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把“肝癌晚期”四个字念给自己听,是在上海市六院后面那条小巷的车里。
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外头梧桐叶被雨打得发亮。我坐在驾驶座上,白大褂还没脱,胸牌上写着:沈柏年,肝胆胰外科主任。
我看了三十年病,给别人下过太多诊断。
“肝占位,考虑恶性。”
“门静脉癌栓。”
“多发转移可能。”
这些话从前落在病历里,只是必须写清楚的医学判断。那天落到我自己身上,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连手指都麻了。
我把增强CT报告折了两折,塞进车门储物格里,又觉得不稳妥,拿出来放进公文包最里层。
手机响了。
是我妻子林婉。
“老沈,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萝卜牛腩。”
我盯着雨幕,喉咙发紧。
“有台急诊手术,可能晚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上周就说晚点,这周又晚点。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我笑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医生哪有舒服的时候,忙完就回。”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那一刻我不是主任,不是专家,不是别人嘴里那个“沈一刀”。
我就是个六十岁的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没多少日子了。
我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晚上七点多。科里年轻医生还在写病程,护士站灯亮着,走廊尽头有家属蹲在地上吃盒饭。
小梁看见我,抱着一摞片子跑过来。
“主任,十二床明早手术方案您再看一下?”
我接过片子,习惯性往阅片灯上一插。十二床是个五十二岁的出租车司机,肝左叶肿瘤,位置不算好,但能切。
我拿着笔,在片子边上比了比。
“这里要注意,别贪快。左肝静脉贴得近,宁可慢一点。”
小梁点头。
“主任,您脸色不太好。”
我把片子取下来,递回去。
“没睡好。”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我坐在椅子上,把公文包打开。那张报告露出一角,像一只伸出来的手,非要拽着我承认现实。
肝右叶八点二厘米,门脉右支及主干受侵,腹腔淋巴结增大。
AFP三万六。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心里反而慢慢静下来。
这种病,我太熟了。
能不能手术,我比谁都清楚。
不能。
我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腾。我扶着桌沿缓了半天,最后把报告塞进抽屉,锁上。
钥匙我没放进兜里,而是压在办公室那盆枯了一半的文竹底下。
我原本打算瞒着所有人。
尤其是林婉。
她是小学美术老师,退休两年了。我们结婚三十四年,她一辈子没跟医院打过多少交道,却被我拖着过了半辈子医院日子。
我夜里被叫走,她替我热饭。
我过年值班,她一个人带女儿吃年夜饭。
我妈脑梗住院,她守了二十六天床,比我这个儿子守得还细。
她常说:“沈柏年,你这辈子把耐心都给病人了,留给家里的只剩一句等会儿。”
我总说:“等退休就好了。”
可我六十岁还没退。
科里缺人,医院返聘,病人排号,我也舍不得放手。现在老天像是替我做了决定。
那晚我十点半到家。
林婉没睡,坐在餐桌边,牛腩汤热了第三遍,锅边咕嘟咕嘟冒泡。
她看我进门,站起来。
“手术做完了?”
我换鞋,低头说:“嗯。”
她走过来,伸手摸我额头。
“没发烧。怎么脸这么灰?”
我躲了一下。
“饿的。”
她皱眉。
“你以前饿了脸也不这样。”
我坐下吃饭。牛腩炖得很烂,萝卜吸了汤汁,平时我能吃两碗,那晚吃了三块就搁下筷子。
林婉看着我。
“难吃?”
“不是,下午吃过了。”
她把筷子放下。
“沈柏年,你骗病人家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说话?”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什么时候骗病人家属了?”
“那就别骗我。”
我没接话,端起碗喝汤,汤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从那天起,我开始把病藏得更仔细。
我把报告从办公室抽屉拿出来,换到车后备箱的备胎槽里。吃药的单子撕碎扔在医院不同楼层的垃圾桶。去肿瘤内科咨询,我特意绕到分院区,挂了个普通号。
给我看病的是肿瘤内科的许青山,比我小十来岁,平时会诊见过几次。
他看见名字,愣了。
“沈主任?”
我说:“今天不是主任,是病人。”
他沉默了。
那天他把片子看了很久,最后关了阅片灯。
“沈老师,您自己懂,我就不绕弯了。手术没机会。介入可以做,但主干癌栓风险高。系统治疗要尽快上,免疫联合靶向可以考虑。化疗不是首选,尤其您现在肝功能已经不是特别漂亮。”
我点头。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许青山抬头看我。
“您别问这种问题。”
“我就问。”
他捏着笔,笔帽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可能半年,也可能更短。疼痛、腹水、黄疸都会来。”
我笑了。
“听起来你比我还难受。”
他没笑。
“沈老师,您得跟家属说。”
我说:“先别。”
他说:“治疗不是一个人扛的事。”
我看着桌上那张门诊小票,忽然有点烦。
这句话我也对别人说过。说的时候觉得很对,轮到自己听,就觉得扎耳朵。
我回家还是没说。
第二天早上,林婉在阳台浇花。她养了十几盆多肉,还有一盆三角梅,上海冬天不好养,她用塑料罩罩着,春天又慢慢缓过来。
我从卧室出来,她回头看我。
“你今天不去医院?”
“下午去。”
“那陪我去菜场。”
我本想拒绝,可她已经把布袋递给我。
菜场人多,潮湿,鱼摊前水流一地。林婉挑番茄,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个太硬。”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陌生。
我很少陪她买菜。以前总觉得这点事不重要,现在看她蹲下身挑一把小青菜,指尖沾着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买了鲫鱼,说晚上熬汤。
回去路上,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查出什么病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马路边一辆电瓶车擦着我们过去,骑车的人喊了一声“让让”。
我说:“没有。”
林婉没看我,继续往前走。
“你说没有,那我就当没有。但沈柏年,你别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我还是瞒着。
我给科里说要休年假,副主任老郑在电话里大呼小叫。
“你休年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说下个月还有三台大手术?”
“你顶一下。”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胃病。”
“胃病你找消化科啊,你自己休什么年假?”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老郑,我累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行,你休。科里我看着。”
挂了电话,我在书房坐了一下午。书桌上堆着我没写完的论文,题目是《门静脉癌栓肝癌综合治疗策略》。看着那几个字,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晚上女儿沈遥回来了。
她在杭州做建筑设计,平时一个月回来一次。那天不是周末,她突然开门进屋,手里拖着行李箱。
“爸。”
她站在玄关,看着我。
“你到底怎么了?”
我心里一沉。
林婉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
“我没叫她,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沈遥把手机递给我。
上面是她跟医院一个朋友的聊天记录。
对方说:“你爸最近是不是病了?我看见他去肿瘤内科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沈遥眼圈一下红了。
“爸,你真去肿瘤内科了?”
林婉盯着我。
厨房里汤还开着,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客厅灯白得刺眼,我手里那只手机像烧红了一样。
我说:“帮别人问病。”
沈遥声音抖了。
“那为什么用你的医保卡?”
我愣住。
林婉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餐椅。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手机,看完那行字,又抬头看我。
“沈柏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
她手里的围裙带子散了,垂在身前。她平时最利索,那一刻却像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沈遥哭了。
“爸,到底是什么?”
我转身进书房,把门关上。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我听见林婉在外面敲门。
“沈柏年,开门。”
我没动。
她又敲。
“你今天要是不说,我明天自己去医院问。你知道我会去。”
我坐在书桌前,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久,我打开门。
林婉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沈遥站在她身后,手捂着嘴。
我说:“肝癌。”
屋里一下静了。
三角梅放在窗台上,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厨房里的汤扑出来了,燃气灶发出“噗噗”的声音,却没人去关。
林婉的第一反应不是哭。
她只是看着我,像没听懂。
“什么期?”
我低声说:“晚期。”
她眨了一下眼。
筷子从餐桌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像要扶什么,可身边什么都没有。沈遥赶紧扶住她。
“妈。”
林婉推开女儿,走到我面前。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九天前。”
她点点头。
“九天。”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每天回来吃饭,睡在我旁边,跟我说胃不舒服,说医院忙。你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我说:“我怕你受不了。”
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受不了?沈柏年,我跟你过了三十四年,什么没受过?我生孩子你在手术室,我爸走的时候你在抢救别人,你妈瘫在床上五年,我一口一口喂饭。我哪次倒下过?”
我低头。
她伸手戳了戳我胸口。
“你不是怕我受不了,你是习惯了不把我算进去。”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沈遥哭着说:“爸,治疗方案呢?你不能不治。”
我坐到沙发上,把许青山说的方案讲了一遍。
介入。
免疫联合靶向。
可能放疗。
化疗不是首选。
林婉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问题。她不是医生,但每个问题都问在最现实的地方。
“副作用多大?”
“住院多久?”
“你还能不能吃饭?”
“会不会很疼?”
“如果治不好,能不能少受罪?”
我一一回答。
沈遥在旁边查手机,越查脸越白。
那晚饭没人吃。林婉把汤关了,坐在餐桌边,一直坐到半夜。
我起身倒水,她忽然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我自己去。”
她抬头看我。
“你再说一遍。”
我没说。
第二天,她穿了一件很素的灰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跟我一起去了肿瘤内科。
许青山见到她,站起来叫嫂子。林婉没寒暄,直接把我的片子推过去。
“许医生,您跟我说实话。他现在最应该做什么,最不应该做什么。”
许青山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他讲得很慢。
“沈主任这个分期,目标不是根治,是尽量控制病情,延长时间,同时保持生活质量。介入可以考虑,但要评估肝功能。免疫联合靶向目前证据更好。化疗不是完全不能做,但不是我们第一选择,特别是他这个肝功能状态,收益和风险要算清楚。”
林婉问:“要是他坚持不化疗,会不会错过机会?”
许青山说:“不等于错过。治疗不是越多越好,关键是适不适合。”
这句话她记住了。
从医院出来,林婉在门口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片子袋。
她说:“沈柏年,你以后每一个决定,都得让我知道。”
我说:“好。”
“不是通知我,是商量。”
我沉默了一下。
“好。”
她看着我。
“还有沈遥,她是你女儿,不是外人。”
我点头。
那天中午,沈遥从杭州赶回来。我们三个人坐在医院对面的馄饨店里,桌子油腻,空调声音很大。
沈遥红着眼说:“爸,我请假陪你。”
我说:“你工作忙。”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替别人决定?我忙不忙我自己知道。”
林婉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见没?这毛病不是我一个人说你。”
我看着她们娘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治疗很快开始。
先做介入。
那天我躺在导管室里,身上盖着绿色单子。许青山和介入科的冯主任都来了。冯主任跟我熟,平时在会上说话嗓门最大,那天声音却很低。
“老沈,放松点。”
我说:“你手稳不稳?”
他白了我一眼。
“你现在是病人,少指导。”
局麻针扎下去的时候,我疼得手指蜷了一下。
从前我站在手术台旁,看病人皱眉,总觉得这是可控的疼。轮到自己,才知道“可控”两个字只是医生的语言,不是病人的感受。
导丝进去,屏幕上的血管像一棵灰白的树。那棵树我看过无数次,这回却是我的。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
出来时林婉和沈遥都在门口。林婉手里攥着我的外套,攥得皱成一团。沈遥一看见我就哭,我想抬手,胳膊却没力气。
我说:“顺利。”
林婉俯下身,摸了摸我的脸。
“别说话。”
介入后第三天,我开始发烧,恶心,肝区疼得厉害。
林婉夜里给我擦汗,一遍一遍换毛巾。沈遥坐在床边,把工作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开着,人却一直盯着我。
我半夜醒来,看见林婉趴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输液管,怕我翻身压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塌了一块。
我以为隐瞒是保护她们,其实只是让我自己少面对她们的眼泪。
可眼泪不会因为我不看就不存在。
第四天,冯主任拿着术后片子来,说栓塞效果还可以,但主干癌栓仍然麻烦。
“后面得上系统治疗。”
许青山也来了。
他建议免疫联合靶向,从小剂量开始。林婉拿着本子,一条一条记副作用。
高血压。
蛋白尿。
皮疹。
腹泻。
肝功能损伤。
她写字很慢,写到“肝功能损伤”时停了一下。
我说:“别记了,我知道。”
她没抬头。
“你知道是你的事,我记是我的事。”
出院那天,老郑带着科里几个医生来看我。
小梁站在床尾,眼睛红红的。
“主任,您安心治,科里有我们。”
我说:“十二床怎么样?”
老郑急了。
“你都这样了还问十二床?”
我说:“我问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小梁赶紧说:“术后挺好,切缘干净。”
我点头。
“那就行。”
他们走后,林婉一边收拾药,一边说:“你这个人,真是到死都改不了。”
我说:“别动不动说死。”
她手一顿。
“这话该我说。”
回家后,我的生活被药盒重新分成早中晚。
林婉买了一个蓝色七日药盒,每格贴了标签。早上七点半,她准时把水杯放到我手边。
“吃药。”
我有时候烦。
“我又不是小孩。”
她说:“小孩比你听话。”
靶向药吃了五天,副作用来了。
先是血压高,头晕。再是手脚脱皮,脚底疼得像踩在针上。后来开始腹泻,一天跑厕所六七趟。
有次我从卫生间出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林婉扶住我,整个人被我带得往后一晃。
她喘着气骂我:“你不会叫我?”
我扶着墙,嘴硬。
“几步路。”
她眼睛一下红了。
“沈柏年,你现在不是那个一站十小时的沈主任了。你能不能承认一下?”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给我泡脚。水温调得刚好,盆边放着药膏。她蹲在地上,帮我一点点擦脚底。
我不自在。
“我自己来。”
她头也不抬。
“你手疼,别逞能。”
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忽然说:“林婉,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账的?”
她手停了一下。
“不是挺,是很。”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可眼圈又红了。
“你对病人太好了,对家里太放心了。你觉得我永远在那儿,饭永远热着,灯永远亮着,人永远等着。”
我低声说:“对不起。”
她用毛巾擦干我的脚。
“这三个字晚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收。”
那段日子,我第一次真正待在家里。
早上坐在阳台看她浇花,中午听楼下小孩放学,晚上跟她一起看电视剧。剧情很吵,她边看边骂,我坐在旁边笑。
沈遥每周从杭州回来两次,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护手霜。
蛋白粉。
软底拖鞋。
还有一本空白速写本。
“爸,你不是总说我小时候画画难看吗?现在你画,我来点评。”
我拿起笔,手指关节疼,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
沈遥看了半天。
“挺抽象。”
我说:“你小时候画人头比身体大,我也没嫌你。”
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赶紧低头擦。
我装作没看见。
治疗第一个月,指标真的降了。
AFP从三万六降到一万一,片子上肿瘤也小了一圈。许青山说,这是好反应。
林婉那天晚上做了红烧带鱼。
我胃口难得好,吃了半碗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筷子都没动。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她说:“看你像个人了。”
沈遥在旁边笑。
“妈,你这夸人方式真特别。”
那晚家里气氛很好。林婉甚至把阳台那盆三角梅搬进客厅,说花开了,要给我看看。
粉红色的小花挤在枝头,热热闹闹的。
我看了很久,说:“以前没发现它这么好看。”
林婉说:“以前你也没空看。”
她这话没怨气,可我听着心里还是酸。
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第二个月复查,AFP停住了。第三个月,开始往上升。片子显示门脉癌栓进展,腹水也出来了。
许青山把门诊门关上,声音很低。
“沈老师,耐药可能性很大。下一步有几种选择,换二线靶向,局部放疗,或者考虑化疗方案。”
林婉坐在我旁边,手指一下攥紧包带。
沈遥问:“化疗有效吗?”
许青山看着她。
“肝癌化疗总体有效率有限,具体方案也要看肝功能。沈老师现在白蛋白低,胆红素也上来了,风险不小。”
沈遥急了。
“有限是多少?哪怕有百分之十几,也有人有效吧?”
许青山点头。
“有,但我们不能只看有效率,还要看他能不能承受。”
我一直没说话。
林婉转头看我。
“你怎么想?”
我说:“先回家。”
沈遥在医院走廊里拦住我。
“爸,你是不是不想化疗?”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
“你别又自己决定。”
我说:“我会说。”
“什么时候?”
“今晚。”
那天晚上,家里没有开电视。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许青山打印的治疗方案。纸有六页,每页都有我用笔画的圈。
林婉给我倒了杯温水。
沈遥坐在对面,眼睛盯着我。
我把纸推到中间。
“我决定不做化疗。”
沈遥一下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
我说:“收益太低,风险太高。我这个肝功能,化疗药下去,可能肿瘤没压住,肝先垮了。”
“可万一有效呢?”
“万一这两个字,不能拿最后的日子去赌。”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救病人,从来不轻易放弃。”
我看着她。
“我不是放弃治疗。我是放弃不适合我的治疗。”
沈遥哭着摇头。
“你说得好听,可你就是怕受罪。”
我没生气。
因为她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怕。
我见过太多晚期病人被化疗折腾得吃不下、睡不着、感染、出血、住进ICU。家属站在门外,钱花了,罪受了,最后只换来几天模糊的清醒。
我不想那样。
林婉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指按在“骨髓抑制”“肝功能衰竭风险”那几行字上。过了很久,她抬头。
“遥遥,让你爸把话说完。”
沈遥坐回去,肩膀发抖。
我说:“我愿意换二线靶向,愿意做放疗止痛,也愿意做营养支持。该治的我治。但化疗,我不做。”
沈遥咬着嘴唇。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你不做,我们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这句话把屋里空气压得很低。
我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后悔,是因为爱我。但我受罪,是我自己受。”
她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医学不是把所有药都用一遍才叫尽力。尽力,是把该用的用上,把不该用的停下。人活到最后,不该只剩一张化验单。”
林婉眼泪掉了下来。
她拿纸巾擦了一下,很快又坐直。
“我支持你。”
沈遥看着她。
“妈!”
林婉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舍不得他,比你更舍不得。可我天天看着他脚疼得走不了路,吃一口吐半口,半夜疼醒还怕吵到我。我知道他怕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
“你要是想好了,我陪你签。”
沈遥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力气。
那一晚,她没再跟我说话。回房间时,她把门关得很轻,越轻越让人难受。
三天后,我又回医院。
许青山把“拒绝化疗知情同意书”放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笔尖停在签名栏上。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林婉站在我左边,沈遥站在右边。
她最终还是来了。
我签下“沈柏年”三个字时,手有点抖,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沈遥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僵住。
她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过了几秒,她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没有声音。
许青山把同意书收起来。
“沈老师,后面我们以控制症状和尽量稳定为主。放疗科我已经联系了。”
沈遥忽然开口。
“许医生,我爸这个决定,是不是合理的?”
许青山看着她,很认真地点头。
“是。不是所有不做,都是放弃。有时候是不让病人被治疗拖垮。”
沈遥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出了诊室,她扶着墙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
“遥遥。”
她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爸,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
我说:“我也怕。”
她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
“你爸也是人。”
她终于哭出声,抱住我。她小时候很少撒娇,长大后更少抱我。那天她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没了。
我拍了拍她后背。
“别轻易化疗,不是别治。是先想清楚,治的是病,还是治家属的害怕。”
她哭着点头。
从那天起,家里的目标变了。
以前每天盯着指标,盯着片子,盯着能不能再降一点。后来我们开始盯别的。
今天吃了几口饭。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疼痛评分有没有低一点。
能不能下楼晒十分钟太阳。
我做了十次放疗,门脉压迫减轻,疼痛也轻了一些。副作用是胃口差,人瘦得快。
林婉变着法给我做饭。
小馄饨。
清蒸蛋。
酒酿圆子。
有一天,我忽然想吃城隍庙那家蟹粉小笼。那家店人多,排队长,我年轻时带林婉去过一次,她被汤烫了舌头,骂了我一路。
我说完,她正在厨房切菜,刀停住。
“现在?”
“嗯。”
“你能吃几个?”
“半个也算。”
她二话没说,摘了围裙。
沈遥那天正好在家,开车带我们去。车停不到近处,她们一左一右扶着我慢慢走。五月底的上海已经热了,路边游客很多,我走几步就喘。
林婉说:“要不算了?”
我说:“来都来了。”
排队时,沈遥去买水。林婉扶着我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你这辈子排队次数不多吧?”
我说:“病人排我的队比较多。”
她瞪我。
“还有心思贫。”
小笼端上来,热气直冒。
林婉夹了一个,吹了又吹,放到我碗里。
“咬小口,别又烫着。”
我咬开一点,汤汁流出来,鲜得厉害。其实我只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但那半个让我高兴了一整天。
回家路上,我靠在车窗边,外面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去。
沈遥从后视镜看我。
“爸,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说。”
我说:“想吃你妈包的荠菜馄饨。”
林婉说:“这个不用下次,明天就包。”
第二天她真去买荠菜。
菜场已经过了季,她跑了三个摊才买到一点。回来摘菜时,指甲缝里都是泥。
我坐在旁边帮忙,摘得慢,还把好叶子扔了不少。
她嫌弃我。
“你别糟蹋菜。”
我说:“沈主任亲自参与,给你面子。”
她笑着骂:“现在不是主任,是病号。”
馄饨包好后,沈遥也回来了。三个人围在餐桌边,一个包,一个摆,一个负责捣乱。
那天我吃了六只馄饨。
林婉高兴得像过年。
六月初,我的黄疸明显了。
眼睛发黄,皮肤也黄。腹水涨起来,裤腰松紧带勒得难受。许青山建议住院调整,我同意了。
这次住院,我没有再瞒,也没有再逞强。
林婉收拾住院包,里面放了我的软底拖鞋、药盒、速写本,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衬衫。
我说:“带这个干什么?”
她说:“你穿这个精神。”
那是我五十岁生日时她买的。我嫌颜色老,压了好几年。后来穿软了,反倒舒服。
住进病房那天,老郑来看我。
他站在床边,手背在身后,憋了半天才说:“老沈,科里都挺好的,你别惦记。”
我说:“谁惦记你们。”
他眼圈红了。
“十二床出院前让我给你带话,说谢谢沈主任。”
我点点头。
“挺好。”
老郑走后,沈遥问我:“爸,你当医生这么多年,最放不下的是病人吗?”
我想了想。
“以前以为是。”
“现在呢?”
我看向正在整理床头柜的林婉。她把纸巾、湿巾、水杯、药膏摆成一排,位置规整得像她画画时调色盘。
“现在知道不是。”
林婉背对着我,没回头。
“少说好听的。”
可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最后那段时间,我清醒的时候多,疼的时候也多。
止痛药从一天两次加到三次。腹水压得我喘不上气,夜里只能半坐着睡。林婉坐在旁边,一下一下帮我顺胸口。
沈遥拿着速写本,让我再画点东西。
我画不动了,就让她画。
她画我躺在病床上,鼻梁瘦得很高,眼窝陷下去,头发稀稀拉拉。画完给我看。
我说:“你就不能把我画帅点?”
她吸吸鼻子。
“写实派。”
我说:“那把你妈也画进去。”
林婉正在削苹果。
“别画我,我这几天丑死了。”
沈遥说:“你最好看。”
林婉没说话,低头继续削。苹果皮断了三次,她平时从不断。
六月五号晚上,我精神忽然好了一点。
许青山来看我,检查完后,把林婉叫到走廊。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家属这两天多陪陪。”
林婉回来时脸色很白,但她没哭。
她坐在床边,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想喝口黄酒。”
她皱眉。
“医生不让。”
我说:“就一口。”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站起来。
“等着。”
她回家拿了一小瓶绍兴黄酒,用保温杯装着。倒出来时只有杯底一点,温温的。
沈遥说:“爸,真只能一口。”
我端着小杯,手抖得厉害。林婉扶住我的手腕。
黄酒入口,有点甜,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胸口暖了一小块。
我说:“好。”
林婉问:“好什么?”
“这辈子好。”
她眼泪一下下来了。
我看着她,慢慢说:“林婉,我走以后,你别老待在家里。三角梅该晒太阳就搬出去晒,画画班你想开就开。沈遥工作忙,你别天天盯着她吃没吃饭。她三十了,不是三岁。”
沈遥哭着说:“爸,你别说了。”
我摇头。
“得说。不说来不及。”
我又看着沈遥。
“你别因为我,就觉得所有病都得拼到底。以后你家里、朋友里,要是有人遇到这种事,你记住,治疗要问医生,也要问病人自己想怎么活。”
沈遥点头,眼泪砸在速写本上。
我喘了口气。
“别轻易化疗。不是因为化疗不好,是别轻易把最后的时间交给一个自己都没想明白的选择。能获益就做,该做就做。可要是只剩折腾,就停下来,陪他说说话,吃顿饭,晒晒太阳。”
林婉握着我的手,手心发烫。
“我记住了。”
那晚我睡得很浅。
半夜醒来,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林婉趴在床边,沈遥靠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睡熟。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确实欠了很多。
但欠归欠,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让林婉把速写本拿来。
手没力气,她帮我握着笔。我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
“我叫沈柏年,上海肝胆外科医生,最后也成了肝癌病人。隐瞒那九天,是我最糊涂。放弃化疗后这二十二天,是我最清醒。别轻易化疗,也别轻易替病人做决定。”
写完,我累得闭上眼。
林婉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六月六号早晨,天亮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床尾。外面有人推车经过,声音很轻。
我醒来时,林婉正握着我的手。沈遥站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
许青山也来了。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帮我调了止痛泵,又低声问:“沈老师,难受吗?”
我摇摇头。
其实难受,但还能忍。
快中午时,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我问林婉:“三角梅浇水了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浇了,开着呢。”
我说:“别浇太多,会烂根。”
她哭着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花。”
我也笑。
沈遥俯下身,把脸贴在我手背上。
“爸。”
我想摸摸她的头,可手抬不起来。
林婉把我的手放到她头上。
她小时候睡不着,我也是这样摸她头发。那时候她头发软,现在长大了,还是软。
我看着她们,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该疼的疼过了,该治的治过了,该说的也说了。
隐瞒病情是我错。
放弃化疗,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清醒。
我最后听见林婉喊我。
“沈柏年。”
她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
我想回答她,可嘴唇动不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病房里消毒水味淡了些,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盖过去。
我在那片光里,想起很多年前,林婉第一次来医院找我。她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把红伞,抱怨我又迟到。我跑下楼,她把伞塞给我,说:“沈医生,你再忙,也得知道有人在等你。”
我那时没听懂。
到最后才懂。
有人等你,是福气。
能自己决定怎么走,也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