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抬头往包间门口扫了一眼,又低头看表,这个动作从十一点半到现在,他自己也数不清重复了多少遍。
“你老看表干什么,人来了自然会进来。”
刘秀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手里把桌上的餐巾纸又叠了一遍。
周建国没接话。
他订的是六人桌,包间不大,桌子贴着墙,留出的过道也就够一个人侧身走。
服务员已经把六套餐具摆好,冷盘上了四样,茶壶里的水换了两次。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夹克,出门前刘秀兰非让他换条新裤子,说第一次见亲家不能太随便。
他嘴上说
“吃顿饭又不是开会”
,最后还是换了。
周明是十一点二十到的,一进门就说:
“爸,妈,晓晓他们快到了,她家里人说有几个亲戚正好在上海,就一起过来坐坐。”
“几个?”
周建国问。
“说是多来几个,具体我也没细问。”
周明把手机放桌上,眼睛盯着屏幕,
“应该快到了。”
周建国当时没多想。
多来几个,加两把椅子的事。
他叫来服务员,说可能加两三个人,让留几把椅子在旁边。
十一点四十分,林晓先到了,身后跟着她父母。
周建国站起来握手,刘秀兰笑着把人往里面让。
林晓的父亲林广发比他大两岁,头发梳得整齐,握手时力道不轻不重。
林晓的母亲王秀琴穿着件暗红色外套,进来先夸包间不错,又夸刘秀兰气色好。
周建国让服务员加两把椅子,刚坐下,林晓接了个电话,说:
“我舅舅他们到楼下了,我下去接一下。”
周建国看了一眼周明。
周明站起来说:
“我跟你一起下去。”
父子俩走到包间门口时,周建国低声问了一句:
“到底来多少人?”
“我也说不准,晓晓说可能还有她大姨一家。”
周明小声回。
周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五分钟后,包间门口开始陆续进人。
先是一个中年男人,林晓介绍说是舅舅;后面跟着舅妈,再后面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刚把这几个人让进来,林晓又说大姨一家在停车,马上到。
包间里开始挪椅子。
原本靠墙的桌子被往外拉了一截,过道只剩下一脚宽。
服务员又搬来四把椅子,勉强塞在桌子两侧。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包间里已经坐了十个人,还有两个位置空着。
他听见刘秀兰在里面小声招呼:
“坐,都坐,挤一挤没事。”
大姨一家到的时候,周建国数了一下。
十二个人,不算服务员。
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走过去把菜单递给林广发,说:
“亲家,看看再加几个菜。”
林广发摆手说:
“你安排就行,我们都不挑。”
周建国把服务员叫到门外,加了四道热菜、两盘点心。
服务员拿着点菜板,压低声音说:
“先生,这个包间标准是八人,您看要不要换个大点的?”
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面,桌子周围坐得满满当当,有人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摆摆手说:
“不换了,就这吧。”
回到包间,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刘秀兰被挤到了墙角,面前连放碗的地方都要侧着身子。
周建国给她倒了杯茶,刘秀兰接过去,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往桌上扫了一圈。
菜上来得很快。
冷盘刚动了几筷子,热菜就一个接一个端上来。
桌子本来就小,转盘上摆不下,服务员只能把新菜放在边上,谁要吃就站起来夹。
林晓的舅舅很健谈,端着酒杯敬了周建国两次,说周明这孩子不错,家里条件也好。
周建国笑着应付,酒喝得不多,每次只抿一小口。
他注意到林广发和王秀琴坐在对面,林广发话不多,偶尔和旁边的亲戚低声说两句。
王秀琴倒是吃得很自然,还不时给旁边的大姨夹菜。
饭吃到一半,周明凑过来,在周建国耳边说:
“爸,今天人多了点,回头这顿饭我来结。”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
“你结什么,说好我请。”
“人是我没提前说清楚,这钱不该你出。”
周明说。
周建国没接这个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周明刚工作没几年,手头不宽裕,这顿饭要是让儿子结,回去刘秀兰肯定要念叨。
饭局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
桌上的人开始放筷子,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拿出手机看。
周建国叫服务员买单。
账单拿过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数字。
三千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三秒,然后把卡递过去。
服务员说:
“先生,我帮您核对一下明细。”
周建国说不用,直接刷了。
签完字,他把小票折好放进裤兜。
起身的时候,刘秀兰已经走到门口,正在和林晓的母亲说客气话。
一大群人在饭店门口又站了十几分钟。
林家的人挨个和周建国握手道别,说今天麻烦了,改天请他们吃饭。
周建国笑着说好,改天再聚。
等人都走了,周明和林晓也开车离开,周建国才和刘秀兰走到停车场。
刘秀兰一上车就说:
“十二个人,这顿饭得多少钱?”
“三千六。”
周建国发动车子。
刘秀兰沉默了几秒,说:“你说多来几个,我以为是加两三个人,结果来了一桌子。这钱掏得我心里不痛快。”
周建国没接话,把车开出停车场。
路上刘秀兰又说了几句,大意是林家这亲戚来了一堆,提前也不说清楚,弄得他们两口子像临时凑数的。
周建国一直没吭声。
到家是三点半。
周建国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把裤兜里的小票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刘秀兰去厨房烧水,出来看见那张小票,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三千六,比预算多了一倍。”
她说。
周建国说:
“行了,请都请了,别念叨了。”
刘秀兰把水杯放在他面前,说:“我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家人做事没数。今天能来十二个,以后还指不定怎么样。”
周建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脑子里也在想这件事,但想得更多的不是钱,是席间林广发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亲家公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今天人来得多了,让你破费”,也没说
“回头我们请”。
就像这十二个人坐进来是应该的。
四点半,周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秀琴。
周建国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接。
电话那头王秀琴的声音很客气,说今天辛苦了,菜安排得好,家里人吃得很满意。
周建国说:
“满意就好,别客气。”
王秀琴顿了一下,说:“老周,今天人来得多了,这饭钱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出。我算了一下,我们这边多去了六个人,按人均三百算,我转你一千八。”
周建国说:
“不用,说好我请。”
王秀琴说:“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你把收款码发我,我这就转过去。”
周建国说:“亲家母,真不用。孩子的事还没定,吃顿饭是应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王秀琴说:
“老周,你听我说,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周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先挂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客厅。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他。
“谁打来的?”
她问。
“王秀琴。”
周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说要多出六个人的饭钱,转一千八过来。”
刘秀兰坐直了身子: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刘秀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几秒,她说:“她愿意转,你就收着。这钱本来就是他们多带的人。”
周建国没说话,重新坐回沙发里。
茶几上那张小票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平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
他拿起来看,王秀琴发来一条转账,金额一千八,备注写着“今天多去六个人的饭费”。
周建国盯着那条转账,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接收,也没有点退回。
刘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你收了吧,这样我心里也舒服点。”
周建国把手机扣在腿上,说:
“我出去买包烟。”
他起身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刘秀兰在身后说:“你好好想想,这钱不是小数目。他们多来的人,凭什么我们全兜着。”
周建国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周建国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掉。
小区里没什么人,傍晚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付钱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那条转账。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站在路边抽了几口。
烟气被风卷走,他想起席间一个画面。
林广发坐在靠窗的位置,话不多,但一直在招呼亲戚吃菜。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林广发给他倒酒,说了一句:
“今天亲家请客,你多吃点。”
这句话是对亲戚说的,声音不大,但周建国听见了。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林广发其实知道这顿饭是周家请的,也领这个情。
只是这个人没当着他面说一句客气话。
周建国又抽了一口烟。
他想:这1800要是收了,林晓在亲戚面前就矮了一截。
以后两个孩子真成了,林家亲戚提起这顿饭,会说当初周家连多几双筷子都要算钱。
他不收,这顿饭就是周家请的。
周明在林家亲戚面前,腰杆是直的。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了一下,又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天周明打电话来,说林晓家里亲戚可能多来几个。
周建国在电话里说
“没关系,多来几个热闹”。
他当时以为多来一两个,结果来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不是外人,是林晓的舅舅、姑妈、表姐。
他们来,说明林家看重这场见面,也说明林晓在亲戚面前提了周明。
周建国站在单元门口,把手插进裤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
他上楼,推开门。
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烟买好了?”
她问。
“嗯。”
周建国换了拖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刘秀兰看着他:
“钱退了?”
“没退。”
周建国说,
“也不打算收。”
刘秀兰坐直了身子:“你什么意思?一千八不是小数目。他们多来六个人,凭什么我们全兜着?”
“这顿饭不是请林家的,是请周明和林晓的。”
周建国说,“多来的六个人,是林晓的亲戚,也是周明的亲戚。我要是收了这钱,等于告诉林家,多来的人我不欢迎。”
刘秀兰说:“你倒是会替别人想。可人家领情吗?林广发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让你破费的话。”
“他提了。”
周建国说,“他席间跟他家亲戚说,今天亲家请客,大家吃好喝好。他不是不领情,是没当着我面说。”
刘秀兰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周建国说,
“他怕我抢着结账,所以没跟我说。”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这钱……”
手机响了。
周建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明。
他接起电话。
周明的声音有点急:
“爸,你把钱收了没有?”
“没有。”
周建国说,
“我打算退回去。”
“爸,你别退。”
周明说,“晓晓到家就哭了,说她妈转账你不收,她觉得丢人。她妈也生气,说你看不起人。”
周建国说:“我没看不起人。这钱不该收。”
“爸,你不收,这事就过不去。”
周明说,
“晓晓她妈说了,你要是不收,她明天亲自送过来。”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说:“你让晓晓跟她妈说,钱我收了,但我会退回去。这顿饭是我请的,没有让亲家掏钱的道理。”
周明说:
“爸,你这又是何必……”
“我问你一件事。”
周建国打断他,
“今天林广发在桌上,有没有跟他家亲戚说改天他回请?”
周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晓晓刚才跟我说的。她爸在桌上说了,改天他安排一桌,回请咱们家。她爸还说,今天人来得多了,让亲家破费了,心里过意不去。就是没当着你面说。”
周建国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想起席间林广发那张不咸不淡的脸。
原来不是不领情,是这个人不善于当面说软话。
“你林叔这人,是不是不爱说客气话?”
周建国问。
“晓晓说,她爸就这样,心里有数,嘴上不说。她妈爱张罗,她爸就在后面撑着。”
周明说。
周建国说:“我知道了。钱我退回去,你让晓晓别哭。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周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回到客厅,刘秀兰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他。
“周明说什么了?”
她问。
周建国把周明的话说了。
刘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原来林广发在桌上说了回请的事。”
“说了。”
周建国说,
“他没当着我面说,是怕我跟他抢。”
刘秀兰说:
“那你退钱,退对了?”
“退对了。”
周建国说,“这顿饭是咱们周家请的。账算清了,情分就薄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条转账,点了退回。
页面跳了一下,显示“已退回”。
刘秀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提钱的事。
她起身去厨房,把晚饭要用的菜拿出来。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张小票还压在那里。
他没有再看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
晚饭摆上桌时,刘秀兰没有提钱的事。
她炒了两个菜,把饭盛好,推到周建国面前。
周建国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起身走到茶几边,把那张小票拿起来,对折,塞进裤兜。
刘秀兰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的动作:
“还留着那张票干什么?”
周建国说:“留个底。万一以后说起来,话对不上。”
刘秀兰把汤放在桌上:“你这个人就是较真。账都结了,钱也退了,还有什么对不上的?”
周建国没接话,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不说话,只听见碗筷碰着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刘秀兰放下筷子:“我想了一下午,还是觉得你退钱退得对。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林晓她妈那个电话,打得太晚了。”
周建国抬头看她。
刘秀兰说:“从饭店到家,撑死二十分钟。她妈到家后先跟闺女问东问西,再跟她男人商量,最后才想起来给你打电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开始没打算出这个钱,后来看闺女哭了,才把钱转过来。”
周建国说:
“也许她一开始就打算出,只是回家先把事问清楚。”
刘秀兰说:
“你信吗?”
周建国没说话。
刘秀兰又说:“我不是挑理。我是说,这家人做事有他们的章法。以后咱们跟他们打交道,心里得有数。”
周建国吃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说:“秀兰,你这话说得对。林家做事有章法,咱们也有章法。这顿饭咱们请,是咱们的章法。他们回请,是他们的章法。各按各的来。”
刘秀兰看了他一眼:“你就没想过,他们回请,请多少人?请多贵的地方?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去,人家再来十二口,这顿饭你怎么吃?”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往这头想。
刘秀兰又说:“我不是说人家不好。我是说,账的事退了,情分上的事还没完。下回他们请客,咱们去还是不去,怎么去,带什么去,都比今天这1800难办。”
周建国放下碗,说:“回请的事还没定。等林家来电话再说。”
桌上安静下来了。
周建国慢慢把饭吃完,心里像压着一块小石头。
他刚才在阳台想的是,这顿饭不能算账。
可现在刘秀兰一提,他又觉得回请这事也是账,只不过算的不是钱,是两家人往来的分寸。
这时手机响了。
周建国看了一眼,是周明。
周明的声音比傍晚时平静:“爸,晓晓她妈不生气了。晓晓也好了。她爸说,下周六请咱们全家吃饭,就在他们小区旁边那家馆子,让晓晓订位。”
周建国问:“就请咱们家?他家那些亲戚来不来?”
周明说:“晓晓她爸说,就两家人,不叫亲戚。他说亲戚来得多了,说话不方便。”
周建国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刘秀兰。
他刚才没想通的问题,林广发已经想到了。
“你把电话给晓晓。”
周建国说。
周明犹豫了一下:“爸,你要说什么?她刚不哭了。”
周建国说:“我不说她。我跟她道个谢。”
过了一会儿,林晓接过电话,声音还有点哑:
“叔叔,今天对不起,我家去的人太多了。”
周建国说:“晓晓,你别说对不起。亲戚多来,是好事。你爸今天在桌上那么说,叔叔都听见了。下周六叔叔阿姨去。你跟你爸说,不用太破费。”
林晓说:“我爸说,下周六他请,不让我妈掺和。他怕我妈又张罗一屋子人。”
周建国笑了一下:“你爸做主,好。你跟你妈说,钱的事过去了,不用再提。”
林晓说:
“叔叔,我替我们家谢谢您。”
周建国说:“不谢。以后你跟周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裤兜里的小票掏出来,摊在茶几上,又折好,放回裤兜。
刘秀兰已经吃完了。
她端着碗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停住:
“下周六去,你看带点什么?”
周建国说:“带两瓶酒。别的不用。”
刘秀兰说:“我想带点我上午蒸的糯米糕。上次周明说晓晓爱吃。”
周建国说:“行。这样不空手,也显得家常。”
刘秀兰进了厨房。
周建国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机还搁在碗旁。
他回想刚才电话里林晓说话的样子。
刚哭过,声音发紧,但话里没有怪他的意思。
这孩子懂礼数,知道今天是她家亲戚来得多了。
周建国起身,把空碗端到厨房。
刘秀兰正在刷锅,水声哗哗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
“秀兰,刚才周明电话里说了,下周六林广发自己安排,不让林晓她妈张罗。”
刘秀兰关掉水,回头看他:“那还真少见。她妈那么爱张罗的人,这回不让她插手?”
周建国说:“林广发心里有数。他知道这顿饭是给两家人吃的,不是给亲戚看的。”
刘秀兰擦了擦手:“这倒让我对他高看一眼。行,下周六去。”
周建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厨房里又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刘秀兰哼的一小段老歌。
天已经全黑了。
楼下的路灯把窗户照得发黄。
周建国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一个家庭调解节目正说着什么。
他听不进去。
脑子里还在想林广发这个人。
今天在饭店,林广发没怎么跟他说话。
敬酒时也只是点点头,杯底碰了碰桌面。
周建国当时觉得这人端架子。
现在他知道,不是端架子,是不习惯把人情挂在嘴上。
这种人周建国见过。
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谁对他好,他记着;谁让他下不来台,他更记着。
今天这顿饭,周建国把账结了,没让林家丢脸。
林广发嘴上没说一个谢字,回头就把回请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建国又想起林晓她妈转账时说的那几句话。
亲家,今天人来得多了,这钱你们一定要收。
他心里清楚,林晓她妈也是好意,怕亲家吃亏。
可这钱真不能收。
饭钱是1200还是多少,他都懒得再算了。
刷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账单,心里确实咯噔一下。
不是掏不起,是那一瞬间觉得,今天这顿饭从六口变成十二口,从头到尾没有人提前跟他商量。
但这事不能怪林晓。
小姑娘自己也懵。
舅家那边来几个,姑家那边又来几个,她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怎么拦?
周建国想到这里,觉得心里那点不痛快又小了一些。
电视里调解员正在高声劝一对婆媳。
周建国换了个台,体育频道在播羽毛球。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头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
不知过了多久,刘秀兰从厨房出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还在想那件事?”
她问。
周建国睁开眼:“没想。就是有点累了。”
刘秀兰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茶几上几个果皮纸屑收进手里。
她说:“我今天在饭店,一直数着人。六个、八个、十个,还在进。我坐那儿,脸上笑,心里乱。后来你去结账,我都没敢问多少钱。”
周建国说:“我知道。你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我看见了。”
刘秀兰说:“看见了你也不回应。我后来想,你肯定是要把账结了,全兜下来。我当时气得不行。”
周建国笑了一声。
刘秀兰拍了他一下:“你笑什么?我当时是真生气。可后来到家,你说那顿饭是请周明和林晓的,多来的人是周明的亲戚,不能算账。我想了想,觉得也有理。”
周建国说:
“所以你没跟我吵。”
刘秀兰说:“吵有什么用?钱都刷了。我要是再跟你吵,这顿饭就真白请了。”
周建国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刘秀兰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周建国听见衣架碰着铁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楼下传来几声零零散散的喇叭声。
他走到窗边,看见小区门口停着几辆亮着灯的车。
他回到沙发前,把裤兜里的那张小票掏出来,慢慢展平。
小票上印着饭店名、桌号、菜品和金额。
周建国一项一项看过去。
冷盘六样,热菜十来个,汤两份,饮料酒水若干。
3600块。
他把小票放在茶几上,用手掌轻轻压平。
然后他又拿起来,撕成两半,再对折撕了一下,几片纸落进垃圾桶。
刘秀兰从阳台回来,看见垃圾桶里的碎纸,没问。
她只说:“明天我去买面粉,把糯米糕蒸了。周六咱们早点去,别让人家等。”
周建国说:“好。我周六开车,不喝酒。”
刘秀兰说:
“今天你没喝多吧?”
周建国说:“没有。我这边就喝了一点。”
刘秀兰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拿出手机看天气。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周建国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只剩下刘秀兰手机里小声播报的天气预报。
他站在茶几前,把手伸进裤兜。
那里空了。
小票没了,只剩下手机和一串钥匙。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明发来一条消息:爸,晓晓让我转告你,她爸说你这个人做得地道,下周六他一定好好安排。
周建国看完,没有回。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刘秀兰问他:
“周明说什么?”
周建国说:“他说林晓她爸让好好安排。周六咱们去就行了。”
刘秀兰说:“那还说什么?早点休息。”
周建国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桌角那杯茶还冒着一点热气。
他不再看手机。
屏幕暗下去,茶几上倒映着阳台外透进来的一点灯光。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点。
刘秀兰起身去关阳台门。
周建国听见门扣上的声音,很轻。
屋子里静下来。
墙面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分。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周建国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
他想,这顿饭的事,到这里就算翻过去了。
明天日子照常。
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
周六去林家吃饭,他又要坐在饭桌前,和那个不爱说软话的男人喝两杯。
这一次,不是周家请,是林家请。
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人数对得上,心里也就踏实。
周建国这样想着,慢慢站起来,把茶杯端到厨房去。
刘秀兰已经回了房间。
厨房的灯还亮着,锅碗都归了位。
周建国把茶杯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关了厨房的灯,穿过客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茶几上干干净净。
那张小票已经没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外面马路上有一阵风卷过去的声音。
远处的路灯把天照得灰蒙蒙的。
这顿饭,他到底没觉得自己亏。
周建国把客厅的灯关了。
房间里透出来一点微光,照着通往卧室的路。
他走进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