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客户订15万吨尿素,非货到付款,上海老板回:船等三天了
我叫老周,今年四十八,在上海港旁边开了家化肥贸易公司,不大不小,十来个人,一年流水也能过亿。圈里人都叫我周胖子,其实我不胖,就是脸圆,显着富态。公司开了十五年,从倒腾国产小尿素起家,一路做到现在能接国际单子,不容易。我信一个字:稳。不熟的不做,不清的不碰,钱到手才发货,这是我给自己定的死规矩。
可就在上个月,这条规矩差一点让我连家都赔进去。
七月初,热得柏油路都冒油。我正在办公室吹着空调看盘,外贸部的小刘敲了敲门,一脸激动地冲进来:“周总!印度那边一个大单子!”
我放下茶杯:“多大?”
“十五万吨!颗粒尿素,标准规格,装期一个月内。”小刘把传真递过来,“孟买最大的农资进口商,叫阿尼尔公司,网上查了,规模不小,在印度业内排前三。”
十五万吨,按当时市价算,接近三个亿的货值。我手头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不到八千万,得找银行贷款、找上游厂家垫资,还得包整条散货船。利润倒是不错,一吨能赚七八十块,这一单成了,顶上我干半年。
但我盯着付款条款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非货到付款,信用证付款,提单日后九十天。
也就是说,我把货发出去,船到孟买港,对方提了货,还要再等三个月才能给我钱。这三个月里,三个亿的资金全压在海面上,印度那边要是找个理由拒付、拖付,甚至干脆赖账,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行。”我把传真往桌上一拍,“付款条件太苛刻,跟他们谈,改成即期信用证,或者至少三十天。”
小刘面露难色:“周总,对方采购经理说了,这是他们的标准条款,跟全球供应商都这么签,不能改。”
“那就别做了。”我挥挥手,“风险太大,咱不差这一单。”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痒痒。三个亿的单子,不是天天都有。晚上回家吃饭,我老婆王翠兰端上来一锅冬瓜排骨汤,看我心神不宁,问了一句:“公司有事?”
翠兰跟了我二十年,从我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就在一块。那时候我刚从苏北农村出来,光着膀子在港口卸化肥,一袋五十公斤,一天卸两百袋,肩膀磨出血泡。翠兰在港区边上开个小面馆,看我可怜,经常多给我加个荷包蛋。后来我自己租个小门面倒腾化肥,她关了面馆过来帮我记账、打包、发货。公司做大了,她退回家带孩子,但公司的账本她比我还熟。
“有个大单子,印度那边的,十五万吨。”我没瞒她,“就是付款周期太长,发货后九十天才给钱,我有点虚。”
翠兰放下筷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定,像要把你心思看穿。
“老周,咱女儿的事,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一紧。我们有个闺女叫周小满,今年十六,读高一。去年查出来的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好在发现得早,一直在上海瑞金医院治,化疗做了大半年,效果不错。但医生说了,要根治最好做骨髓移植,配型已经找到了,是个中华骨髓库的志愿者,手术安排在九月份。
问题是钱。骨髓移植加术后抗排异,前前后后保守估计要一百五十万。我这些年挣了些钱,但去年买新办公室花了八百多万,流动资金都压在里面,手头现钱不多。翠兰一直说卖房子,我没同意,那是我们第一套自己买的房,七十平,在浦东老小区,住着有感情。
“医生说,移植前最好再存一笔备用金,万一有感染,用钱像流水。”翠兰低着头,拿筷子拨饭粒,“我算了算,加上之前的化疗,咱手头得备够两百五十万才踏实。”
我懂她的意思。这一单要是做成了,利润有两千多万,别说手术费,闺女以后上大学、出国留学的钱都有了。
“可风险太大了。”我揉着太阳穴,“万一印度那边不给钱,咱连给小满看病的钱都搭进去。”
翠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老周,医生说小满的病情虽然控制住了,但拖得越久,移植效果越差。九月份是最好的窗口期,错过了,可能又要等配型,又要多化疗……我昨天去医院,看见隔壁床一个小孩,比小满还小两岁,等配型等了两年,没等到……”
她没再说下去,起身去厨房洗碗。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还有她吸鼻子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我们家住七楼,望出去是陆家嘴那些高楼,灯光稀稀拉拉的。我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周卫国,你这些年稳扎稳打才有了今天,别贪,别冒进,守住家底比什么都重要。另一个说:小满躺在床上化疗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掉,还笑着跟我说爸我不疼,你出去忙吧——你当爹的连两百五十万都给不了她?
第二天到公司,我把财务总监老吴叫来,让他算算账,如果接这单,资金缺口多大。老吴噼里啪啦算了一上午,得出结果:需要银行贷款一个亿,上游厂家垫资八千万,自有资金出两千万,剩下的一千万走供应链金融。
“利息呢?”
“综合年化八点五,三个月利息两百多万。”老吴推了推眼镜,“周总,利润率倒是够覆盖,但万一回款延迟,银行那边逾期罚息很重。”
我咬着笔帽,没吱声。
下午又接了个电话,是港口那边一个老关系打来的:“周老板,你最近要不要订舱?八月下旬巴拿马型船运价要涨,你现在订,我给你锁个价。”
我问了问价,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二。航运市场跟过山车一样,今天不订,明天可能更贵。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头黄浦江上慢吞吞移动的货轮,心一横:干。
接下来半个月,我像疯了一样跑银行、跑厂家、跑港口。工商银行那个信贷部主任跟我喝了三顿酒才松口批贷款,上游安徽那家化肥厂的老总跟我称兄道弟二十年,答应先发货后结款,但条件是得把我市区的另一套小房子抵押给他。我咬着牙签字画押。
货如期备齐了,八万吨从安徽厂直接发到上海港,七万吨从山东调过来。码头上一袋一袋的尿素堆成山,白花花的,太阳底下晃眼。我天天泡在港口,看着工人装船,点货,核对舱单,嗓子喊哑了,脸晒脱了皮。
八月底,散货船“远洋号”满载离港,驶向孟买。航程大约十二天。
船一走,我就开始睡不着觉。天天盯着印度那边的汇率、港口新闻、阿尼尔公司的动态。小刘每天给我发邮件跟进,对方回复倒是挺客气,说船到了立即安排卸货、清关、提货。
九月十二号,“远洋号”抵达孟买港。小刘跟我说:“周总,货卸得挺顺利,阿尼尔公司的人去码头验了货,质量没问题,他们很满意。”
我松了口气,但不敢彻底松。真正的坎在九十天后。那三个月里,我隔三差五让财务查印度那边的银行系统,看阿尼尔公司有没有开立承兑电文。前两个月一切正常,对方发来的邮件也很客气,说货已经分销到各邦了,市场反响好,感谢周总的优质产品。
可到了第十周,出事了。
那天是十一月底,上海降温,冷风刮得窗户呜呜响。小刘慌慌张张跑进我办公室:“周总,阿尼尔公司的采购经理发邮件说,他们公司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付款可能要延期一到两个月。”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什么叫资金周转问题?他们不是印度前三的进口商吗?”
“邮件上说,印度央行最近收紧外汇管制,他们的大额外汇额度审批卡住了,银行那边一时放不出款来……”
我“啪”地把手机摔桌上。延期一到两个月?信用证到期日是十二月十号,如果到时银行不付款,我这边就得逾期还银行贷款。一个亿的贷款,逾期罚息一天就是两万多,更要命的是银行的信用评级会掉,以后别想再贷到便宜的钱。
我让小刘立刻联系对方,措辞要强硬但客气,表明我方资金压力很大,请他们务必按时付款。对方第二天回复,态度依然好,但意思没变:正在和央行沟通,请耐心等待。
我等不及。
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打电话找印度的朋友打听阿尼尔公司的底细。有个在孟买做生意的华侨老陈告诉我,阿尼尔公司确实不小,但这几年扩张太快,负债率高,一旦遇到外汇管制就容易资金链紧张。“周老板,你货都给他们了,现在只能等,印度这边的公司赖账倒不会,就是拖——他们拖你三个月,你利息都亏死。”
我挂了电话,瘫在椅子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这回要栽。
翠兰那段时间也看出我不对劲。晚上回家我饭吃得少,话更少,经常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有一天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对着电脑上的银行欠款余额发呆,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老周,到底出啥事了?”
我瞒不住了,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没吵没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印度那边会不会是存心想赖?”
“按说不会,这么大的公司,名誉还要不要了?但拖你几个月是真的难受。”我抱着脑袋,“银行那边下个月十号到期,如果阿尼尔不给钱,我拿什么还?拿咱家房子?那套抵押给安徽厂的房子就不说了,现在住的这套还得搭进去……”
翠兰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这些年做家务、带孩子,早不是年轻时的细皮嫩肉了。她说:“老周,咱从扛包的时候起,什么苦没吃过?大不了把房子卖了,公司关了,回老家种地去。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看着她,嗓子眼发堵。二十年前我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五十块钱,她端来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跟我说“慢慢来,日子会好的”。二十年过去,我以为日子真好了,没想到又回到这种提心吊胆的境地。
十二月五号,离贷款到期还有五天。我实在坐不住了,让小刘订了机票,我要亲自去孟买一趟。
翠兰拦我:“你一个人去印度?语言不通,万一出点事咋办?”
“账上有八千万贷款压着,我能不去吗?”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放心,老陈在那边接应我,他介绍了个当地律师,我过去找阿尼尔公司当面谈。”
飞机上十个小时,我一分钟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尿素,白花花的,一袋一袋堆在码头上,变成一张一张的银行催款单。
到孟买是当地时间凌晨四点,老陈开车来接我,直接拉到酒店。我洗了把脸,八点就让他带我去阿尼尔公司。公司在孟买南区一栋挺气派的大楼里,大堂金碧辉煌,可前台听说我是中国供应商,脸色有点奇怪,让我们在接待室等了快两个小时。
出来见我的不是采购经理,而是他们的财务总监,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印度中年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他跟我解释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央行外汇额度确实卡住了,他们公司还有两笔进口款也在等,不是针对我一家。
“那什么时候能放款?”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们正在和央行沟通,预计一到两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把银行到期日的文件拍在桌上,“我这边十二月十号要还银行贷款,如果逾期,我的公司就完了。你们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哪怕五千万,让我先周转一下。”
对方摇头晃脑地说了半天“sorry”,但一分钱不肯松口。我那天在谈判桌上差点拍桌子,老陈在旁边按住我胳膊,小声说“冷静,冲动没用”。
从阿尼尔公司出来,我蹲在马路边上抽了半包烟。孟买十一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盯着路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突突车发呆,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老陈拍拍我:“周老板,有个路子,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走。”
“什么路子?”
“阿尼尔公司不是不想给钱,是真的外汇额度卡住了。我认识一个在印度央行做事的中间人,他能帮忙催办审批,但需要打点一下,大概十万人民币。”
我抬起头看着他。十万块说多不多,但给印度官员塞钱这种事,我以前想都没想过。
“靠谱吗?”
“我做过几单,没出过事。”老陈压低声音,“但你自己掂量,这种事万一被查出来,麻烦也不小。”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给翠兰打了个电话,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老周,咱不做违法的事。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进去了,小满怎么办?”
她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清醒了,对,不能走歪路。
可第二天就是十二月六号了,离还款只剩四天。怎么办?
我让老陈帮我买张回程机票,准备认栽。回酒店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林建国,我早年倒腾化肥时认识的一个前辈,后来转行做了国际贸易保险,专门帮出口企业防海外坏账。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林建国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老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哥,救命。”我把情况简要说了,问他有没有办法。
林建国听完沉吟片刻:“你签合同的时候,买出口信用保险了吗?”
“买了,中国信保的,按货值百分之零点五买的。”
“那就对了!”林建国嗓门提高,“你这种情况,属于买家信用风险导致的延期付款,保险条款里是覆盖的。你赶紧联系信保公司报案,他们会启动理赔程序,虽然不是马上赔钱,但有了这个理赔函,你拿去给银行看,银行可以申请展期!”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根木头,当即让老陈帮我查中国信保驻孟买办事处的地址,下午就赶过去报案。办事处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徐,人很干练,听我说明情况后,让我填了一堆表格,又复印了合同、提单、信用证、阿尼尔公司的延期邮件。
“周总,你这个情况符合理赔条件。”徐经理告诉我,“我们会发函给阿尼尔公司核实,如果确认他们确实因外汇管制无法付款,我们最高赔付货值的百分之九十,也就是两个多亿。”
“多久能赔下来?”
“正常流程两到三个月,但我们有一个快速通道,针对中小企业急用款的情况,可以先出理赔意向函,凭这个函银行就能给你展期。”
我激动得差点给她鞠躬。
当天晚上,徐经理加班帮我出了理赔意向函的电子版。我立刻传给国内财务老吴,让他第二天一早找工行信贷部谈展期。老吴那边很快回复:银行看了信保的函,同意展期三个月,利息照算,但不计逾期罚息,征信也不受影响。
我瘫在酒店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窗外是孟买嘈杂的夜色,突突车的喇叭声、路边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可我觉得这些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
第二天,我买了最早的航班飞回上海。飞机落地浦东机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冷风灌进脖子,但我感觉浑身热乎乎的。翠兰开着那辆旧别克来接我,看见我拖着箱子走出来,眼眶红了:“瘦了,脸都凹下去了。”
“没事,事情解决了。”我抱了抱她,“小满呢?”
“在家,这两天精神好多了,等着九月的手术呢。”
上车后,翠兰跟我说了个好消息:小满的骨髓移植手术日期定了,九月二十号,就在瑞金医院,主刀医生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
“钱呢?”
“信保的理赔款虽然还没下来,但银行给展期了,咱不用急着还那笔贷款。安徽厂那边我也跟老总说好了,他听说咱家闺女的事,说抵押那套房子先不急着要,等理赔款到了再结账。”翠兰一边开车一边说,“老周,咱遇见好人了。”
我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熟悉的上海街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做生意,我总以为靠的是自己精明、稳当、会算计。可真到事儿上,真正救我的,是林建国一句话提醒,是徐经理加班帮出函,是安徽厂老总肯通融,是翠兰在我最慌的时候跟我说“大不了回老家种地”。
都不是我算出来的。
九月二十号那天,我推掉公司所有事,和翠兰一起守在瑞金医院手术室外面。小满被推进去的时候,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已经剃光了,但脸上还带着笑,冲我们比了个“V”字:“爸,妈,等我出来请你们吃火锅。”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翠兰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可我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我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就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祈祷它赶紧灭。
下午四点,灯灭了。主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目前看排异反应也在可控范围内。家属放心吧。”
翠兰“哇”一声哭出来,扑在我肩膀上。我拍着她的背,自己眼眶也热得不行,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旁边几个护士看着我们,笑了笑,递过来纸巾。
小满在无菌病房里住了三个星期。我和翠兰轮流陪护,隔着玻璃窗跟她招手。她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大夫说年轻就是好,造血干细胞长势喜人。到十月中旬,她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来,用手机跟我视频:“爸,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等你出来,爸给你做一大碗。”
十一月初,中国信保的理赔款到账了。两个多亿打到公司账户上,我第一时间还了银行贷款、结清了安徽厂的货款、付了港口和船运的费用。最后一算账,这一单虽然被印度那边拖了三个月,扣掉利息、保费、各种杂费,居然还赚了将近一千万。
我又给阿尼尔公司的财务总监发了封邮件,客气地表示理赔款已到,我方债权已转让给信保,后续由信保跟他们处理。对方很快回了封邮件,说央行额度批下来了,他们会尽快跟信保结清。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没回那封邮件。合作就算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非货到付款的单子。
十二月初,小满出院了。那天阳光特别好,我开车去接她,翠兰坐在后座搂着闺女,三个人慢悠悠往家开。路过外滩的时候,小满摇下车窗看黄浦江上的船,忽然问:“爸,你上次说印度那批货,最后咋样了?”
“没事了,都解决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头发长出短短一层绒茬。
“我就知道爸最厉害了。”她笑嘻嘻地说。
翠兰在旁边捏了捏她的手,没揭穿我那几个月急得掉头发的事。
晚上回到家,我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鸽子汤。小满吃了两碗饭,嚷嚷着撑得走不动。翠兰在厨房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新闻,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小满跟她妈说话的声音。
“妈,等我以后挣了钱,给咱家换个大房子。”
“换那么大干嘛,现在住着挺好。”
“那也要换,换个大别墅,让你和爸住得舒服。”
“行行行,妈等着。”
我端着茶杯,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夜晚,万家灯火,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但我心里热乎乎的。
后来老吴问我:“周总,以后还接国际大单不?”
“接,怎么不接。”我喝了口茶,“但记住了,以后任何单子,付款条款第一位,什么老客户、大公司、行业排名,都是虚的。钱到账才是硬道理。”
老吴笑:“这回长记性了。”
“长了。”我拍拍肚子,“差点把家底赔进去,能不长吗?”
其实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三个月的煎熬。有时候半夜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还会闪过那堆白花花的尿素、孟买热辣辣的太阳、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
做生意也好,过日子也好,没有谁能永远顺风顺水。重要的是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认输的时候别逞强,该求人的时候别端着。还有就是——家里头有个人不管你输成啥样都跟你说“大不了回老家种地”,你就啥都不怕。
那个印度客户后来通过信保把尾款结清了,听说他们换了新的采购经理,给我发过几次询价,我都让外贸部报价了,但付款条件一律改成即期信用证。对方没再回复。
我也不在意了。
今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趟苏北老家。翠兰给祖宗上坟的时候念叨:“保佑小满身体好好的,保佑老周生意顺顺当当。”
我站在旁边,看着坟头那几缕青烟飘上天,心里想:祖宗保佑不保佑的我不知道,但翠兰和小满好好的,我就啥都不怕。
回到上海那天晚上,我又收到小刘转来的询价邮件,阿联酋一个客户要五万吨尿素,付款条件写的是“见提单副本付全款”。
我把邮件转发给财务老吴:“看看利润,合适的就接。”
关了电脑,我走到小满房间门口,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台灯照亮她后脑勺上短短的黑发茬。翠兰在旁边织毛衣,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轻轻带上门,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窗外黄浦江的船还在走,汽笛声远远传来,像在跟这个城市说晚安。