒子拆过。
里面还剩八只。
我站在玄关,头顶空调风一阵一阵吹下来,凉得我后背发麻。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来回撞着,撞得我耳膜都疼。
我们已经半年没用过这东西了。
不是忘了,是不用。
我比谁都记得清楚。
每次我想偷懒不吃叶酸,他都会皱着眉提醒我:“你不是想要孩子吗?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不耐烦,仿佛我如果不认真,他就会比我更失望。
可现在,避孕套就在他包里。
我捏着那个盒子,手指一点点收紧,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的,全是他以前那些看似认真、其实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的话。
许昱在卧室里喊我:“找到了吗?”
我猛地回神,立刻把盒子塞回暗袋,拿起充电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找到了。”我说。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接过去,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这六年里无数次那样自然。
“别等我,早点睡。”他说。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雪松香味,不是我平时给他买的那款,也不是我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股味道混在他衬衫和酒精里,像一条细细的线,突然缠住了我的心口。
我以前问过他,他说是客户送的小样,放车里顺手喷的,没什么特别。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特别可笑的人。
在这个什么都要算成本的城市里,我竟然还会相信一句“我们要个孩子吧”,就能把两个人的心拴在一起,拴得牢牢的。
许昱出门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安静得厉害。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很轻,可在那种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在漏,漏得我怎么捂都捂不住。
晚上十点半,他发消息回来,说今晚应酬结束得晚,住公司附近,不回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卧室翻出了针线盒。
那是我妈留下来的。
小时候家里穷,衣服破了舍不得扔,我妈就坐在床边,一点一点给我补。她手很巧,补出来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后来她去世,我把那个铁皮针线盒带到了上海,一直放在行李最里面,像是把她留下的一点温度也一并带了过来。
盒子里有一排细针。
我抽出最细的那根,细得像一截被月光削过的骨头。
又把许昱的包从玄关柜里拿出来。
他可能走得急,只拿了电脑袋和车钥匙,那个黑色通勤包被他随手放回了门口。那盒避孕套还在暗袋里,像一个没来得及收好的秘密。
我把八只避孕套一只一只拿出来。
包装完整,干净,轻飘飘的,拿在手里甚至没有一点分量。可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东西,突然把我整个世界都压塌了。
我把第一只放在茶几上,针尖对准角落,扎了下去。
一下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抖得像不是自己的。那种抖不是愤怒那么简单,像是人在被逼到墙角时,连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我扎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如果他只是随手买来放着,那这些针眼永远不会被用到。也许是在想,如果他真的拿出去用,总得有人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他悄无声息地藏过去。
我没有哭。
真的没有。
我只是把剩下的八只,一只一只,全都扎满了针眼。
扎完最后一只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连针柄都差点握不住。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冷得让我眼睛发疼。
我把针放回针线盒,又把那几只避孕套按原样塞回盒子里,最后再把盒子放回他的包里,拉链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做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呼吸得很重,像刚从水底爬上来的人,肺里还全是水。
凌晨一点多,许昱回来了。
他进门时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他说客户临时取消了后半场,所以还是回家睡比较舒服。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连呼吸都刻意放慢。
他洗完澡,掀开被子躺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我。
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还有那股让我陌生的雪松香味。
“桑榆。”他低声叫我。
我没动。
他以为我睡着了,很快松开手,转过去睡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淡很淡的裂口。
我睁着眼,看了很久。
我叫沈桑榆。
小时候我妈说,桑榆晚景,也有光。她说这话的时候,天总是快黑了,她一边给我扎辫子,一边笑着说,别怕,晚一点也没关系,最后总会有光。
可那天晚上,我一点光都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许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给我煎了鸡蛋,连边角都煎得金黄。他还问我,今天要不要去医院拿报告,说要是我不想一个人去,他可以陪我。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语气有点冷,便笑着问我:“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我说热。
他说上海夏天就这样,闷得人发慌,然后起身去调空调。
我低头喝粥的时候,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陌生得要命。
我们是在上海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来,租在虹口一个老小区里,楼道里潮得厉害,墙皮都起泡,像下雨天永远晒不干。白天我在培训机构教小朋友画画,晚上挤地铁回家,身上总带着一股粉笔和地铁车厢混出来的味道。许昱是我邻居朋友的同事,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烧烤摊上,他替我挡了一杯酒。
他那时候一点也不体面。
衬衫洗得发白,手表还是淘宝买的,钱包里常年只有几张零钱。可他对人很会照顾,知道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时给我送热豆浆,会在我妈病重的时候陪我跑医院,帮我挂号、排队、拿药,像个比我还上心的人。
我妈临走前拉着他的手,红着眼说,小许,桑榆性子硬,心其实软,你以后多担待她一点。
他那时候也红着眼,认真地答应,说会的。
后来我们结婚,没有婚礼,只是在普陀一家小饭店摆了三桌,叫了几桌关系不错的朋友。没有鲜花,没有誓词,没有那种热热闹闹的大场面。可我那时真心觉得,能遇到一个愿意陪你吃苦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把日子熬出头。
可原来有些人陪你吃苦,并不是为了陪你一辈子。他只是刚开始还没找到更轻松的路,一旦日子有了点起色,先嫌你寡淡的,往往也是他。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戳破。
不是因为我能忍。
而是因为我想看清楚。
我开始悄悄数。
许昱的包又被他带走过几次,回来时又被他随手放在门口。趁他洗澡的时候,我打开过一次。盒子里剩七只。又过了十天,剩六只。再后来,剩五只,剩四只。
每少一只,我心里就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按下一颗钉子,不疼得大喊大叫,但钉子就在那里,慢慢往里陷。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他手机常年屏幕朝下,洗澡时也要带进浴室。朋友圈里发的东西越来越多,常常是饭局、展会、咖啡杯、红酒杯、握手照。以前他加班会给我发定位,现在只剩一句“忙”。以前他回家再晚,也会在门口换鞋时跟我讲两句今天发生了什么,现在连话都少了,像是家里只是一个临时停靠点。
我也开始留意我的闺蜜方禾。
方禾和我认识十一年了。
我们是在同一家培训机构认识的,那时候她比我小一岁,性子热,嘴甜,爱笑,像夏天里最不怕晒的人。后来她辞职做了自由摄影师,专拍孕妇照和亲子照,工作室在徐汇一栋旧楼里,楼梯又窄又陡,电梯慢得像随时要罢工。
我备孕之后,常去她那里坐。
她会给我拍照片,说等我怀上了,要给我拍一套最好看的孕照,不收钱。她总爱搂着我肩膀说,等你有孩子了,得让孩子认我当干妈,我才不亏。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是这个城市里少有的,跟我一样还相信一点真心的人。
可六月底以后,方禾忽然忙了起来。
我约她吃饭,她说改天。
我让她陪我去医院,她说有客户。
我发消息说最近心里烦,她隔了半天才回,说是不是激素影响,别乱想。
有一次,我去她工作室拿落下的围巾,她不在,助理小姑娘给我开的门,笑着让我坐会儿。那天屋里开着冷气,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旁边有一只男士打火机,银色的,边角还磕掉了一块。
我认识那只打火机。
去年许昱生日,我送他的。
他说那东西不贵,但拿出去显得稳重,客户看见也不觉得浮夸。那时候我还嫌他一个大男人,拿打火机像装样子,没想到后来我会再一次在别人的桌上看见它。
我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原处。
方禾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拿围巾。”
她看了一眼茶几,伸手把打火机塞进抽屉里,说客户落下的。
我点点头。
“男客户?”
她说嗯,拍全家福的,语气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套答案。
那天我没有问下去。
我拿了围巾就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上海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马路边,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些被我扎过的针眼,胃里一阵翻涌。
我开始后悔。
可我后悔的不是扎了那盒东西。
我后悔的是,我竟然要靠这种方式,去确认一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傻子。
七月过去,八月过去,我没有怀孕。
每次例假来,我都坐在卫生间里发呆,连水声都听得出神。许昱比我还会演。他会隔着门问一句:“又来了?”
我说嗯。
他就会叹气,说别急,医生不是说顺其自然吗。
有一回晚上,他抱着我说,桑榆,要是真怀不上也没关系,我们两个过也挺好。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我真想问他,你到底想跟谁两个过?
可我没有。
我怕一旦问了,就什么都装不下去了。
九月初,方禾终于主动约我。
地点在静安寺旁边一家日料店。那天她化了很浓的妆,粉底也盖不住眼底的青。她给我夹三文鱼,我没吃,只看着她那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
“你最近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笑得很勉强。
“工作忙。”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方禾,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
“你最近不太像你。”
她低头喝水,杯口碰到牙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那一声响很小,小到只有我和她能听见,可我却忽然觉得,那是某种东西即将碎裂前的声音。
“桑榆,人都会变的。”她说。
我盯着她。
“变到连朋友都不敢见?”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是不敢见你,我只是……”
她没说下去,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迅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没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只看见一个“昱”字。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模模糊糊的猜测,全都像被人突然推到了地上。
落地的声音很响。
响得我耳朵发麻。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像玻璃一样裂开了。
方禾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我没拦她。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看着面前的芥末和酱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还挤在培训机构的员工宿舍里,半夜煮泡面。那时候我们两个都没钱,她把火腿肠掰开分给我,说等以后在上海混好了,咱俩一定要住得很近,谁受了委屈,另一个立刻冲过去帮忙。
后来我们真的住得不远。
可她冲过来的时候,不是替我出头,是来捅我一刀。
那顿饭最后我吃不下去,借口胃疼先走了。方禾追出来,拉住我的手,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心里有个声音几乎要冲出口,想问她,你和许昱睡过吗?
可话到嘴边,我又吞了回去。
我只说,没事,胃疼。
她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太明显了,明显得让我几乎想笑。
我回到家时,许昱还没回来。
我打开他的衣柜,在最上层看见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女士丝巾盒。浅绿色,真丝的,牌子不算顶贵,但也不是随手买的小玩意。那种颜色,我一眼就想到了方禾。她喜欢绿色,说自己穿绿色显白,拍照也更出片。
我把丝巾盒放回去,手心却凉得厉害。
晚上十一点,许昱回来了。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问我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
他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一拍。
“怎么了?”
我看着他,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笑得有点敷衍,说能有什么事,工作压力大呗。
我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那你包里的避孕套呢?”
客厅安静下来。
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许昱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他看着我,过了几秒才皱起眉。
“你翻我包?”
“我问你避孕套。”
“客户送的。”他说,“展会上发的小礼品,我顺手放包里忘了。”
“用掉的也是客户拿走的?”
他脸色沉了下来。
“沈桑榆,你什么意思?”
我忽然就不想问了。
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生气。
真正被冤枉的人,眼神是急的,语气也是急的,恨不得马上把所有细节都掰开摊给你看。可他不是。他更像是边界被撞破之后,第一时间想把门重新关上的人,慌乱里透着恼羞成怒。
我站起来,说没什么意思。
“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他说,“备孕压力大我理解,但你不能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我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下。
“许昱,你以前撒谎,会摸鼻子。”
他下意识抬了一下手,又硬生生停住了。
我看着他那一点点没藏住的反应,心里忽然更冷了。
“你看,”我说,“你还记得。”
那晚我们分房睡。
他在客厅抽了半夜烟,烟味穿过门缝钻进来,呛得我一直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他买了我最爱吃的青团放在桌上,还留了一张纸条,说昨晚语气不好,对不起。
我把青团扔进垃圾桶,连包装都没拆。
我没有去找方禾,也没有再翻许昱的包。
我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明明已经看见水底有东西在动,却还偏要等它自己浮上来,好像只要我不戳破,世界就还有补救的余地。
三个月后的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号。
从我第一次拿针扎下那只避孕套,到方禾推开我教室门,刚好整整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在老年大学上写意花鸟课。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阿姨爷叔,桌上摊着宣纸,墨香混着保温杯里的枸杞味,整个屋子里都是一种很慢、很安静的气息。我正教他们画一枝残荷,门口忽然有人敲门。
我抬头,看见方禾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白得吓人,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桑榆,我有事找你。”她声音很轻。
一屋子的阿姨爷叔都回头看她。
我把毛笔放下,说等我十分钟。
她摇头。
“我等不了。”
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一张纸,皱得不成样子,像是被反复揉过很多次。
我让班长先带大家练线条,跟着方禾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门一关,外面的说话声一下被隔掉大半。
楼梯间没有空调,闷得人后背发汗。方禾靠着墙,像站不稳似的,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虚浮的白。
“说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桑榆,我意外怀孕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没什么声音。
像一颗石子掉进早就干透的井里,连回响都显得多余。
方禾把那张纸递给我,是医院的检查单,孕六周多。
我没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像突然不知道该放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了出来,“我真的没想到会怀上,我们每次都有措施,真的都有。”
“我们?”我问。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我往前走了一步。
“方禾,你说的我们,是谁?”
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哭得连话都断断续续。
我看着她,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我还是逼她亲口说出来。
“名字。”我说,“说名字。”
她捂住脸,声音被哭腔切碎了。
“是许昱。”
楼梯间顶上的声控灯亮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都安静了太久,那盏灯忽然灭了,四周陷进一片短暂的黑。
黑暗里,我听见她压抑不住的哭声,也听见自己很慢很慢吸了一口气。
我抬手,拍亮了声控灯。
灯光白得刺眼。
方禾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桑榆,我知道我不是人。”她哭着说,“我一开始真的没想这样。那次他来我工作室,说你们总因为孩子的事吵架,说他很累。我那天刚跟前男友分手,我们喝了点酒……”
“第一次什么时候?”我打断她。
她愣了愣。
“七月初。”
七月初。
那时候盒子里少了一只。
我问她:“后来呢?”
她哭得更凶了,说后来断过一阵,可他又来找她。他说他跟我已经没感情了,说我们只是还没摊牌。他说等我怀上孩子、压力过去,他就会跟我谈清楚。
我听完,笑了一声。
方禾看着我,像是被我的笑吓到了,往后退了半步。
“你信了?”我问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成全你们,还是想让我陪你去医院?”
她摇头,说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昨天拿到报告,第一反应就是来找我。可她又怕我恨她。
“怕我恨你,还跟我丈夫睡?”我问。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人猛地打了一耳光。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我们认识十一年,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用这样一句话,把彼此之间最后一点体面全都戳碎了。
“你刚才说每次都有措施。”我又问,“避孕套谁带的?”
方禾眼神闪了一下。
“他。”
“什么牌子?”
她愣住。
“我不知道。”
“是不是黑色盒子,十只装?”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方禾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桑榆,你……”
我看着她,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盒避孕套,是我在他包里发现的。”
她的呼吸一下急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有东西瞒着我,但我不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个问题太可笑了。
我看着她,觉得我们十一年的友情,最后竟然落在这样一句质问里。
“方禾,我没说,所以你就可以继续?”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一把拉住我。
“桑榆,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抓着我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敢告诉他们。许昱说让我先别慌,他会想办法,可他今天早上电话关机了。我只能来找你。”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找错人了。”
她哭着说:“可我只有你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以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第一次失恋的时候,半夜蹲在我出租屋门口,抱着我说,桑榆,我只有你了。那时候我煮了一锅面给她,陪她骂了那个男人两个小时,直到她哭累了才睡着。
可这一次,她把“我只有你了”说给我听时,我只觉得讽刺。
“方禾。”我说,“你不是只有我。你有自己的选择。你有胆子碰我的婚姻,就得有胆子面对后果。”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转身回教室。
走到门口,我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晚上七点,来我家。”我说,“我会叫许昱回来。有些话,三个人当面说。”
那节课后半段,我画坏了两张荷叶。
班长阿姨看出来我不对劲,悄悄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可拿毛笔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自己都烦。
下课后,我坐地铁回家。
上海晚高峰的人像潮水,一波一波往车厢里挤。我被挤在门边,旁边一个小孩抱着妈妈的腿,抬头问她,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他妈妈说,再两站。
家。
这个字忽然变得很远。
我和许昱租的那套两居室,客厅里有我们一起挑的地毯,阳台上有他养死了又被我救活的薄荷,厨房墙上还贴着他写的便签,字迹一贯不怎么好看,却总喜欢写一些像样子话,像“老婆少喝冷饮”“记得吃药”“别熬夜”。
我以前真的把那里当成家。
可现在我才知道,家不是摆两只杯子、两双拖鞋就算。一个人把谎话带进门,再大的房子也会漏风,风一吹,哪儿都不暖和。
回到家,我没有做饭。
我把餐桌擦干净,倒了三杯水。六点四十,许昱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桌边,明显怔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我叫你回来的。”
“怎么了?”
他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屏幕按灭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几乎像条件反射。
我问:“方禾找你?”
他的动作停住了。
隔了两秒,他说:“你又开始了?”
我没接话。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许昱脸色瞬间变了。
我起身开门。
方禾站在门外,眼睛红肿,手里还是攥着那张检查单,手指都被纸边磨得发皱。她看见我,像是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圈。
我让开身子,她慢慢走了进来。
许昱站在玄关,整个人都僵了。
“你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方禾看着他,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电话为什么关机?”
“我在开会。”
“你说你会想办法。”
许昱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我。
“桑榆,你听我解释。”
我坐回餐桌边,说坐下说。
方禾坐在我对面。
许昱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怎么,站着比较清白?”
他脸色难看,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三杯水摆在桌上,没人喝。
我先开口。
“方禾说她怀孕了,六周多。她说孩子是你的。”
许昱立刻说:“不一定。”
方禾抬头看他,像是被人当着面扇了一巴掌。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许昱皱着眉,“你也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人吧?”
方禾的脸一下白得吓人。
“许昱,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仅剩的忍耐终于被彻底磨没了。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还丑陋。
不是长相上的丑陋,是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他脸上那种急着撇清、急着找出口的样子,让人看了只剩恶心。
方禾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没有别人。”
许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现在说什么?”我问。
他看向我,语气居然软下来。
“桑榆,我承认我错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先解决问题。她这个孩子不能要。”
方禾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你说不能要?”
许昱也急了。
“那你想怎样?生下来?你疯了吗?我有家庭!”
“你现在想起你有家庭了?”我说。
他被我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方禾哭着看向我。
“桑榆,我没想逼你离婚,我只是……”
“你只是意外怀孕了。”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起身回卧室,把那只黑色通勤包拿出来,放在桌上。
许昱看见那个包,脸色一下变了。
我拉开暗袋,取出那个已经空掉的盒子。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你说这是客户送的小礼品。”
许昱嘴唇发紧。
“桑榆……”
“十只装。六月二十六号我发现的时候,剩八只。七月初剩七只。八月中旬剩三只。九月初,空了。”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方禾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一直知道?”她声音发颤。
“我一直在等你们告诉我。”
许昱猛地站起来。
“你监视我?”
我也站了起来。
“我没有监视你。我只是数了数你包里的避孕套。”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