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下得很慢,像故意拖着不肯停。我把车停在静安那家酒店的侧门外时,前挡风玻璃上已经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雨刮器来回摆动,把灯光切成一条条晃眼的白线。那天本来只是顺路给客户送一份补签文件,耽误不了多久,我甚至连车都没熄火,想着十分钟后就走。
可就在我低头翻文件袋的时候,酒店侧门那盏明晃晃的灯下,出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许曼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得很松,几缕湿气贴在耳边。她站在门廊下,肩膀微微朝旁边倾着,像是喝了点酒,又像只是有些累。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身形也瘦,穿着深色衬衫,低着头,动作却一点都不迟疑。
他抱住了她。
我隔着挡风玻璃看见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手指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在抢什么。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去。
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响,只觉得自己像忽然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四肢都僵了,连呼吸都卡住。雨点敲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替我心里那点仅剩的镇定打鼓。
过了几秒,我才认出那个男人是谁。
周嘉。
许曼公司的男助理,二十九岁,来她团队快两年了。平时说话客气,逢年过节总会发几句恰到好处的问候给我,有时候还会在微信里装作顺手地提醒一句:“陆哥,嫂子今晚可能会晚点,她最近太拼了。”或者“陆哥,嫂子那边项目紧,您多体谅。”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小伙子挺会来事,懂分寸,嘴也甜。毕竟一个在大公司里混久了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表面上的懂事。
可眼前这一幕,把那些懂事全部撕开了。
他一只手扣着我妻子的腰,另一只手撑在酒店侧门的墙上,姿势亲密得过分,连路过的人只要扫一眼,都能看出不对劲。许曼没有立刻推开他。
至少在我按下拍照键的那几秒里,她没有。
我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
镜头里的两张脸贴得很近,周嘉低着头,嘴唇几乎压在她的颈侧,许曼风衣领口被雨打湿了一片,整个人像被夜色和雨水包住,狼狈又刺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荒唐,荒唐到甚至有点想笑。可我没笑出来,胸口堵得发麻,连牙关都咬紧了。
拍完以后,我没有下车,也没有冲上去揪住他衣领,更没有喊她的名字。
我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许曼从前在我眼里,一直是那种很能撑的人。她做广告,做客户总监,外面永远体面,里面永远要强。她说话利落,做事果断,谈项目的时候眼神像刀,跟甲方磨到凌晨也能面不改色。她很少示弱,也很少解释,哪怕家里出了再大的事,她也习惯先把情绪压下去。
可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我以为最不可能塌掉的人,也会在别人的怀里停顿。
手机屏幕停在那张照片上,雨水顺着挡风玻璃一滴一滴往下滑。我盯着它,脑子里反而异常清醒。清醒到我甚至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
宋梨。
周嘉的妻子。
我和她见过一回,不算熟,但也不陌生。去年许曼公司年会,周嘉带着她来过。那时她怀着孕,肚子还不明显,坐在角落里很安静,整个人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很轻。许曼当时还端着酒杯夸过她,说小宋看着就踏实,人也好,周嘉能娶到这样的姑娘,是福气。
现在想来,那句“福气”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了我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翻出宋梨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婴儿超声图案,她朋友圈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还是几个月前晒的孕期读书笔记。我们平时几乎不联系,没什么私交。我盯着对话框,手指停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我没有配任何文字。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靠回座椅里,坐着等雨停。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一旦做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不是因为你想不想回头,而是当你把刀递出去的时候,自己也已经割伤了手。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许曼给我打电话。
“陈峥,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甚至还带着点加班后的疲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听着她的语气,心里只觉得一层冰更厚了。酒店侧门那边已经没人了,周嘉大概早走了,许曼也不在那儿,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回了车里,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我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说:“在外面。”
“我今晚要晚点回,部门临时复盘。”
“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你怎么了?听着怪怪的。”
“没事。”
我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得过分,只剩雨刮器机械地摆动。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直到雨慢慢停下来,城市的灯在路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亮光,我才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
客厅里灯开着,桌上放着她早上出门前留的便签,字一如既往好看,利落,带着一点锋利的劲儿。她写着晚上别等我,冰箱里有汤,热一下就能喝。
我站在那张便签前,盯了很久。
我们结婚十二年了。
这些年里,我们从最开始租来的那间小房子,一路搬到现在这套还算像样的三居室。她从普通职员做到客户总监,我也从项目里的基层跑到能独立带团队。我们都忙,忙得像两列永远不会正面相撞的车,偶尔在站台上碰一下,能说两句话都算奢侈。
儿子住校,初一,周五才回来。平时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容易彼此看见的阶段,可偏偏也是我们最容易彼此忽略的阶段。
我把汤端出来热了一下,锅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温热的香气冒出来,熏得眼睛发酸。可我一口都没喝。
凌晨一点多,门锁轻响,许曼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雨后的凉气,还有一点淡淡的酒味。风衣有些皱,发尾也湿了一点。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明显愣了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等她。
“你还没睡?”
“等你。”
她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抬头看我时,眼里有一瞬间的迟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今天客户喝多了,我送人上车,耽误了点时间。”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把包放下,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我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里。
这一刻我知道,她多半已经意识到什么了。许曼不笨,甚至可以说太聪明了。她一向擅长察言观色,擅长从别人沉默里读出事情的走向。以前她总能在我开口之前看出我是不是累了,是不是烦了,是不是项目上又出了岔子。
现在轮到她了。
“陈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她站在茶几边,风衣袖口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很轻,却像砸在我心上。
我问她:“今晚在哪儿开的会?”
她抿了抿唇:“衡山路那边。”
“酒店?”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接。
很久之后,她才说:“是。”
“和谁?”
她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什么硬东西。
“团队。”
“周嘉也在?”
她脸色立刻变了。
我忽然想笑,可我知道那笑一定很难看,像一张被雨浸烂的纸。
“许曼,我今晚看见你们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她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身体轻轻晃了晃。过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也不复刚才的平稳。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太老了。
老到我听见它的时候,心里只剩一种疲倦。很多婚姻到最后,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连一句辩解都像提前排练过。你明明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却还是得听他把那套熟悉的台词说完。
我站起身,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我不想吵。今晚你睡主卧,我睡书房。”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陈峥,你听我解释。”
她抓得很紧,指尖却凉得吓人。
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这样抓住我。许曼这个人,骨子里是强的,工作上不肯输,生活里也不肯示弱。我们吵架,她宁愿冷着脸把自己关进卧室,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点近乎慌乱的急切来拦我。
“我喝了点酒。”她说,语速很快,“他送我出来,我头有点晕,他突然抱住我,我没反应过来。”
我盯着她:“没反应过来,所以亲上了?”
她脸一下白了。
“我推开他了。”
“可我拍到的时候,没有。”
她手上的力气松了点。
我低下头看她,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许曼,我现在不想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也不用急着把故事编完整。”
“我没编。”
“那就明天再说。”
我进了书房,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客厅里,风衣湿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件被雨泡皱的衣服。那画面很难忘,明明是她站在那里,却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她身上剥离。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手机一直亮着,不是许曼发来的消息,而是宋梨。
第一次震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发来一句:“陆先生,这张照片是真的吗?”
她叫错了我的姓。
她大概一直以为我姓陆,因为周嘉在她面前提起我时总爱叫我“陆哥”,其实那是公司里的人乱起的。许曼姓许,我姓陈,他们有段时间总开玩笑,说我这个人稳得像陆地,叫“陆先生”正合适。久而久之,连周嘉也这么叫。
我没有回。
第二条是在两点十二分。
“我怀孕七个月了。”
第三条是两点二十七分。
“我明天去找他。”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按理说,我应该劝她冷静,应该告诉她不要冲动,先搞清楚再说。可我没有。我甚至没有把手机拿起来认真编辑一个字。
我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这样就能让一切静下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接到了许曼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是一片乱声,女人尖利的哭喊、桌椅被撞翻的声音、还有很多人压着嗓子劝架。许曼的声音夹在里面,抖得厉害。
“陈峥,是你发的?”
我那时正站在公司楼下,手里还拎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纸杯烫得厉害,热气透过杯壁烧着指腹,我却一点都没觉得疼。
“是。”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即,许曼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回答。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车去了她公司。
她们公司在徐汇一处老洋房改造的办公园区里,平时看起来体面得很。白墙、绿植、玻璃门、前台摆着香薰,连空气都被装修得像样。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经乱成一团。
宋梨站在中央,头发散了,肚子高高挺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许曼的丝巾。许曼半边肩膀露着,风衣扣子掉了两颗,头发也乱了。周嘉站在不远处,脸上有一道红印,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眼神里全是惊惶。
周围围着一圈同事,有人拦着宋梨,有人劝她别激动,毕竟怀着孕,别动胎气。
可宋梨像完全听不见。
她指着许曼,声音哑得厉害:“许总,你也是女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许曼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她说。
“没有?”宋梨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几乎怼到她脸上,“那这是什么?我瞎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瞎了?”
大厅里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有人看见了我,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许曼也看见了我。
她眼里那点惊愕和慌乱,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不可置信,像是终于明白了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宋梨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我,先是怔住,接着又迅速把目光移回我脸上。
“是你发给我的?”她问。
我点了点头。
宋梨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松开许曼的丝巾,突然转身走到周嘉面前。
“你跟我说,你每天加班到凌晨,是为了项目。”
周嘉声音很低:“梨梨,我们回家说。”
啪的一声。
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
宋梨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尖锐:“我现在就要你说。”
周嘉不敢抬头。
她突然抓住他的衬衫领口,边哭边撕扯:“我产检你不陪,我腿抽筋你说忙,我半夜喘不上气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
她像疯了一样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全都砸了出来。
“你就是这样开会的?”
“你在别人老婆怀里开会?”
周嘉被她扯得连连后退,衬衫扣子崩开一颗,脸上那道红印越发刺眼。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许曼原本像是要上前,被宋梨猛地回头一指。
“你别过来!”
许曼停住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条被扯坏的丝巾,整个人僵在原地。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狼狈,不是衣服乱,也不是头发乱,而是她那股向来撑得很直的劲,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她站在那里,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宋梨忽然冲过去,又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你说啊!你是不是知道我怀孕?”
许曼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却没有还手。
“我知道。”她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吞掉。
“知道你还这样?”
许曼闭了闭眼。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宋梨像是彻底被点燃了。她死死揪着许曼,哭得浑身发抖:“我不要对不起!我孩子要爸爸,我要丈夫,你一句对不起算什么?”
两个女同事赶紧上去拉她,生怕她动了胎气。有人已经拨了急救电话,语速飞快地报着地址。
我站在一旁,终于走过去,停在许曼身边。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宋梨被人扶到沙发上,捂着肚子,喘得很厉害。周嘉终于彻底慌了,蹲在她面前,连声说:“梨梨,你别吓我。”
宋梨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去看周嘉,只看着许曼。
她也看着我。
很久以后,她问我:“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手指蜷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痛快,会解气,会觉得这口气终于出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的人,心里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大厅里的灯太亮了,亮得每张脸都躲无可躲,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救护车来的时候,宋梨被抬上担架。她经过我身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陈先生。”
这回,她终于叫对了我的姓。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声音却很轻:“谢谢你。”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没说出话。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不用谢吗?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到底算是帮了她,还是把她更深地推到了疼里。
那天下午,许曼被公司停职调查,周嘉被要求立刻回避手里所有项目。她跟着我一起去了停车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车边,她才停住,站在雨后还潮湿的地面上,抬头看我。
“陈峥,你发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怀着孕?”
我说:“她应该知道。”
她的眼神一下沉了。
“所以你觉得这样对?”
“那你觉得你们那样对?”我反问。
她猛地转过身,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刚下过雨的停车场很潮,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映着灰白的天。她站在车边,眼圈红得厉害,整个人都在隐忍着。
“周嘉那天晚上跟我表白。”她说,“我拒绝了。他喝多了,情绪失控,突然抱住我。我那几秒确实愣住了,因为我没想到他敢那样。”
我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我推开了他。”
“可我拍到的是你们亲在一起。”
她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硬生生吞下一口气。
“因为他先亲上来的。”她声音抖了一下,随即又压低,“陈峥,我知道你不信。我也知道照片摆在那里,我说什么都像狡辩。可我跟他没有关系,至少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盯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眼里的那点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沿着脸颊很快滑进风衣领口。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我问。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因为你心虚。”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是。”她说,“我心虚。”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水,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心虚不是因为我跟他睡了,也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背叛你。”
我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人一点点拧紧。
“我心虚是因为,我知道我享受过他对我的关心。”
这句话比那张照片更疼。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许曼看着我,像是终于把那层一直撑着她的壳撕开了。
“他会记得我胃不好,会在我加班的时候买粥,会听我吐槽客户,说我不是机器,说我不用永远撑着。”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这些话,我在你这里很久没听到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她摇头,“是我的错。我明知道这个边界危险,却没有早点把它处理掉。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应,就不算什么。”
“可你回应了。”
她不说话。
我继续说:“你默认他靠近你,默认他关心你,默认他在你婚姻的空缺里补位。直到他越界。”
许曼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是。”她说,“这一点,我认。”
我把车钥匙放进她手里。
“你自己回去吧。”
她愣住。
“那你呢?”
“我走走。”
“陈峥。”
她叫住我,声音发紧。
“我们回家谈,好不好?”
我看着她。
“许曼,我现在不想回那个家。”
说完,我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很小,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关上灯之后,整间屋子像一个被压缩过的盒子。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有许曼的,有岳母的,有我妈的,还有宋梨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说孩子没事,医生看过了,只是动了胎气。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你。可如果你不发给我,我可能还在给他熬汤。”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一块湿透的棉花压在里面,呼不出去,也吐不出来。
十一点多,许曼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她说她会接受公司的调查,会主动把周嘉从团队里调离,会把所有聊天记录都给我看。她说她不求我立刻原谅,只求我别把这件事告诉儿子。最后一句话,她停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怎么写,最后才发过来。
她说,如果你要离婚,我同意。但请你让我亲口跟你解释完。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家。
我以为许曼不在,可一推门,发现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还有一沓打印好的聊天记录。她穿着家居服,脸色憔悴,眼下发青,整个人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门,她立刻站了起来。
“我请假了。”
我换了鞋,没说话。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和周嘉这两年的聊天记录。我没有删。”
我扫了一眼,没有动。
“你可以看。”她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靠着背垫,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翻你手机。”
她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那你想怎么确认?”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从那张照片发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失控了。可我心里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一条条聊天记录,不是她递过来的证据,也不是周嘉后来会说什么。真正让我卡住的,是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更想知道,我们还能不能从那一步退回来。
许曼坐在我对面,手指死死交握着,像怕自己一松,就会整个人散掉。
“公司上午找我谈了。”她说。
“怎么说?”
“停职一周。周嘉已经辞职了。”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宋梨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眼:“她说什么?”
“她骂了我十分钟。”
许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神情却意外地平静。
“我没有解释。她骂得对。”
我沉默地听着。
她又说:“她说她怀孕以后,周嘉变了很多。回家少,不耐烦,经常嫌她情绪不稳定。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怀孕后变敏感,想太多。”
“昨天闹完,她才知道,不是她敏感。”
许曼抬手捂住脸。
“陈峥,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样。”
“我可能会疯。”我说。
她点头,声音更低了:“所以你问我,你发照片时有没有想过她怀孕。其实我更应该问我自己,我让周嘉靠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怀孕。”
客厅里安静得很。
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杯子,那是儿子上周末回来时用的,杯底还印着一个浅浅的笑脸图案。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压在积水上,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转瞬又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许曼。”我说,“你爱过他吗?”
她放下手,抬头看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划得很慢,却让人无法逃。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她的沉默,心里其实已经凉了半截。可过了很久,她还是开口了。
“没有爱。”
我没有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但有过依赖。”
这比“没有”更诚实,也更难听。
她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自己那一点点残破的自尊。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华东区的项目压在我头上,客户天天改方案,公司又在裁人。我每天回家,看见你也坐在书房里忙。我们谁都不想先开口抱怨。”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周嘉刚好在旁边。他年轻,会说话,也愿意听。我知道他的心思越来越明显,但我没有立刻拉开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错。”
我盯着那沓聊天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字。可婚姻里真正磨人的,往往不是这些能打印出来的字,而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接住的情绪,没来得及回应的眼神。
她深夜回家,我问一句吃了吗,她说吃了,然后我们各自洗澡睡觉。
我项目出问题,在车里抽完一支烟,上楼后照样对她说没事。
我们一年到头没有一次认真拥抱,却都以为对方应该懂。
可实际情况是,没有谁能永远靠猜活着。
我问她:“如果没有那张照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许曼的眼眶又红了。
“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
“那你不是怕我误会。”
她抬头看我。
“你是想等事情过去,假装没发生。”
她没有反驳。
我站起身。
“陈峥。”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我们还能谈吗?”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说:“能。”
她眼里那点光刚刚要亮起来,我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今天。”
我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她跟到门口,没有拦我。等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她忽然问:“你去哪儿?”
“单位宿舍。”
那是公司给外地项目人员临时安排的小套间,平时空着。
她点点头。
“儿子周五回来。”
“我会回来陪他吃饭。”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我拉开门,手已经碰到门把时,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陈峥,我不会求你当作没发生。我只求你别用沉默判我死刑。”
我的手停在门边,没回头。
“那你也别用解释要求我立刻痊愈。”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行李箱的握柄硌着掌心,像一个迟迟不肯松开的结。那一刻,我差一点就回去了。可我没有。
接下来的一周,上海天天下雨。
我住在公司宿舍里,白天开会,晚上睡不着就沿着苏州河走。河边风很凉,路灯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像某种无法拼起来的旧梦。每次经过桥头,我都会想起那天的酒店侧门,想起许曼站在灯下的样子,想起宋梨在大厅里撕扯她时那种几乎发疯的绝望。
许曼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她说今天去公司交接,周嘉正式离职。
第二天,她说她给宋梨转了营养费,对方退回来了,说不需要我的钱,只要我记住她的脸。
第三天,她说咨询师已经约好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你不愿意,我自己去。
第四天,她说儿子问你周末回来吗,我说回来。
我一直没有回。
直到周五下午,陈序给我打了电话。
“爸,你和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站在工地临时办公室外面,风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为什么这么问?”
“我又不是傻子。”他说,“妈这几天说话声音都不对。她还把你的拖鞋擦了一遍,擦完就坐在玄关发呆。”
我心里一下子酸了。
陈序十三岁,已经开始变声了,平时嘴硬得很,最烦我们拿学习说事。可那天他说话的语气很低,低得让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在等我们开口。
“爸,你们要离婚吗?”
我握紧手机。
“暂时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暂时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没答上来。
他似乎也没打算逼我,只是很轻地说:“我明天不回学校了,我周末回家。”
“你别因为我们的事影响学习。”
“你们的事已经影响我了。”
这句话堵得我没法反驳。
周六中午,我回了家。
陈序已经到了,书包扔在沙发旁边,人坐在餐桌前吃面。许曼在厨房里洗青菜,听见门响,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陈序先抬起头,故作轻松地说:“爸,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妈煮面都不放盐了。”
许曼低头看锅:“我放了。”
陈序夹起一根面:“那这根可能逃过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曼也跟着笑了。
可笑完之后,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变得小心起来,像每个人都在怕碰碎什么。
我坐下吃饭。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谁都知道已经不一样了。吃到一半,陈序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能不能别演了?”
我和许曼同时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